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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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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清辉之下,萧唯念手持酒壶,席地而坐。一条腿曲起,手随意耷拉在膝头,目光凝望着当空皓月,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时不时抬手抿一口酒,倒也算得上惬意自在。
萧唯安寻了他许久,待见着那抹孤寂的身影时,心中才松了一口气。眸中翻涌着隐忍的伤痛与哀怜,她轻手轻脚走上前去,环膝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呢喃道:“二哥,别强颜欢笑了。”
萧唯念收回投向远方的眸光,抬手摸了摸萧唯安的发顶,温声道:“怎么深夜跑出来了?”
梨花铺落满地,洁白无瑕,幽幽暗香萦绕鼻尖。萧唯安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轻声道:“二哥,我想回家了。”
萧唯念放下手中的酒壶,伸手将萧唯安的身体扶正,神色凝重道:“三妹,二哥知晓你心中苦楚。可咱们此番出行,本就是为了北晋,为了天下苍生。早日收起你心中的执念,于你于他,皆是好事。”
“是啊,为了北晋,为了苍生。” 她喃喃重复着,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甚至是为大哥赎罪,为父亲尽忠。可是二哥……” 话未说完,一滴清泪顺着萧唯安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荡的地面上,泪渍迅速散开,转瞬便没了踪影,恰似她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夜里风凉,先进屋去吧。” 萧唯念从怀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轻轻将她脸颊的泪水擦拭干净,塞至她手中,缓声道:“我从未与你说过,当初殿下飞鸽传书,只让我尽快启程,与他们一同赶赴燕周。那封让你一同前来的信笺,实则是卫渊至所书。他对你,终归还是存了几分情谊的。”
闻言,萧唯安身子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卫渊至与云鸽相处时目含温情的模样,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回道:“他大概,只是可怜我罢了。” 语罢,便径自起身离去,全然未理会身后萧唯念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萧唯安当局者迷,可萧唯念却是旁观者清,他看得明明白白,卫渊至并非如他表面那般无情。
萧唯念也曾想过,若是由他点破这层窗户纸,这两人或许便能免去一番兜兜转转的煎熬。可世事的动人之处,不正在于那份欲拒还迎、辗转反侧的美妙吗?左思右想,终究还是觉得,让他们二人自行摸索着慢慢靠近,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世间最美的情愫,莫过于相思相倾,却又带着几分暂不相得的遗憾。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中却夹杂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
哪怕是暂不相得,好歹心中还有个念想,有个奔头。而他自己呢?爱上的那个人,灵动有之,乖巧有之,恬然有之,风情亦有之,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可得。
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云鸽曾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的模样,那时她眸中带着真切的关切,对他说 “这才是我认识的萧唯念”。可他自己却始终不明白,在爱上她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犹记初见时,她那张煞白的小脸,即便在昏迷之中,双手依旧攥成拳头,牙关紧咬,未曾喊过一句疼。那时他便好奇了许久,这姑娘的双眼究竟是何等模样。待她终于睁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生辉,他才终于释然,心中暗忖:果然是一双会笑的眼睛。
红色的宫门近在眼前,精巧的雕花盘旋缠绕,乍看上去小巧玲珑,却又不失庄重典雅。行至卫尘宫的侧门处,萧唯安的目光正落在那些繁复的雕花之上,未曾想,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袖。她心下一惊,当即握紧拳头,反手便要打过去,却被一只稍大些的手掌轻轻握住,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力道。
抬起头,平真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轻佻的脸庞映入眼帘。萧唯安顿时收敛了眸中的警惕,不自在地将手从他掌心中抽离,低声道:“对不住,我未曾想到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 平真挑了挑眉,反问道,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我以为是谁,与平真公子想来也没什么干系。” 萧唯安语气淡漠,转身便欲离去,却被平真一把抓住手腕。他稍稍用力,便将她带到了侧门拐角一处隐蔽的所在。
此时此刻,平真双手撑墙,将她困在双臂之间,形成一道密闭的屏障。
“平真公子这般行径,恐怕于礼不合吧。还请放开,莫要等我喊人才好。” 萧唯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情,目光却从平真的肩侧掠过,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林荫之处,不愿与他对视。
平真轻笑一声,那笑容勾人心魄。他缓缓放下一只手,伸手捏住萧唯安的拳头,强行将其掰开,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婆娑着,轻佻道:“你的手出卖了你,掌心都沁出汗了。” 他勾唇一笑,俯身贴近萧唯安的耳畔,低声呢喃道:“你怕我?怕我什么?” 语罢,便将唇瓣轻轻贴在她的脖颈处,上下摩挲着,声音带着几分痴迷:“怕我这样吗?”
