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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托孤 ...

  •   垂枝樱的花瓣沾着微凉的水汽,轻飘飘落在少女狩衣的袖口,又顺着衣料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满地浅粉里。

      一位看上去就十四五岁的年纪,鸦羽般的长发,两鬓垂落的发丝贴着脸颊,愈发衬得那张小脸精致如玉。

      黑瞳清亮沉静,身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女式狩衣,袖口与衣摆处绣着细密的桔梗暗纹,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袴带,挂着装有咒符的布袋与御守。

      景明稍稍整理凌乱的衣领,指尖不自觉地触向怀中藏着的咒符与符袋。

      坚硬的触感抵在胸口,心底涌起那股说不清缘由的动摇,似乎终于稍稍被压制下去。

      昨夜白院家的侍女青叶传来的消息让我一整夜都睡得极浅,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楚。

      ……青叶啊...

      说起来,我在东京也认识一个叫青叶的妖怪。

      没想到这个名字竟如此常见。

      按照遗书所记,今日须去城中茶屋,会见白院绫姬生前常用的讼师平敦盛,以及素未谋面的,十五岁的白院家继承人。

      光是这么一想,心中便只剩叹息。

      前天刚解决藤原家那桩前所未闻的献祭仪式事件。

      本想慢慢寻找回原世界的方法。

      谁料空降托孤之契,将我砸得茫然失措。

      阴阳师的本分是守约。

      即便没有半个月前的记忆,这一点我仍心知肚明。

      生前的白院绫姬曾托我守护宅邸。

      如今她自裁身亡,留下遗书,将全部财产与幼子托付于我。

      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抽身。

      道理虽如此,心底的吐槽却停不下来。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千年前的平安京,阴阳师就这么缺人吗?

      缺人倒也罢了,为何麻烦事都往我身上推。

      前脚刚揭发藤原家,后脚就要接手权财至极秘密无数的顶级豪族,还要把十五岁病弱的少年抚养成人。

      我自己现在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呢,虽然灵魂不是。

      可我就是一个半吊子阴阳师啊。

      记忆没能完全恢复,灵力也不稳定。

      一时能吓退贪婪的车夫,下一瞬就灵力耗尽头晕目眩。

      这样的我,竟要当他人的监护人。

      越想越头疼,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脚下石板路被雾打湿,草履传来沁凉的触感。

      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樱树的微响,与远处隐约的牛车轱辘声。

      平安京的早晨美得如同静止的画卷,虚幻得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未醒的梦。

      我振作精神,挥去杂念,握紧怀中咒符,加快脚步向约定的茶屋走去。

      讼师平敦盛是白院家的老臣,据青叶所言,为人公正严苛,值得信赖。

      今日会面不仅要缔结契约,更要亲眼确认白院家继承人,顺便查明白院绫姬之死是否真如青叶所说,是"自裁"。

      前几日刚经历藤原家与邪寺勾结,将少女作为献祭的丑事,我对平安京贵族宅邸中潜藏的秘密,早已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权财至极的白院家,谜一般的家主,执掌一族的绫姬夫人昨夜突然在寝殿自裁,留下十五岁幼子,怎么想都萦绕着说不清的不祥感。

      疑心刚从心底涌起,前方小径的雾气骤然变浓,视野只剩数步之遥。

      就在这时,急促的竹车轱辘声突然撕裂寂静,由远及近。

      速度快得像失控一般。

      我心跳加速,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纤细的身影便随着竹车声直直朝我撞来。

      "唔……"

      我踉跄后退两步,狩衣下摆扬起一片落樱,腰间的符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冲击并不算强,但灵力尚未恢复的身体摇晃着,险些跌倒。

      搞什么!

      雾这么浓还跑得这么急,不要命了吗?

