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十二年了 ...

  •   凌晨四点半,天色已经擦亮,在半黑半蓝的晨色之中,一辆中巴车从城区驶出。车内的人都昏昏欲睡,只有司机清醒地操作着手中的方向盘,用车灯划破晨幕,带着一车人向着郊区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始颠簸,睡眠浅的人渐次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低声交谈着。

      “老师们醒醒,把安全带系好,昨天下雨,前面路不好走喽!”
      听到司机的招呼,车上的人开始互相叫醒。
      “璩老师,醒醒。”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轻轻推着身边的人。
      那人靠着窗户的头往前滑了下,身体骤然一紧,而后缓缓睁开眼。
      “璩老师,前面路不好走,系好安全带。”年轻男孩说。
      “嗯。知道了,你也系好安全带。”男人回答。

      男人叫璩章玉,今年28岁,是东岷省博物院文物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旁边称呼他为老师的,是东岷大学文保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叫胡影。虽然他只比璩章玉小几岁,但师生有别,称呼上自然要分清楚。
      胡影和璩章玉实际上是师兄弟关系,同样的本科专业,同样的辅导员,同样的专业课老师,甚至胡影的硕导就是当年璩章玉的学长,而他组里的博士师哥,则是璩章玉的本科舍友。所以胡影在来博物院实习之前就听说过自己这位学长——“一个看名字就像是搞文物的人。”
      而见到人后,胡影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人如其名。

      璩章玉浓眉如墨,眼窝很深,眼尾上挑,有着让人艳羡的长睫毛。他的下睫毛都很浓密,甚至出现了自带眼线的效果。
      高眉弓深眼窝总会给人距离感,但璩章玉却并不是如此,因为他的眼神总是很温和,总让人想起那个成语,温润如玉。

      -

      车身颠簸着向前,考虑到车上拉着的都是“知识分子”,司机把一串脏话咽了下去,握紧方向盘,尽量把车开得稳当些。
      终于,在颠簸了半个小时后,车子停进了一个临时圈起来的院子里。

      车门打开,晕车的抢先奔下车,各自找角落吐了起来。这所谓“院子”,只是圈了一块没有种作物的土地,所以也不存在弄脏地面的问题,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化作肥料融入土地。
      这次的路确实难走,就连早已习惯恶劣环境的前辈邱以期在下车的时候都脸色发白。璩章玉是最后下车的,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说不上太好,但也没有很差。

      邱以期点了根烟,又给旁边另一个同事罗鹏递了过去,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璩章玉不抽烟,就负责给快吐晕了的同事们递水递纸巾。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招呼着各位老师们来吃早饭。
      出差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自备餐食是常规操作。璩章玉上前随手拿了一个袋子,罗鹏掐着烟在旁边喊道:“璩老师,莫要拿错了哈!”
      璩章玉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接着又放了回去,从旁边一个保温箱里重新拿出一个袋子。

      璩章玉不是本地人,从极北的松河省,到西南腹地的东岷省,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完全不同的气候,完全不同的饮食习惯。璩章玉大学时就到了这里,早已经适应了本地的气候,但却始终没能习惯本地的饮食。
      璩章玉拿了自己的早餐,转而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两个袋子,走向邱以期和罗鹏。

      俩人也抽完了烟,一边扇着周围残存的烟雾,一边从璩章玉手中接过他递来的早餐。邱以期调侃道:“好在咱们所里各地人都有,不然像你这样的,吃饭都成问题了。”
      “要真是吃饭都成问题,我恐怕真要跑了。”璩章玉接话道。
      “那不得行!”罗鹏说,“要是食堂吃不惯,我就天天给你带饭!”

