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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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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逢泽悠悠盯着那看热闹的卫渊至,须臾,忽然笑出声来,“我看你是被萧唯安缠得还不够多。” 他大喇喇地拉开案前凳子坐下,端起桌上温茶,手腕轻轻摇了摇,随即闭上眼,享受地嗅着杯中散出的清雅茶香。
听到萧唯安的名字,卫渊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也不知道姑娘家的,怎么就那么……” 话未说完,便顿住了话音。
“话不能乱说,你也知道人家是姑娘家啊。” 李逢泽微微勾着唇角,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郑重了些,“云鸽在这儿,还得劳你多关照。”
“怎么个关照法?再怎么关照,我也不能替她治病啊。”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各不相让,皆是不肯服软。
两盏茶的功夫悄然逝去,李逢泽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该怎么办,你看着办便是。我还有要事要忙,先行告辞了。” 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又顿在原地,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沉声道:“算了,别管她了。”
留下卫渊至立在原地,满心莫名其妙,全然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怎会知晓,李逢泽那波澜不惊的表面之下,早已是波涛汹涌,心绪难平。
云鸽自出了湖中阁后,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或许正是因着这层缘由,她才会这般依赖于他。虽然他私心想着,要将这只灵动的鸟儿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可转念一想,一只从未见过广阔天空的鸟儿,又怎会真正爱上束缚住自己的这片蓝天?
李逢泽暗自思忖,或许,这亦是让自己看清云鸽真正心意的一个机会。
他缓缓踱至西厢房外,在云鸽的门前伫立了许久,抬手正要叩门,忽闻背后有人唤道:“秦少爷?”
回过头去,见是丫鬟晴儿,正垂手立在不远处。
“粥送过去了吗?” 李逢泽问道。
“回秦少爷的话,已然送过去了,方才奴婢已将碗筷送回后厨洗净。” 晴儿恭声答道。
“你家少爷,喝了吗?” 他又追问了一句。
晴儿微微抬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家二少爷见到那碗红枣小米粥时,眸中闪过的怅然若失之态,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不解,为何这几位主子,竟都这般将一碗寻常的粥放在心上。
李逢泽亦是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替我转告云鸽小姐,就说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回去了,下回得空再来看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粉白相间的圆形瓷盒,递与晴儿,“将这个药膏涂在她受伤的地方,早晚各一次,切记不可间断。” 语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西厢房,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家世代忠良,素来与世无争,然而即便是近十年来在朝堂之上渐渐隐退,默默无闻,其家族地位依旧不容小觑。这一切,皆源于萧于归老将军与北晋当今圣上,乃至其余两国掌权者之间,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
这段过往究竟如何,暂且不表。只是能将几个人的一辈子紧紧牵连在一起,这段回忆,定然不会那般简单。
北晋太子风怀松,缘何会找来西越皇太子为其保驾护航?忠良将军府与玄武将军府,本就敌对已久,如今却因着一个云鸽,让多年隐居、不问世事的萧于归老将军再度登上朝堂,其威风凛凛之态,丝毫不减当年。
金銮殿上,萧于归出列奏道:“圣上,老臣虽久居家中,不问朝政,却偶然听闻,西越皇太子如今正在我北晋境内。老臣奏请圣上,为西越皇太子设宴接风洗尘,方能彰显我北晋的国威与待客之道。”
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龙椅之上,风展微微勾了勾唇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噢?西越皇太子?思瀚既来了北晋,设宴款待那是自然。怀松,此事便交由你安排,就将酒宴设在青玄殿吧。”
李逢泽本是隐姓埋名来到北晋,如今萧于归竟在朝堂之上将他的身份与所在和盘托出。玄武将军安槐如往常一般,微微低着头,眼眸被帽檐的阴影所笼罩,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究竟是喜是怒。
