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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虫化 那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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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盯着景在云看了好一会,抬手拍掉了身上的碎渣,就是刚才景在云砸过来的酒杯的碎片,开口道:
“你来这里,不就意味着你也被她放弃了吗?”
景在云看着手里的酒杯,沉默着倒满了酒,又喝了一口。酒入口鲜辣,烈得呛人,后味却带着醇厚的香。
“何必要在意这些呢?”
对面的女孩被气笑了,只吐/出一个字:
“你……”
景在云很淡定,她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从一开始,这就是师姐给她设的局,是故意的。
无论是她萌生想要下山的想法,还是现在遇到的所有一切,不管前因后果,师姐确实说过,会乖乖把一切双手奉上。
只是,景在云是谁不重要,是师姐的景在云,才重要。
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了上来,景在云直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对面的女人转身要跑,却根本跑不过现在的景在云,她的身体里,还留着一部分江忆莲的力量。
这个早就被淘汰掉的残次品,根本抵不过现在的她。景在云几步就追了上去,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她的手不断收紧,身下的女孩先是拼命挣扎,动作慢慢慢了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
那个女孩的面容逐渐清晰,和景在云长得一模一样。猩红的眼睛里不停往外淌眼泪,她忽然笑了,声音发哑:
“杀了我吧……成全我吧……”
景在云弯下腰,掐着她脖子的手没有松劲。女孩的脖子上泛起青紫,脸涨得通红,猛烈地咳嗽起来,口水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我自由了……”
景在云看着女孩的身体开始崩裂,头发一点点变成灰烬,散在空气里。她在自我燃烧。这难道不是过去的她一直渴求的吗?
她没有说过这些话吗?
景在云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这个问题太深奥,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
景在云抬头,天色依旧灰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好像她刚才做的事,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是的,在这里,这些事都很平常。
景在云的喉结滚了滚,屏住了呼吸。地上的人已经彻底化为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大半。集市里依旧人来人往,晚上出来买卖东西的人不少,有人从那堆灰烬上踩过,剩下的灰彻底散了,空荡荡的,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景在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咬牙忍住了,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她看着面前的酒杯,拿起酒壶,倒满了酒水,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一声,把整杯酒都喝了下去。
天边慢慢泛起了光,一点点照亮了大地。太阳从天边的红点,慢慢往上爬,最后升了起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刚才的那个女孩,不是自己吗?
总是那么渴求,又那么卑微地攀着别人,找个理由安慰自己的过去,最后就这么死掉,就这么消散了?
可那个女孩,真的不是自己吗?
她是自己吗?
景在云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日升月落。
然后和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成为喜欢的人。
景在云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可这确实是最好的路了。
是啊,成为喜欢的人。
景在云想明白这个道理的瞬间,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坍塌,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崩裂、溃散。
她猛地回神,视线落定在面前厚重的深褐色桌板上,再扫过旁边的动静。
几个药童正垂着头抓药,戥子的轻响断断续续。景在云抬手揉了揉眼睛。
景在云脑子里一片模糊,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难不成还在梦里?
她正恍惚着,一双白净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景在云愣了愣,垂眼盯着那双手,反手将它扣在掌心下,指尖轻轻收了收。
江忆莲的声音淡淡响起:
“怎么?”
景在云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不敢信,也不愿信。她喉结滚了滚,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传来木凳摩/擦地面的声响,余光瞥见对面的凳子被拉开,随即有脚步声绕到了她的身后。
江忆莲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怎么不抬头看我呢?你在想什么?”
景在云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还在么?”
“迷糊了?说什么胡话呢。”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肩,景在云的后背半靠进身后人的怀里。那双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上去,指尖轻轻托住了她的脸,迫使她抬了头。
景在云撞进对方的眼睛里,忽然就说不出话。那张脸太熟悉了,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是大夫,自己只是个普通患者。不对,她根本没有来看病的理由,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哦,是想见她。
她忽然发觉,这张脸和自己的师姐长得并不一样。之前怎么会生出她是师姐的错觉?现在想来,实在荒唐。
景在云伸手抓住她按在自己颈侧的手,开口道:
“大夫,你这样,是不是太不尊重患者了?而且我突然觉得,我的身体好多了。”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我给你抓一副安神的药,你不是说最近睡不好吗?”
景在云愣了愣:
“啊,是吗?”
“身体最重要。”
江忆莲说完便松了手,景在云看着她转身走开,到药柜前吩咐药童抓药。
景在云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之前的那些都是错觉吗?刚才自己是在发呆?可发呆的内容,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是谁呢?
记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人影,到底是谁?
不是师姐,还能是谁?
自己还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或者说,是已经被自己彻底遗忘的人?
她脑子里反复浮现一个穿白衣的模糊身影,有两个身影在她的意识里渐渐重叠,一个高些的身影盖过了矮些的那个,身形更挺拔,留着长发。那那个穿白衣的矮个女人是谁?
是谁在向她求救?
景在云猛地晃了晃头,抬眼就看见药童递过来一包抓好的药,她伸手接了过来。
“多少钱?”
