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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雨寄北 ...

  •   十一月初的成都,彻底陷入了绵长的雨季。细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飘着,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裹得潮湿而压抑。梧桐树叶被雨水泡得发沉,一片片打着旋落下,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许安辞是在一个周末接到伯伯电话的。电话那头,伯伯的声音疲惫又愧疚:“安辞啊,伯伯对不起你……生意彻底垮了,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撑不下去了,打算举家迁去广东打工,那边有亲戚能帮衬一把。”
      许安辞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走廊里,雨水顺着窗户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伯伯的叹息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尽量显得轻松:“没事的伯伯,你们好好去那边打拼,不用惦记我。我自己想办法。”
      所谓的“办法”,就是搬回宜宾乡下的老家。那是一间老旧的瓦房,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空着,姐姐在世时偶尔会回去打扫。从宜宾到成都,每天最早一班大巴是凌晨五点发车,七点半才能到学校;晚上最晚一班大巴是八点半,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这意味着他每天要凌晨四点起床,摸黑洗漱,踩着晨露去镇上赶车;晚上放学后,连晚饭都只能在路边随便买个馒头对付,一路颠簸着回家,卸下书包就累得只想瘫倒。
      他没告诉任何人。在学校里,他依旧是那个爱接话茬、爱疯跑的“许皮皮”,上课照样咧嘴笑,打球照样拼尽全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的大巴车有多颠簸,凌晨的寒风有多刺骨,课堂上强撑着不打瞌睡有多艰难。
      但温知宁还是发现了。
      她心思细腻,总能捕捉到他刻意掩饰的破绽。她发现他上课开始频繁走神,偶尔会趴在桌上打瞌睡,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发现他的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有时甚至只买两个馒头,再也不见他抢着给同学带零食;她还发现,他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次数学课上,老李正讲得唾沫横飞,许安辞实在撑不住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一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许安辞!”老李的声音带着怒气,“上课睡觉,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许安辞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还没完全从睡梦中回过神来。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教室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刺得他耳膜发疼。他下意识地看向温知宁的方向,她正坐在斜前方,没有笑,只是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和探究,直直地看着他。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讨论着刚才的趣事,没人注意到许安辞的窘迫。温知宁却拿着作业本,径直走到他的桌前,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许安辞揉了揉眼睛,试图掩饰眼底的疲惫,挤出一个笑容:“没咋子啊,可能就是最近打球太累了,没休息好。”
      “你住哪里?”温知宁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就…还住伯伯以前租的房子啊。”许安辞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声音有些含糊。
      “说实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许安辞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温知宁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担忧。他忽然就说不出谎了,所有的逞强和伪装,在她的目光下瞬间崩塌。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伯伯家搬走了,我搬回宜宾老家了,每天坐大巴来回。”
      温知宁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每天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
      “嗯。”许安辞轻轻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放学,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同学们都撑着伞匆匆离去,许安辞也拿起伞,准备去赶大巴车。温知宁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她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走到他面前,轻声说:“跟我来。”
      许安辞愣了愣,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温知宁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的伞沿偶尔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带他去了一个老小区,红砖楼房,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香。走到三楼,温知宁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实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笑容慈祥的老奶奶。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被雨水滋润得格外青翠,给这个略显冷清的房子添了几分生气。
      “这是我外婆以前住的房子。”温知宁走进房间,打开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她去年冬天过世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我妈妈偶尔会过来打扫。”
      许安辞站在门口,彻底愣住了,手里的伞都忘了收,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你啥子意思?”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温知宁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而认真,“这里离学校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不用再每天赶大巴车。”
      “这…不行不行!”许安辞连忙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这太麻烦你了,我哪能白住你的房子!绝对不行!”
      “不是白住。”温知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要帮我打扫卫生,每周打扫一次就行。另外,我妈妈店里偶尔会需要送货,你有空的话可以帮忙,就当是房租和水电费。”
      许安辞还想拒绝,温知宁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底:“许安辞,你想考大学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想。”这是他支撑着走过这么多艰难日子的唯一信念,是姐姐生前最大的期望。
      “每天来回四小时,高强度的通勤会耗尽你的精力,你撑不了多久。”她看着他,眼底满是真诚,“上课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晚上没法好好复习,长期下去,成绩会下滑,身体也会垮掉。如果连这些都没了,你还怎么考大学?怎么实现自己的理想?”
      窗外的雨声淅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许安辞看着温知宁,看着她清冷外表下藏着的温柔与担忧,看着她为他着想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温知宁,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明明也不算很熟。”
      温知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眼泪,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可能因为,你很像一个我弄丢了很久的人。”
      那个在眉山乡下的巷子里,会护着她、会给她分享零食、会牵着她的手在田埂上奔跑的小男孩,那个她找了五年、念了五年的人。
      许安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怅然与深情。
      雨还在下,可这间小小的房子里,却仿佛有一股暖流在悄然涌动,驱散了雨季的寒冷,也驱散了他心中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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