      罗鹏的妻子也是松河省人,虽然跟璩章玉不是同个市的,但口味相差不大,之前罗鹏的妻子还非常热情地邀请璩章玉到家里吃过饭。
      “嫂子也要上班的,哪能老麻烦嫂子。”璩章玉说,“我自己做饭也是一样的。”
      “诶,说起这个来!”罗鹏拍了下璩章玉的手臂,“我岳母寄了好多吃的来,都是你家乡的特产,这两天就到,等到了我给你拿些来。不要跟我客气哦,这是你嫂子要求的,不然她会跟我翻脸的。”
      “好。我等着。”璩章玉并没有拒绝。是同事也是朋友,做那些客套的架势没意义。

      -

      晕车的缓过来了,早饭都吃完了,众人于是开始工作。
      璩章玉的专业是文物保护,但这不意味着他的工作只是坐办公室捧着文物和文献,相反,考古现场文物保护是考古工作中很重要的一环,现代考古工作中,文保专家同样会“下地”。
      这处考古工地是刚刚开始挖掘的,前期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月,不过璩章玉倒是第一天带队过来。他刚从上一个工地上下来,只休息了一天,就被拽来这边继续工作。
      “挖土”、“工地”这些词汇,并不独属于建筑行业,在考古行业也一样。
      昨晚下了雨,这对野外考古现场来说并不是好事。璩章玉穿上冰袖戴好帽子,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地块。

      “嬢嬢们!先把第一块地掀开!”
      随着璩章玉一声招呼,一群带着草帽穿着雨靴的阿姨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把盖在地上的防水布掀起来放在了一遍。
      一人一天几十块钱,雇当地老百姓来帮忙打杂,这是田野工地上很常见的事情。
      璩章玉带着胡影下了坑,旁边的阿姨叔叔们则负责把挖上来的土运走。

      夏天下工地就要趁早,太阳升起来之后,体力再好的人也扛不住烈日。到了接近11点的时候,一上午的工作就结束了。胡影先爬上来,而后转身去拉璩章玉上来。
      “下午记得拿梯子来。”璩章玉说。
      胡影:“这个高度还可以,用不到梯子吧?”
      璩章玉说:“年轻时候都觉得不用,但以后要天天爬,能避免受伤就尽量避免。在实验室的时候脑子很重要,在坑里身体很重要,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在意。不然你看看邱老师,还不到五十岁,腰和膝盖就都不行了。”
      “明白了!”胡影认真回答。

      璩章玉守着铁网门,让来帮忙的本地农民都出来,亲自落锁之后就带着胡影一起回到了来时候停车的那个院子。
      邱以期和罗鹏给留了位置,见他们回来,就招呼璩章玉来吃饭。

      邱以期仔细看了看璩章玉,压低声音问:“出这么多汗,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璩章玉笑着摇了摇头,答:“热的。”
      邱以期:“就是热的才容易不舒服啊!你说说你,让你去棚里你偏不去,非跟着我们在这太阳底下熬着干什么?”
      “都一样。”璩章玉回答。
      “棚里恒温恒湿,外面高温暴晒,这能是一样吗?”邱以期不赞同地撇了撇嘴。
      璩章玉说:“防护服我穿上就喘不过气来,还不如野外舒服。”
      “你啊!”邱以期无奈,但还是又叮嘱道,“告诉你啊,不许硬撑,不舒服就休息。”
      “好。我知道。”璩章玉答应下来。

      -

      “啊——”
      一声尖锐的喊声引起了大家注意。
      很快,一个前来帮忙的阿姨惊恐地跑到院子里。
      罗鹏快步上前扶住那个阿姨,询问情况。阿姨被吓得语无伦次,原本就不太好的普通话彻底被抛到脑后,用方言快速地说着话。

      在本地待了十年,璩章玉听方言已经没有障碍,很快,他就从那个阿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听出了关键——
      三号坑旁边发现了一个死人。
      虽然说考古人多少都见过尸骨,但他们见的都是遗骸,一个比一个老。面对尸体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邱以期作为这次的领队,很快安排起来。一边让人报警,一边让人去告诉本地农民不要靠近,保护现场,同时安抚大家的情绪,并上报这个情况。
      本地派出所最先出警,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但刑事案件必须上报,现场照片回传,发现尸身不全,属于重大案情,于是直接上报市局。

      一个小时后,几辆警车拉着警灯呼啸而来。
      警用依维柯上下来几个拎着箱子的警察,拉起警戒线靠近了现场。
      看热闹的人忍受不了尸体惨状逐渐散去,剩下的除了发现尸体的百姓,就是研究所的队员们。