江忆莲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
“一两银子。”
景在云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从怀里摸出银子,放在了桌上。
她转身往外走,刚出药铺的门,宗琼华就凑了上来。
“很抱歉,之前误会了你。当时情况特殊,我不是有意的,十分抱歉。你需要我怎么赔偿,都可以提。”
景在云看着眼前的女人,抬手插/进头发里,只觉得可笑。明明被自己折腾了一整天,这人还追上来道歉赔偿,换做同身份的人,多半早就避之不及,生怕惹上麻烦。
拿这个借口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不成是师姐派来监视自己的?
如果是师姐派来的,那之前那个叫昌芊的姑娘,又是什么来头?
景在云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不管她忘了什么,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推翻,她有了想要的未来,也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抬眼,笑着看向面前的人。
“这个嘛,我倒是不在意。如果你实在想补偿,就陪我在这城里逛逛吧。我是来散心的,你要是熟路,就给我当个导游。”
深山里,密不透风的林间棚屋中,巨大的陶缸架在石灶上,缸里的紫色液体咕咚咕咚翻涌,灶火噼啪作响。草丛里的虫鸣叽叽喳喳,混着角落压抑的呜咽,在潮湿的空气里缠在一起。
手脚被捆、嘴塞破布的男男女女横七竖八堆在泥地里,有人裤腿浸/透,地上混着尿水与烂泥,腐臭、腥气与刺鼻的药味缠在一起,冲得人鼻腔发疼。穿斗篷的男人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翻了个白眼,心里只想着,之前随便找来的那个小子,居然这么快就被宗门发现处理掉了。
於晋打了个哈欠,果然,还是差了一点。
“没关系的,母亲,只要能完成你的愿望,我献出生命也没关系。”
他突然低笑出声,伸手从地上拖过一个被绑的男人,随手扔进缸里。紫色的液体瞬间翻涌得更凶,男人只发出一声闷响,皮肉很快融开,骨头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碎渣沉在缸底。
缸里又是咕咚一声,一只蚂蚱从翻涌的液体里蹦出来,振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
旁边被绑的女人看着这一幕,眼泪不停往下掉,眼看着於晋的手朝自己伸过来,她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停跳,脖子一梗,头歪了下去,嘴里溢出白沫,当场没了气息,眼睛还圆睁着,瞳孔散得彻底。
镇上的食铺里,宗琼华和景在云刚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等着上午饭。
宗琼华腰间的天之问突然震了震,她取出来看,是花浦泽发来的消息,让她这段时间跟着景在云。
宗琼华这才知道,身边这个女生的名字叫景在云。她心里犯了嘀咕,花浦泽官位比她高,要查一个人的私人信息不难,可一般要查到这个份上,早就不止是嫌疑犯的程度了。
宗琼华狐疑地抬眼,盯了景在云一眼。景在云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怎么,第一口没先给你,就这么盯着我?”
宗琼华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
景在云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又开口:
“那是什么意思?还在怀疑我?之前你可是骂骂咧咧说我是嫌疑犯,追了我好久,现在想起来,我可还伤心着呢。”
宗琼华又摇了摇头,心里乱成一团。只是她出现的时机太巧,可她确实是个善人,要是真的想害自己,之前也没必要出手救她。
最重要的是,她可能是驭灵人,说不定是花师姐误会了。可能让花师姐误会的人,至今还没有过,她到底该信谁?
宗琼华开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怀疑你是嫌疑犯。那个案子的真凶已经被抓住了,只是想到用给你当导游来弥补之前的过错,我良心实在不安。”
景在云笑了笑:
“当事人都没计较了,你想再多,不是自添烦恼吗?没事的,我还挺乐意的,不然我人生地不熟,走到哪都不知道。”
她说着,又夹了两筷子菜放进宗琼华碗里:
“怎么不吃?怕我下毒?”
景在云越这么说,宗琼华越觉得不对劲。她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饭碗,盯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很久,又把碗放回了桌上。
“你怎么不吃啊?”景在云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催促。
宗琼华刚要开口:
“你……”
昏暗的棚屋里,那口大缸还在咕咚咕咚冒泡。於晋找了块石头坐下,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石台上的蛐蛐。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陶缸直接炸了。滚烫的紫色液体飞溅得到处都是,混着融化的肉沫,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小坑。
液体漫过地上的铁笼,笼子里的虫子被腐蚀得发出尖响,纷纷撞开笼子飞了出来,密密麻麻爬满了墙壁和地面。
有虫子直接扑到地上被绑着的人身上,钻进皮肉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
於晋烦躁地啧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真是烦死了,真不知道这个实验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好。”
他本来还以为,能靠之前那个小子多拖一阵子。
食铺里,宗琼华眼里的惊恐瞬间炸开,伸手一把抓住景在云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拉。身后的桌子椅子瞬间被掀飞,木屑四溅。
她刚吐/出半个音节,邻桌吃饭的那个男人,脑袋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了。温热的血和脑浆溅了景在云一身,宗琼华的动作已经够快,还是没能完全挡住。
她心里一沉,明明周围没有任何妖气或者异常的气息,为什么会这样?
周围的食客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声响成一片。宗琼华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景在云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抬眼,平静地看了看宗琼华。
那个没了脑袋的躯体,晃了晃,居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脖子的断口处,粘稠的血液里,慢慢钻出一颗虫子的脑袋,振着翅膀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周围几个听到嗡鸣的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女人抱着头缩在桌子底下哭,男人躲在柜子后面,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不要过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