立在大殿左侧的风怀松与萧于归,皆是气定神闲,面色平静,同样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李逢泽心中早有计较:既然安槐已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那不如索性将身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一来,一旦日后生出变故,也好以西越皇太子的身份追究其责。身份一公开,安槐反倒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所谓敌不动我动,方能制敌于方寸之间。
换句话说,青玄殿这场设宴,其真正目的,便是为了打乱安槐的阵脚,让他自乱方寸。
三日后,青玄殿内,北晋皇上亲设盛宴,款待西越皇太子。
李逢泽身着一身明黄色官服,在众官员的簇拥之下,缓步踏进青玄殿。一时间,殿内原本的光辉仿佛尽数被他所掩盖,只剩下门口那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之人,容光焕发,灿若星辰。
殿内早已按位次落座的众臣,见到来人纷纷起身行礼。李逢泽微微点头还礼,目光灼灼地落在安槐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亦是冲他颔首示意。
安槐身后,身着青碧色锦衣的平真,始终垂眸敛目,不曾抬头。忽闻安槐的低语声自身侧传来:“你去打探一下消息。”
平真心中暗自诧异,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安槐的头冠之上。但见安槐缓缓回头,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人都让你放走了,去向秦思瀚打探一下消息,有那么难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已至半酣。李逢泽起身离席,平真亦随之站起身来,悄然跟上。
御花园内,月色皎洁,李逢泽独自立在荷花池边,闭着双眼,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清凉,淡淡开口:“出来吧。”
“呵,不愧是西越皇太子,好敏锐的洞察力。” 平真身形一闪,从旁边的大树后翩翩而出,动作轻盈,除却衣袂飘动的细微声响,再无半分动静。
“怎么?想来问问你妹妹如今境况如何?” 李逢泽缓缓回过身来,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君王气概。
“她在忠良将军府中,想必是没什么危险的。” 平真语声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时间,二人面对面伫立在荷花池边,池面平静无波,连蛙鸣虫叫都似停歇了,只剩一片寂静。
须臾,平真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暴露自己的身份,意在打乱安槐的阵脚,可是你这一步棋,并不高明。”
“哦?那我倒是想听听,平真少爷,不,云真少爷有何高见?” 李逢泽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听到 “云真” 二字,平真眼神骤然一紧,紧紧盯着李逢泽,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已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必你也清楚,云鸽已经被牵扯进这场纷争之中了。你最好护好她,不然……”
“不然?你们就会拿她血祭燕周?” 李逢泽轻呵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究竟舍不舍得?”
“我?” 平真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与决绝,“我拿我的命,我的身体护住她,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亲手将她毁了。对我而言,她可不仅仅是妹妹那么简单。” 语罢,平真猛地一掌挥向自己的胸膛,一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出。“我对自己都可以这般狠心,何况是她。” 平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便要离开,唯有脚步略显踉跄,如同醉酒之人,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异样。
打伤自己,显然是为了向安槐交差。只是,他究竟是真正效忠于安槐,还是另有图谋,站在那一边?李逢泽微眯眼眸,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分不清是满心疑惑,还是已然有了决断。
他又在荷花池边立了片刻,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丫鬟匆匆赶来,先是抑制了一下粗重的喘息,才轻声唤道:“西越太子殿下?”
李逢泽缓缓回头,见是一张熟悉的脸庞,面上未显丝毫波澜。
“太子殿下,请随我来。” 丫鬟微微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在听到李逢泽的话时,身体瞬间僵直。
李逢泽眼神轻蔑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风荷,你这般做,对得起你家小姐吗?”