      一名警察询问地块负责人,那人虽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知道至少是个小领导。
      “是我。”璩章玉上前。
      发现尸体的地方实际上是在地块的末端,今天早上到现在,璩章玉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甚至尸体旁边坑位上的防水布都没掀开过。但隔行如隔山,璩章玉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好在眼前这名警察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警察,对璩章玉还是很客气的,询问过后礼貌地表示之后可能还需要璩章玉配合,让他不要走远。
      璩章玉答应下来,挪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等待。

      “现场差不多了。”
      一个声音钻进了璩章玉的耳朵,这声音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是死后分尸,不是第一现场,尸体表面有滚落痕迹,怀疑是……”
      一个个专业术语从耳边划过,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走喽!回去尸检!”说话的人抬起警戒线,一边摘下口罩解开勘查服,一边往外走。
      避无可避,视线交汇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承箴?怎么了?”刚才询问过璩章玉的那名领导拍了下站在路中间的法医。
      “哦。”承箴回过神来,挪到旁边,说,“这是我……”
      “朋友”这两个字在承箴嘴里含了半天,最终说出口的却变成了“老同学”。

      同事倒是没太在意承箴的失态,说:“这么巧啊?那行,给你五分钟叙旧。不许超时啊!”
      “好。”承箴应了声,又往璩章玉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

      “好久不见。”璩章玉开了口。
      “嗯。”承箴用力咽了下口水,“嗯,好久不见。”

      承箴:“你……身体还好吗?”
      璩章玉把手中的水瓶伸过去:“喝水吗?”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承箴从璩章玉手中拿过水:“谢谢。”
      那其实是多半瓶水,是璩章玉喝过的,承箴当然看出来了,但他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我身体还好。”璩章玉回答。
      承箴点头,干巴巴地说:“车在那边。”
      “嗯。”璩章玉于是跟着承箴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璩章玉说:“没想到会这么见面。”
      “我也没想到。”承箴抿了下唇,“不过也还好。”
      “嗯,至少我没躺在你的解剖台上。”璩章玉说。

      “元元,别咒自己。”说完这句话,承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璩章玉的小名叫元元,这是他父母给他起的,但是自从离开家后,这个小名就只有承箴在叫。
      太熟悉了,所以脱口而出。
      但是,又太陌生了,好几年没有叫出口了。

      “箴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璩章玉问。
      过得不好。心里缺了一块,他只能用工作来填补。承箴笑笑:“就那样吧。忙起来昏天黑地的。你呢?”

      不好。心里挂着一个人,但却什么都不敢做,也不能做。
      璩章玉说:“差不多。一直在工地。”

      很快,警用依维柯已经在眼前。承箴说道:“我得回去忙了。”
      “嗯。辛苦。”璩章玉点头。
      “元元,我……”承箴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即将上车之前搜肠刮肚组织出来一个措辞,“我们这个案子后面有可能还需要找你和你同事确认一下现场情况。”

      “我没换手机号,也没换微信。”璩章玉立刻回答。刚才他在思考着怎么说更合适,没想到承箴直接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话引。
      “好。”承箴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笑容,曾经璩章玉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见到,所以并未珍惜过。时过境迁,如今再次见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笑,璩章玉觉得自己几乎都要落泪了。他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目送承箴上了车。

      -

      警用依维柯开离现场,坐在承箴身边的同事柴嘉宁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诶,我都看见了。”

      柴嘉宁负责痕迹检验工作,从到市局工作开始就一直跟承箴合作。从同事到朋友,但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被承箴明确拒绝了。
      承箴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高中时候的集体照,另一张是大学的毕业照。在一次打扫卫生时意外掉落,柴嘉宁就是在那时看到了集体照背面的双人合照。两张合照,是承箴和同一个人。
      见到那两张照片,柴嘉宁也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坦然地退回朋友的位置。
      而今天,柴嘉宁见到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承箴攥着手中那个两人共同喝过的水瓶,讪讪笑了笑,勉强提起精神,回道:“看见凶手了?”
      “啧……这就没意思了啊!”柴嘉宁说,“重逢就是老天都在帮你,你再不抓住没准就真的被别人拐跑了。”
      拐跑了也应该,他太好了,好到自己配不上。承箴心想。
      柴嘉宁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叹息,问道:“这是第几年了?”
      承箴捏着水瓶,扭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十二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