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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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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延有个奇怪的想法,房天意可能被谁强行安装了名为“随机触发奇怪人格”的病毒。
如果不是,要怎么解释他常常前一秒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傲娇样子,下一秒便突然冷漠如老刘?
怎么解释房天意除了跟丁延交谈复习错题得分点,其他话题都如猛虎野兽,要勿听勿提?
怎么解释房天意突然对他极其礼貌客气,像隔壁班哪个不认识的三好学生?
丁延得到一个结论,房天意要和他生分了。
丁延对此摸不着头脑,几次硬刚无果。
随便他吧。
丁延迅速适应了变化,并找到了精准反击的方法。
礼貌客气?伸手强行把那颗装端正的脑袋搓炸毛就好了。只谈学习?半夜睡不着怒写十张卷子,错题都改好圈好等待房天意第二天一一检阅。
总之,房天意炸了他就退一点,好了他再凑上去,这让丁延得以迅速占据上风,经常逼得房天意不得不做回自己。
就这样别扭着,日子在丁延的乐趣见长和房天意的无可奈何中,走到了一年的尽头。
高三生除夕前一天才能离校。
一大早,房天意说要先去一趟外公家再走,丁延便说等他一起,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约好中午再见。
丁延回家拿了些房天意的东西,再进宿舍,就看见房天意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
他没出声,径直过去一旁的空位子上坐下。
“你吃饭了吗?”
“没,”房天意还是一动不动,只嘴里嘟囔,“不想动。”
丁延轻声说:“今天除夕,食堂都关门了。”
“没事,等会我泡面。”
丁延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但看房天意一副不愿抬头的样子,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丁延只好先不劝,开始收拾书桌,掐着房天意肩膀把人挪起来,把压在桌面的书本都收走,又扶着他坐好。没两秒,人又像无骨蛇一样往前倒。
“走,去我家吃饭去。”丁延拽着他后背衣服不松手。
“不去了。”说完,房天意又往后仰,拿手臂挡着眼睛。
丁延干脆就势搂着他,把他的手臂拿走,房天意又立刻转头躲开。
但丁延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睛。
强行压下心里的疑惑,丁延决定什么都不问,只说:“走嘛,我奶奶炖肉呢。”
说话间,丁延呼出的热气喷到他脸上,房天意几乎立刻起身,“滚!”
骂我?
然而丁延只愣神了一秒:“你骂我也没用,宿舍楼马上关门,你躲在里边要饿死啊?”
见房天意不说话但要走,丁延强硬地把他摁在椅子上,房天意挣扎不动,眼泪便滴了下来。
丁延拿手蹭掉那泪,软下声音:“你不愿意跟我说,没事。你想去我家过年咱就走,镇上的小酒店你要住也行。你想怎么样就说,我帮你啊。”
他这么一说,房天意的眼泪却更多了。丁延又去擦,但越擦越多,他不敢再看,手忙脚乱中,心也更乱。丁延索性一使劲,把那张脸压向自己肩膀。
温热的触感贴上来,带着些许湿意,房天意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突然被放大了。
丁延混沌的潜意识知道这可能是过界,想松手,又害怕房天意会因此而更加委屈,只好僵着身子,原本搂在房天意脑后的那只手也不得不停在原地。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房天意那颗原本哭得轻轻发抖的脑袋也静止不动了。
丁延突然觉得嗓子发干,他想说话,想打破这突然诡异的氛围,但又开不了口。他不确定自己但凡张了嘴,会说什么奇怪的话出来。
丁延努力回想刚才,刚才是因为什么而伸手抱了他。
终于,丁延的记忆回来了,他说:“哭吧,我不笑话你。”
突然,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轻柔的笑声。
像羽毛搔过心尖,丁延的心便因为这笑声,又一次飘忽起来。
其实,全程也就一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房天意迅速调整自己,起来坐好,又搓了搓僵硬的脸,对他说:“好了,没事了。”
丁延终于也从刚才那个突然的拥抱里回过神来,他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这次过了很久,房天意终于说:“我想回市里,外公很生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叔叔一家好不容易甩了我,不会想再见我。”
“嗯,”丁延不忍心看他这么无措的眼神,帮他把头发扒拉顺,“你自己呢?”
“但是,”房天意好像理顺了自己,“我还是想回市里看看,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大不了再住酒店……”
“我送你上车。”丁延说。
赶着上了最后一趟城乡巴士,换汽车再换公交,房天意到叔叔家时已是晚饭时间。
门口换上了新的对联,一进门,奶奶、叔叔婶婶和俩妹妹都在,奶奶一下子坐了起来:“等你一天了,我都要打电话去问啦。”
房天意又想哭,但立刻想到刚才因为哭泣而引发的那个混乱的拥抱和出丑,又生生止住了。
好久没见面,奶奶拉着房天意问长问短,村里冬天冷不冷啊、怎么也不打电话回来、学校适不适应、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之类的。
房天意一直应着,听到那句小心翼翼的“你妈妈家里对你好不好”时也乖乖回答“好着呢,咋可能不好”,然后才撒娇道:“好啦奶奶,明天我慢慢给你说啊,现在要饿死了,赶车没吃饭呢。”
餐厅里婶婶应声:“刚好开饭啦,妈来打饭吧,小意叫你妹妹关电脑……”
房天意赶紧推着奶奶往厨房走,嘴里喊:“小瑜小瑾洗手吃饭!”