风荷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地回过身来,再次福身行礼:“太子殿下说什么,风荷听不懂。风荷自幼便跟随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便是我唯一的小姐。”
李逢泽轻哼一声,语气冷淡道:“皇后娘娘那儿,我就不去了。劳烦风荷姑娘代为传话,就说云鸽如今在我这儿安然无恙。但是想要她死、想要云真死的,另有他人。在下言尽于此,该如何做,便看皇后娘娘的选择了。”
忠良将军府,初墨园外。
这几日以来,云鸽每日都会亲手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送到萧唯念的住处。眼见着他看向自己的脸庞,渐渐没了往日的那般寒气,云鸽心中暗自欣喜,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功夫,可算没有白费。
今日,她刚走到初墨园门口,还未及踏入园内,便见萧唯安气急败坏地从园子里冲了出来。二人一个躲闪不及,狠狠撞了个满怀。手中的红枣小米粥 “哗啦” 一声,尽数洒落在地,瓷碗亦摔得粉碎。两个姑娘面面相觑,皆是愣在当场。片刻后,萧唯安 “哇” 地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云鸽手忙脚乱地扯着萧唯安,往旁边避让了几步,避开地上洒着的粥和碎瓷片,然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却并未多言一语。
不知过了多久,萧唯安渐渐止住了哭声,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云鸽。
卫渊至曾跟她说过,云鸽自小便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亦不知他们身在何处,一直到李逢泽将她带出湖中阁,她才得以见到外面的世界。他说,这样一个姑娘,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对自己都一无所知,心中定然会充满恐慌与害怕,可她却依旧努力地对每个人展露笑颜。
若说在卫渊至来到将军府之前,萧唯安对云鸽是既好奇又有几分喜欢,那么在听到卫渊至对她的这般评价之后,这份喜欢便渐渐淡去,反倒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厌恶。
她猛地一把推开云鸽,转身便飞也似地跑开了,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云鸽独自立在原地,心中满是不知所措。好像,又多了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细数下来,自己统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可最近这段时日,他们好像都开始讨厌自己了。云鸽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碎了的碗片收进旁边的托盘里。一不小心,手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又被锋利的瓷片扎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原本站在远处,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的晴儿,见状慌忙快步跑上前来。她仔细查看了云鸽手上的伤口,随即连忙将她扶起来,急声道:“正好就在初墨园外,小姐快随我进去,让二少爷瞧瞧,看这伤口打不打紧。”
此刻已然有些懵了的云鸽,突然猛地站起身来。许是起身太过急促,一阵微微的晕眩感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要了,没事的,不必去打扰萧二少爷了。我…… 我先回清暖阁吧。不是…… 不是有李逢泽留给我的药膏吗,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亦有几分固执。
另一边,初墨园内。萧唯念早已习惯了每日享用云鸽送来的宵夜粥,今日从酉时起,便特意打开了初墨园的大门,静静等候。然而,他等了整整一夜,却只等来了跑到他这儿哭闹了一番的三妹,那个往常每日准时送红枣小米粥来的人,却迟迟未曾出现。
从晚膳过后,一直等到亥时过半,萧唯念心中渐渐生出不安之感,却又不愿主动有所动作。他本就想着离云鸽远一点,如今不过是习惯被打破了,心中有些不习惯罢了。他这般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唯念收拾停当,便径直朝着清暖阁而去。
恰好遇到打水回来的晴儿,晴儿看着自家二少爷眼下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由得露出狐疑的神色,全然不知他竟是为了一碗粥,整整等了一夜。
“云鸽她没事吧?” 一见到晴儿,萧唯念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二少爷,您是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了?” 晴儿索性将手中的洗脸盆放在地上,回话道:“昨日云鸽小姐回来后,便不让奴婢去打扰您。奴婢已经帮她仔细清洗了伤口,又上了药,想来是不会化脓的,二少爷不必太过担心。”
“化脓?” 萧唯念心中一紧,全然摸不着头脑,连忙抓住这个关键词追问:“她怎么会又受伤了?”
见二少爷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晴儿心中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回道:“昨日三小姐不知为何,对着云鸽小姐说了些什么。云鸽小姐虽然嘴上未曾多说什么,但是瞧着模样,好像是有些难过。后来收拾碎碗的时候,不小心又被瓷片划伤了手。”
原来,她是正好碰上了从自己这儿夺门而出的三妹。萧唯念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之前三妹曾说过的那些关于云鸽的话,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其实,就算卫渊至对云鸽的态度不算友善,可这一切,又与云鸽有什么干系呢?
她本就是无辜卷入这场纷争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