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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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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雨,淅淅沥沥敲在公寓的玻璃窗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水痕。我坐在飘窗上,手肘抵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街道,连路灯的光都变得绵软无力。
屋内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时钟秒针滴答走过的声响,静到能清晰捕捉到自己胸腔里,那声沉重又压抑的呼吸。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看着一出拙劣悲剧的无奈,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叫辞念,执掌万千时空的命缘神,管着世间所有的命运纠葛,缘法聚散。三界六道,诸天万界,什么样的人生我没见过?可偏偏在一次巡视蓝星人类命运缘线时,无意间瞥见了这个叫宋临霜的女生,她的一生,烂得让我这个见惯了悲欢离合的神,都觉得触目惊心。
于是,我来了。在她十六岁这年,一个被雨水浸透的深夜,钻进了这具躯壳里,打算用我的方式,替她重新活一次。
哦,不对,现在在外人眼里,我就是宋临霜。
我抬眼,看向对面梳妆台上的镜子。镜中的少女扎着松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如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被遮得黯淡无光,脸上是长期熬夜与自卑养出来的蜡黄,还有几颗显眼的痘痘。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宽大的版型把身形裹得像个麻袋,毫无美感可言。
书桌一角摊着几本翻得卷边的课本,书页上的笔记潦草又杂乱,看得出来,原主对学习没什么兴趣。
“呵,傻子。”
我对着镜中的人,轻声嗤笑。这两个字,是说给原主宋临霜听的。
她明明握着一手旁人求之不得的好牌,却打得稀烂。宋家千金的身份,父亲是宋家家主宋渊,手握商界半壁江山;母亲是慕家家主慕筝,慕家的势力比宋家更甚,在政商两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就算父母离婚,她跟着父亲生活,母亲也从未亏待过她,可她偏偏为了讨好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父亲,一次次冷落真心待她的母亲,把一手亲情牌撕得粉碎。
后妈进门后,处处刁难她,把她从宋家主宅赶到这个偏僻的公寓,只配了一个保姆照顾起居,甚至连上学都安排到了七中这个普通中学,而非世家子弟云集的贵族学校。她却只会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活得越来越怯懦,越来越自卑。
很多她本该拥有的美好,都被她的自卑与愚蠢,亲手推开了。
我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具身体的疲惫,也仿佛在洗去原主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怯懦与麻木。我认认真真地清洗着每一寸肌肤,指尖抚过眉骨、鼻梁、下颌,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潜藏的美好。
洗完澡,我又对着镜子,仔细擦拭着脸颊,没有用任何护肤品,只是简单的清水,却已然能看出皮肤下潜藏的细腻。凌晨三点,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很快便沉入了睡眠。
于我而言,睡眠是凡人最珍贵的休憩,也是我融入这具身体的必经过程。毕竟,神也需要适应凡人的躯壳。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的闹钟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我的睡眠。我皱着眉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身为命缘神,我向来随心所欲,何时被这样的声响惊扰过?
可我终究是寄居于宋临霜的身体里,不得不遵守凡人的规则。
我慢吞吞地起身,抬手挠了挠凌乱的头发,走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原主的拖沓。站在梳妆镜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了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露出了一双清亮又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清冷的媚意。
我没有化浓妆,只是用眉笔轻轻勾勒出眉峰,让原本平淡的眉毛多了几分凌厉;又涂了一层无色的润唇膏,让干裂的嘴唇变得水润。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修饰,镜中的人便已然脱胎换骨。
褪去了黑框眼镜的遮挡,五官的优势尽数显露出来: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头,精致的下颌线,还有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皮肤虽还有些蜡黄,却难掩骨子里的清丽。
这才是宋临霜该有的样子。
六点十五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房间。保姆早已做好了早餐,我简单吃了几口,便推门离开。没有司机接送,这是后妈的安排,她想让我活得狼狈。可于我而言,这却是最好的清净。
不用面对宋家那些虚伪的面孔,不用应付后妈的刁难,这样的独处,反而让我觉得自在。
我登上了前往学校的公交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眼补觉。我向来喜欢睡觉,无论是神的形态,还是凡人的躯壳,睡眠总能让我恢复精力。
公交车摇摇晃晃,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内偶尔传来乘客的低语,却丝毫影响不到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却毫不在意。于我而言,凡人的目光,不过是过眼云烟。
公交车停在了七中校门口。我睁开眼,起身下车,步履从容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七中不算顶尖的中学,却也鱼龙混杂,有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不少像我这样,被家里刻意安排过来的世家子弟。我径直朝着教学楼后方的F班走去,F班是七中最差的班级,汇聚了全校成绩垫底的学生,也是原主宋临霜待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经过A班窗口时,一道目光突然落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抬眼,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少年半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豆浆,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眉眼俊朗,气质慵懒,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目光的少年。
仅仅一眼,我便收回了视线,脚步未停。