房天瑜是个“初三牲”,这会趁着没作业,正带着才小学的房天瑾玩电脑游戏,头也不抬地敷衍哥哥:“我妈今天买的菜都是您爱吃的,您请先吃。”
这个家里一切如常,如常欢迎他。
房天意终于放松下来,不理会房天瑜假惺惺的吃味,说:“快点吃饭,吃完饭我去放烟花,你俩谁要看?”
房天瑾立马跑了,“哥哥带着我。”
房天瑜无语地翻个白眼,关了电脑出来。
叔叔家的年夜饭很丰盛,三个大人轮番给三个小孩发红包,房天意开心说谢谢,房天瑜则看都没看,收起来继续干饭,房天瑾非要给大家表演她们班最火的手势舞,跟精神小伙一样连跳三遍。
大家饭桌上闲聊,叔叔婶婶果然还在想扩充店面的事,而且刚好他们店隔壁搬迁,要空出来。
房天意以前也在饭店帮过忙,知道那店里的桌椅实在是逼仄。
房天意极力赞同:“要我说可以盘,店面大了,每天多卖个几十桌不成问题。”
“是这个道理。隔壁还给腾地方,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然要扩店只能改地址,得多花不少钱,还得损失不少老食客。就是资金还缺,不过他们年后才撤,有时间呢。”婶婶自打生了小瑾就辞了工作,专心操持家里和店里,和奶奶一起管着三个孩子。
奶奶正给大家分汤,埋怨说:“我说把我那小房子卖了,反正也没人住,你们偏不愿意,说以后要拆,我看就是哄人呢,那地方偏的,鬼才去拆!”
“妈,这你得听建诚的,万一拆了他们三个可有福了。”婶婶笑着劝奶奶。
“我只管你们就算,谁管他们!”奶奶也笑。
吃完饭,叔叔照常要去店里看看,房天意带着妹妹们出门放烟花。回来时他看见楼下开了新的零食铺子还没关门,于是进去一通扫荡,三人各拎了一大包回家,奶奶和婶婶正收拾客厅里房天意睡觉的“小隔间”呢。
叔叔家是三室,小时候叔叔婶婶一间,房天意和房天瑜各一间,后来奶奶住了过来,小瑾也出生了,叔叔便在客厅用窗帘隔出个简易小单间给他住。
房天瑜揉着手腕抱怨:“我哥像是八辈子没进过城,见啥都往筐里扔,我手都要勒断了!”
奶奶听不得这些,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真是瞎整!好好的非要去山里上学。市里不能高考?还是你叔你婶亏待你了?”
婶婶看一眼房天意,赶紧打岔:“就让他买吧。小意过来,我给你钱。”
“谢谢婶婶。”房天意朝妹妹扮个鬼脸,又去拦奶奶,“奶奶沙发床别搬,下边都是陈年老灰,扬起来容易咳嗽。”
“那更得收拾了。”
等房天意和俩妹妹一起收拾完年夜饭桌子,已经过了零点。
奶奶年纪大,这些年家里也没有守岁的习惯,渐渐都去睡了。房天意睡不着,看见妈妈发信息过来问他住哪里,房天意谎称订了酒店,很久才收到回复,只说让他注意安全,又转了新年红包给他。
房天意收了,认真给妈妈回复新年快乐。
卷子在茶几上摊着,但房天意不想写,于是给丁延发了个小红包过去,备注“吃好喝好,烦恼全跑”。
房天意和丁延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他说回奶奶家了,丁延回复他好好过年。
发完很久都没收到回信,房天意无聊间登上了旧微信,发现好几个同学都给他留了言,尚晓雯和马子杭,还有李扬。
这两天太开心,这增强了房天意的自信心,于是他把尚晓雯和马子杭加到了新微信里,又一起聊了大半晚的近况,被骂了好几遍高三发癫,都被房天意打哈哈给盖过去了。
初一早晨,家里要来客人,房天意去了商场给大家买了新年礼物,房天瑾的大玩偶和房天瑜的“最新版53”,叔叔的外套,婶婶是护肤品套装,给奶奶买了按摩仪。
房天意一进门就收获了妹妹们的大大熊抱和哐哐拳脚。婶婶抱怨他乱花钱,转头又硬塞给房天意一个红包,说是他一个人出门在外有钱好傍身。房天瑜和房天瑾不敢说妈妈偏心,转而撺掇哥哥请她俩去新开的KTV潇洒,房天意都笑着答应下来。
晚上七点多吃完饭,终于闲下来的房天意又看手机,从一众群发信息里翻到和丁延的页面,依然没有回复。
这条久未回复的信息还是打击到了他亢奋的神经,面对丁延时的安全感也突然不见了。
在又发过去一句“在干嘛”之后、等待回信的空档里,房天意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慌张。
幸而这次没过多久,丁延的回复就来了。
“我在医院呢。”
房天意的“?”还没有发出去,新的消息进来了:“奶奶住院,在市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