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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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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与霓虹的燥热,灯火辉煌得有些刺眼。
韩城脑袋嗡嗡作响,酒精蒸腾着血液,让他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难得染上几分猩红,略带着酒气:
“你受委屈了,一定一定要跟我说,不要怕麻烦,知道吗?”
徐灿没有接话。
他仰头压下心中翻涌的苦涩,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肚里。
他又看了一下迷糊的韩城。
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此刻正用尽全力撑起一副可靠的模样。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韩城的性格懦弱,像株生长在背阴处的苔藓,却意外地和他很和得来。
这一路上,那点微不足道却固执的陪伴,也曾给过他不少支持。
那天敢跟殷樊下警告,可能用了他最大的勇气,透支了往后余生所有的勇气。
“徐灿……有……委屈要记得说。”
“嗯,我知道了。”
徐灿扛起韩城沉重的肩膀,像扛起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打了一辆车,把他送到家里面。温热的蜂蜜水喂进对方嘴里,看着韩城毫无防备地沉入梦乡,他又找出毯子盖好,才悄然阖上灯。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出租屋,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他现在的确有些迷茫。
对未来的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迷茫,像站在悬崖边,看不见脚下的路。
对自己能否养活妈妈,感到迷茫,药费单上的数字像一座大山。
对自己是否打职业,感到迷茫,这条路究竟通向天堂还是地狱?
还有……殷樊。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青训的时候。
殷樊把他当作一个物品丢弃。
自己还傻傻的跟在他身后。
“今天要不要一起打排位呀。”
“不了,我有队友了。”
自己真的真的好傻。
他几乎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大清早就起来,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就按照宁哥给的地址就找了过去。
结果司机却很话唠,喋喋不休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小兄弟,这里都可是别墅区,年轻有为喔,一般人可进不来。”
徐灿开玩笑打趣,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还不是来投奔朋友的。”
“有朋友真好,不像我们这样没钱。”
到了基地门前,即使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徐灿,也被那扇雕花铁门后的奢华吓得不轻。
很多装修都很好看,虽然徐灿都不懂,但只是看看那泛着冷光的大理石柱,就已经感觉其价值不菲。
“还真是上海第一豪门。”
徐灿站立在门前,手心微微出汗,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开门的是一个男生。
“你好徐灿。”男生线条柔和,微微一笑,眼尾带着天然的笑意,“我叫书景行,是队里面的修机位,欢迎。”
徐灿也没有过多扭捏,挺直了脊背:“徐灿,宁哥叫我过来试训的。”
“进来吧。”
书景行从玄关拿出一双拖鞋,连左右都分好了,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多年的老友,“外面挺冷的,别感冒了。”
徐灿看了一眼对准自己的鞋子,心头一暖,有点受宠若惊,但还是道了一声谢。
书景行把他领进屋子里面来,叫他在沙发上稍等一下,又从厨房拿出来一盘果切,就上三楼去叫宁哥了。
果切上面都是挺贵的水果,车厘子红得发黑,樱桃饱满多汁,还有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榴莲,净是一些徐灿根本吃不起的。
徐灿就一边看手机,一边往自己的嘴巴里面送水果。
汁水四溢,吃得那叫一个满足,仿佛要将昨夜的疲惫都补回来。
“吃得满意吗?”
徐灿眉毛一皱,面前的光芒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
他还是继续吃着,把殷樊当空气,咀嚼的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
殷樊也不恼,就垂眸盯着徐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视。
随便还从果切里面拿水果吃,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徐灿被他惹炸毛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看够了吗?”
“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抱歉。”
殷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徐灿抬起眼睛来,明亮如炬的双眸对上万年冰川,空气中似乎都在弥漫着嗞嗞闪电声。
逗够人的殷樊也不直勾勾盯着他了,找了一个旁边的位置,就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压迫感。
殷樊不由自主的想着:那天安慰自己,是真的单纯关心自己吗?还是想凭借自己身份证,爬上自己的战队。
殷樊更倾向于后者。
书景行姗姗来迟,拍了几下徐灿示意他上楼去。
徐灿有些郁闷的应了一声,随后又埋头吃着水果,腮帮子鼓鼓的。
“队长,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书景行无奈摊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殷樊耸了耸肩:“没有,一来到就这样了。”
书景行抽笑一声,眼里闪着看戏的光,走到徐灿旁边上,嘱咐道:
“宁哥叫你现在上三楼,打几把游戏热身一下。”
“行,那我这行李……”
“阿姨会帮你搞的。”
徐灿站直伸了一个懒腰,不紧不慢的擦干净嘴角剩余的残渣。
徐灿走到殷樊前面,假装踉跄,单手按在殷樊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的手……好冰。
殷樊头都没抬,似乎有点懒,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手是挺暖和的,心却是冷的。”
“要你管。”
徐灿慌张的把手缩回,像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摆着手走了。
等他走后,八卦心重的书景行一脸欠揍的贴了上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情况呀?”书景行指着徐灿远去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探究。
殷樊义正言辞:“我跟他有什么情况?仇人还差不多,没事收敛一点自己性子。”
书景行一脸不信,走之前还把手搭在殷樊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有没有自己知道。”
结果殷樊直接把书景行赶走了,力道大得让书景行踉跄了一下。
等书景行走后。
殷樊却把自己手抬起来,感受着刚才的温度。
“算了,他只是一个替代品。”
书景行跑到二楼去,兴奋的跟时珩和林枫三个人叭叭,大有要把殷樊的表情剖析干干净净的架势。
客厅里面就只剩殷樊一个人。
看书景行的样子,准没有憋什么好事。
殷樊见过大风大浪,打法自然老练稳重,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所以他才会不了解徐灿为什么拿冷门英雄出来,在他看来就是为了夺人眼球,就是为了哗众取宠。
而电竞最不需要的就是哗众取宠,殷樊更喜欢那些沉默但能听从战术安排的人,像精密的螺丝钉。
他们会比徐灿更有稳定性。
而且……徐灿的心性太过浮躁,像一团无法掌控的野火。
在殷樊眼里,徐灿本来就靠着微不足道的小聪明,来博得一次次成功。
别人或许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殷樊这里,徐灿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还是最不要命的那种。
所以才会给他下这么重的评价。
三楼是一整个通层,冷气开得很足。
奖杯在玻璃柜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有摆着几张桌子,上面还摆放着无数的奖杯,还有几台电脑,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徐灿经过荣誉墙,视线却落在殷樊和晏安。
照片上的晏安比了一个半爱心。
另外一半是殷樊的手。
徐灿嗤笑一声。
被宁哥看到了,于是打趣道:“怎么?又跟殷樊杠上了?”