可只有我知道,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缠绕在我们两人身上的,那根鲜红的姻缘线。命缘神的本能,让我一眼便看清了彼此的缘分——他是江家二少江逾白,也是宋临霜从小定下的未婚夫,只是两人从未见过面,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奇妙。
我走进F班时,教室里空无一人,我是第一个到的。凭借记忆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我拿出课本,摊在桌上,看似在认真阅读,实则内心早已开始梳理宋临霜的一生。
我知道宋响对我的心意,那不是简单的姐弟之情,而是深藏心底的喜欢与爱。他是宋渊与后妈的儿子,却从未因为后妈的刁难而疏远我,反而处处护着我,为了陪我来了七中还留在F班,刻意隐藏自己的才华,装作一副吊儿郎当、头脑简单的样子。
我更知道,父亲宋渊对我并非全然冷漠,只是碍于后妈的挑拨,以及他自身的大男子主义,不愿表露关心;母亲慕筝对我更是满心愧疚与疼爱,只是被我一次次的冷落,伤透了心。
宋临霜的一生,明明拥有这么多,却因为自己的自卑与愚蠢,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郁郁而终的下场。真是可悲,又可叹。
思绪至此,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林悦,F班的“班花”,烫着蓬松的卷发,穿着紧身的短裙,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刻意的优越感。她看到坐在窗边的我,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在经过我座位时,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晦气。”
若是从前的宋临霜,听到这句话,只会低着头,默默忍受,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别人嫌弃。
可我不是宋临霜。
我是辞念,执掌命缘的神,何时受过这样的无端羞辱?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悦,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寒潭深水,沉得让人发慌。我开口,声音清冽又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说一遍。”
林悦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仗着往日里对原主的欺压,讽笑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提高了声音:“呵,宋临霜,我说你,晦气!怎么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林悦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错愕与愤怒,仿佛不敢相信,那个向来唯唯诺诺、任人欺负的池念,竟敢动手打她。
我缓缓收回手,指尖甚至没有丝毫颤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嘴贱,就该打”
说完,我还挑衅的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过是拂去了书页上的一粒灰尘。
林悦捂着脸,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狼狈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是少见的知道我家世的人,以往只是仗着我在宋家不受待见又性格软弱才敢肆无忌惮。
七点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陆续涌入。
当看到坐在窗边的我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目光里写满了惊愕与疑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在他们印象里,宋临霜一直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邋遢、怯懦又丑陋的女生,如今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可我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翻看着课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就在这时,班主任伴着上课铃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随着他的进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上周的周考成绩出来了,学委,过来把试卷发下去。”班主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学委快步走上前,接过试卷,开始分发。一张张试卷落在同学们手中,教室里响起一片唉声叹气的声音。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沉重:“这次成绩,我们班依旧是稳定发挥,年级倒数第一。我们班的第一名,在年级榜上甚至排不到前四百,而年级倒数第一、倒数第二,全在我们班!”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可班里的同学却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依旧低着头,一脸麻木。
“明天,学校会进行月考,考完试后,会重新分班。”班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在F班,见到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终落在了宋响身上,停留了许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暗示:“这次考试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成绩,会加入体测成绩。希望某些同学,能把握好机会。”
所有人的心思,都飘到了宋响身上。
宋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椅背,撑着脑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到班主任的话。可我却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复杂。
我知道,班主任口中的“某些同学”,指的就是宋响。他的体育是全校第一,体测成绩自然是满分,只要文化课成绩稍微好一点,便能轻松离开F班。可他为了陪我,一直刻意藏拙,文化课成绩次次垫底,甘愿留在F班。
这份心意,原主宋临霜看不到,可我辞念,却清清楚楚。只是这对我来说,过于幼稚过于愚蠢。
我抬眼,看向宋响,目光交汇的瞬间,我对着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别藏了,明天月考,一起去A班。”
宋响的身体僵了一下,看向我的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释然。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光亮,像沉寂的星辰,突然被点亮。
我知道,他答应了。
月考当日的清晨,依旧是阴天,没有太阳,却也没有下雨。
我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长发披肩,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没有戴黑框眼镜,露出了那双清亮又清冷的眼睛。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笔袋,里面装着几支笔,步履从容地朝着考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