萧唯安浑身一阵战栗,抬起手奋力想要将他推开,嘴里不住地喊着 “放开我”,可平真却将她箍得更紧了。他状若疯癫般低声呢喃:“好香呀,香得我都想咬一口。” 话音未落,便痴迷地张开双唇,欲要落下。却不料,一股蛮力突然将他拉开,他蹙起双眉,怒目而视,映入眼帘的却是云鸽那双怒气冲冲的眸子。
他甩开李逢泽拉住他衣袖的手,勾唇笑道:“怎么,妹妹这是吃哥哥的醋了?” 眼里眉梢尽是调侃之意。
云鸽气得浑身发抖,一拳便打了过去,愤怒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力气本就不大,这一拳落在平真身上,他竟浑然不觉,依旧笑道:“我自然知晓。不过除了我,你以为还有谁会要她这样的丧门星吗?”
“你说什么?” 萧唯安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方才还在被轻薄的羞辱中瑟瑟发抖,此刻听到 “丧门星” 三个字,更是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未曾落下。
“我说得不对吗?害死五万将士的人,不正是你大哥吗?你在这里装什么无辜?” 平真语调依旧轻佻,伸手便要去拉萧唯安。
李逢泽见状,一拳便挥了过去,平真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只听李逢泽强忍着怒火说道:“这一拳,我是替云鸽打的。她无法选择,也不该为你这般禽兽不如的亲人蒙羞。”
平真刚要直起身子,第二拳便接踵而至。“这一拳,我是替唯安小姐打的。不管是她的家事,还是北晋的国事,都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紧接着,第三拳落下,“这一拳,我是替…… 你好自为之!”
卫微宫内,一众宫女早已闻讯迎了上来,从云鸽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身体发软的萧唯安,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云鸽放心不下,便紧随在萧唯安身后进了她的寝殿。见她神色平静地吩咐宫女备水沐浴更衣,便转身去了正殿等候。
想来是从李逢泽那里听闻了消息,卫渊至急匆匆地赶到卫微宫,未等宫女禀报,便径直冲了进来。他四处扫视一番,先看到了云鸽,双眉紧蹙道:“她还好吗?”
云鸽刚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卫渊至身后进来的李逢泽制止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衣冠楚楚,转瞬便抡起拳头动手的李逢泽。
李逢泽冲她比了个 “嘘” 的手势,从卫渊至身边绕过,悠悠道:“面上瞧着倒是无碍,可人家姑娘心中究竟是何滋味,便不得而知了。”
卫渊至面色愈发不豫,转头看向云鸽,追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云鸽耸了耸肩,走到李逢泽身旁站定,道:“其实除了你,喜欢唯安的人也不在少数。等会儿她出来,我倒想劝劝她,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卫渊至在李逢泽身边坐下,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我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替你教训了人,反倒落了一身埋怨。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语罢,便牵起云鸽的手,续道:“走,陪我出去醒醒酒。”
两人前脚尚未踏出正殿,便听到了萧唯安的声音:“殿下。”
听见她的呼唤,正欲离去的两人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来。云鸽笑眯眯地看着萧唯安,道:“唯安,我去去就回,有什么话,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云鸽只字未提平真的事。一来,她知晓李逢泽定然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卫渊至;二来,平真终究是外人,与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并无多大干系。她原本是想替萧唯安出口气的,可经李逢泽一提醒,才发觉,这种儿女情长之事,旁人即便看得再通透,也不及两人情意相投、水到渠成来得圆满。
李逢泽虚虚一拽,两人便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内几名宫女垂眸侍立在萧唯安身旁,她摆了摆手,轻声道:“你们先去殿前候着吧,门开着,一会儿云鸽小姐便回来了。”
待殿内只余下他们二人,卫渊至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跟前,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萧唯安抬起头,眸色中带着几分异样的光彩,反问道:“我有什么不好的?”
这一问,一语双关,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疏离。
卫渊至一时语塞,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晌,萧唯安侧身让开道路,淡淡道:“若是没什么事,卫公子便请回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窗外,深蓝色的天际无边无际,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飒飒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卫渊至没由来地想起在忠良将军府的那些日子,那时,从来都是萧唯安赖在他的微畅园,想尽各种缘由,不到深夜绝不离去。
彼时,他的园子里堆满了萧唯安搬过来的花花草草,书案上也摆满了她四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和书册。那时他只觉得厌烦,可如今亲耳听到她下逐客令,心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闷的。
他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萧唯安,缓缓道:“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萧唯安轻笑一声,眸光莹莹,带着几分嘲讽:“这不是你当初赶我走时,常说的话吗?怎么,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反倒不明白了?”
卫渊至心中苦涩不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辩解。须臾,他抬起双臂,轻轻握住萧唯安的肩膀,惊觉她原来这般瘦小,心中一阵恍惚,又问道:“你当真没怎么样?”
这次,萧唯安没有像方才那般反问。她轻轻拂开卫渊至的双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全然靠在椅背上,低声道:“你是问我被平真轻薄之事,还是被你羞辱之事?”
卫渊至心中一紧,连忙道:“我没有,我怎么会羞辱你。”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悲凉:“是了,你没有羞辱我,是我自取其辱。可是如今,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所以,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卫渊至未能领会她话中的深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她的最后几个字:“放你一马?”
可萧唯安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另外一番味道,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对,放我一马。从今往后,别理我,别看我,别听我说什么。等这阵子的事情了结了,此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