徐灿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同意,眼神里满是倔强。
“年轻人嘛,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冲突。”宁哥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徐灿却想: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原则问题,是尊严问题。
放眼望去,三楼上面都人还挺多的。
有剩下的两个正选队员,也有两个分别试训的人。
但看那两个的脸色好像很不好。
惨白如纸,手都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在徐灿跟宁哥聊天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宁……宁哥”徐灿指着试训的两个人,“他们也受到特殊关爱了吗?”
结果话刚说完,答案就送上门来了。
“看看看!看我能溜鬼吗?给老子看电脑!”
徐灿:……
徐灿不留痕迹往旁边躲了躲,生怕下一个被训就是自己,也避开中年男士唾沫横飞的攻击范围。
“徐灿,没事的。”宁哥尴尬笑笑,眼神闪烁,“一般不会这么吼人的,真的我保证。”
书景行和殷樊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宁哥在装文静,两个人默契的看向对方,眼中写满了无奈。
“宁哥,你这招过时了。”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敢拆我台?训练翻倍!”
两人摆手讨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悠闲的磕起了瓜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
宁哥没好气白了他们两一眼。
宁哥想起重要事情,赶忙介绍:“这是其他两个试训的人,别看了!过来认识一下。”
从椅子上过来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腼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怯生生的,一看就不像是打职业的。
“你好……我叫雨晨,刚从我自己原来的战队里面出来。”
另外一个男生倒是爽朗,直接握住徐灿的手,掌心全是汗:“主播主播,我也是你粉丝。”
徐灿微愣,但本能的假笑迫使他笑了一下:“还真是幸运,感谢你的喜欢。”
恶心死自己了。
宁哥见他们认识的差不多了,从后面抽出几张报告,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分给那两个人。
白花花的纸张上面,都是他们一些基本转点问题,还有小失误,被红笔圈出来,像一个个刺眼的伤口。
然后……
宁哥以一种慈祥的目光注视徐灿,那眼神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徐灿机械转过头去,甚至能听见骨头响。
“别怕,不痛的。”
然后又换了一个调,咆哮道:“殷樊,书景行你们两个是打算看着吗?”
书景行刚要站起身就被殷樊按下,简单粗暴陈述:
“我不跟一个赌徒打游戏,我怕把我自己搭进去。”
徐灿虽然有准备,但还是被呛得不轻,脸上一副无所谓样子,心里面快要忍不住问候他了。
他就是喜欢榨干队友所有价值,像一台无情的机器。
在徐灿看来,只要能获得胜利,一切牺牲都可以,环境早就养成他亡命之徒的性格,不疯魔,不成活。
又或者说,只有赌,才能去赢得明天。
宁哥视线如同重机枪扫射,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走到殷樊旁边,狠狠的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殷樊皱眉。
宁哥在殷樊耳旁低语:“殷樊,别逼我扇你。”
“殷樊肯定是希望跟徐灿打得吧,对吧?”
殷樊依旧不管宁哥威胁,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磕起了瓜子,即使宁哥在后面要炸了。
“他没有那个实力跟我打。”
“他不配。”
“算了,宁哥。”徐灿倒是平静,眼神古井无波,“跟二队打也可以,不用勉强。”
徐灿自小就懂得察言观色,他知道殷樊对他的实力不认可,那眼神里的轻蔑太明显了。
毕竟这个位置所代表的意义,不仅仅只是一个牵制位这么简单。
它还承载了……感情。
毕竟晏安是他殷樊的白月光。
商讨再三,宁哥实在劝不动殷樊,只能去寻找二队来进行训练。
结果刚送走一个殷樊。
又来一个。
“不是?”一个一米六的男生暴跳如雷,像只炸毛的猫,“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我为什么就不行?”
徐灿不露痕迹往旁边挪了挪,旁边的书景行倒是往他这边靠了,脸上还留有着淡淡的笑意。
“你好,徐灿。”
“前辈好。”
书景行被他整笑了,然后补了一句:“那个男生是我们一队的替补,叫范文,性格嘛……的确有点暴。”
“我还以为是跟我们一样过来试训的。”徐灿看着宁哥把他安抚,语气淡淡,“也难怪他是替补。”
范文看着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从殷樊畏惧到书景行的敬畏,再到那两个人的怀疑。
最后落在徐灿身上的。
跟殷樊一样。
厌恶。
“宁哥,现在都能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