      我下意识皱眉,正欲开口提醒,前方已传来带着歉意的清浅嗓音。

      "失礼了。

      是在下疏忽。

      雾浓碍眼,不慎冲撞了您。"

      清澈的声线,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却不似寻常少年般轻佻,蕴含着沉静的气度。

      我压下细微的不快,抬眼望去,这一眼,让我喉间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逆光而立的少年,美得太过惊人,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看起来莫越年约十五。

      身形纤细病弱,素色狩衣映出久居深宅般的瓷白肌肤。

      唇色浅淡如樱,不笑也蕴着朦胧色泽,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没有多余的弧度,清冽而利落。

      黑瞳沉如深潭,眉宇间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

      美得近乎妖异。

      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无论现代的东京,还是千年前的平安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

      不似凡人,倒像深山修行的妖怪,或神社中受万人崇奉的神明。

      他见我踉跄,墨色眼眸微动,沉静的眼底浮起淡淡的歉意。

      不等我推辞,他已清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是在下的过错。您气色不佳,请让在下送您至目的地,以表歉意。"

      "啊……不必,真的没关系。"

      终于回神的我慌忙摆手,脸颊莫名发烫,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脸。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不碍事。您若有事请先走吧。"

      这么美还这么有礼,太犯规了……

      不过是长得好看罢了,居然看呆了。

      景明啊景明,有点骨气行不行!

      少年并未离去,依旧端端正正地站着。

      雾气打湿额前碎发,贴在光滑的额上,更衬得眉宇清冽绝世。

      "雾浓路滑,独行不便。

      送您一程,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推辞数次,他始终不让。

      被那双沉静的黑眸注视着,不知为何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只能无奈点头,脸颊微红地小声道:

      "……那,有劳了。"

      一路无话。

      他走在我身侧,故意放慢步伐配合我的速度。

      晨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我的狩衣衣袖。

      樱花瓣偶尔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卷走。

      我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只敢借着风声的间隙,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侧颜。

      线条清冽利落,下颌纤细却不尖锐。

      姿态笔直端正,周身萦绕的沉静疏离的气韵,营造出难以轻易靠近的氛围。

      心中激烈吐槽。

      完了,景明,没救了!

      看见美少年就心跳加速,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好心带个路而已,到底在想什么啊!

      即便心中不断呵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这条路明明不长,却像被无限拉长。

      寂静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樱花飘落的微响。

      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

      不似寻常贵族那般浓香,而是药草与落樱混合的,浅淡而令人安心的好闻味道。

      不知不觉,前方雾中已浮现城中茶屋。

      木制招牌上刻着雅致的名字,门前垂枝樱开得正盛,正是我与平敦盛约定的地点。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心底莫名涌起不舍,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

      "送到这里就好。多谢相送。"

      我努力挤出笑容,试图显得自然,却再也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已经到了,您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少年静静颔首,不多言语,向我优雅地行了一礼。

      举止优雅有礼,透着贵族的教养。

      行礼时额前碎发垂落,掩去眸中情绪,只剩一片落樱中纤细的侧颜。

      "已送至目的地,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素色狩衣扬起一片落樱,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我才终于收回视线,用手贴着发烫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啊……

      对着空气无声叹息,活像个陷入初恋的愚笨少女。

      不过是偶然遇见个超级美少年,心跳加速成这样!

      而且只是一面之缘,今后多半不会再见了,到底在在意什么!

      我甩甩头,试图挥去杂乱的心绪,整了整表情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茶屋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店内淡淡的茶香与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晨雾与寒意。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青叶告知的的位置。我抬手敲了敲。

      推门。一步踏入,下意识望向店内坐着的人

      下一瞬,仿佛被雷击中般,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靠窗的席位上,讼师平敦盛正坐在榻榻米上。

      身着正统贵族装束,表情肃穆,见我进来,立刻起身欲行礼。

      而他身侧,静静坐着的少年。

      素色狩衣,瓷白肌肤,纤细病弱的身形,沉如深潭的黑瞳。

      不就是刚才在雾中送我到这里的少年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片落樱的景象,清冽的嗓音,优雅行礼的姿态,心底扩散的细密涟漪……

      所有画面在脑中疯狂交织,最终定格在他此刻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我终于明白,青叶所说的十五岁病弱的白院家继承人是谁。

      原来他就是白院夜。

      白院绫姬的独子。

      我此次要监护,抚养至成人,作为客卿阴阳师日夜相伴的白院家继承人。

      咔嚓一声,脑中彻底当机。

      这是什么啊!心中激烈呐喊。

      一面之缘就心动的绝世少年,转眼就成了需要我监护的对象!

      要守护至成人,保障安全,辅佐继承家督什么的!

      这种神展开,怎么可能啊!

      我僵在门口,进退不得,脸上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惊愕,冲击,尴尬,说不清的情绪交织成漩涡,连呼吸都忘了。

      白院夜抬眸看我,那双深潭般的黑瞳落在我身上,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一丝惊讶,慌乱,甚至丧母的悲恸,全然不现。

      仿佛刚才在小径偶遇,送我到茶屋的,不是他一般。

      平敦盛见我僵住,慌忙起身,向我恭敬行礼。

      "土御门大人,您来了。

      在下平敦盛,在此恭候多时。"

      我机械地回神,僵硬地挪动脚步,在桌前坐下。

      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僵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钉在白院夜身上,移不开。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背脊挺直,双手轻放膝上,举止完美优雅,宛如无瑕的瓷偶。

      年仅十五,却沉稳得不像孩童。

      母亲昨夜刚自裁身亡,却没有一丝悲恸慌乱,这份平静让我胸口发沉。

      平敦盛察觉到我的疑问,以及我与白院夜之间微妙的沉默,适时开口,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他伸手将桌上火漆密封的契约文书推到我面前。

      纸张纤薄,字迹工整,正是白院绫姬的亲笔。

      "土御门大人,这是绫姬夫人留下的遗命契约。"

      "夫人留下京内豪宅一栋,黄金三百贯,全数作为报酬赠予您。
      条件只有一个。"

      平敦盛抬眸看我,表情肃穆,语气郑重。

      "请您作为客卿阴阳师入住白院宅邸,日夜相伴,将夜大人抚养至成人,助其顺利继承白院家督。"

      我低头,凝视那份沉重的契约文书。

      纸上字迹鲜明有力,透着书写者最后的决心与托付。

      黄金三百贯,京内豪宅一栋,对如今无家可归,寄居阿染家的我而言,无疑是极为丰厚的报酬。

      可更沉重的,是那份托付。

      一位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舍弃一族老臣,舍弃贵族亲族,将幼子与全部财产,托付给半月前才成为宅邸客卿的我?

      这份信任,重到无法忽视。

      我是阴阳师。

      即便失了记忆,即便是个半吊子,即便心底吐槽一万遍,嫌弃一万遍,也不能背弃阴阳师守约的本分。

      不能背弃死者的遗愿,也不能对暗流涌动的白院家中,孤立无援的十五岁病弱少年视而不见。

      我用力握紧指尖,心底的动摇与惊愕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坚定决心。

      算了。

      不过是当监护人,守护一个少年罢了。

      反正我从到千年前的平安京以来,麻烦事已经堆积如山。虱子多了不怕痒!
      多这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

      藤原家都敢揭发,白院家有什么好怕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依旧平静无波的白院夜。

      少年也正好看向我,黑瞳深沉,情绪难辨。

      我拿起桌上的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在契约文书末尾,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土御门景明。

      笔尖落纸的瞬间,墨汁渗入纸中。

      窗外,晨雾散去,阳光穿透樱树,将一片花瓣染成温暖的薄金色。

      风起花瓣飞舞,落在窗棂上,静静注视着屋内这无声的托付。

      我悄悄抬眸,瞥了白院夜一眼。

      他依旧垂首端坐,侧颜绝世,沉静如旧。

      心底残留的涟漪,又轻轻动了动。

      我慌忙在心中警告自己。

      景明,清醒点!

      他是你的监护对象!是孩子!

      不能想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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