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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喊出的禁忌真名 兩人以頂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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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秒鐘能做什麼?
五秒鐘,一個人可以呼吸兩次,眨眼五次,心跳加速到足以讓血液湧上耳廓。五秒鐘也足以讓兩個成年人用目光完成一場完整的對話——包括質問、逃避、指控、和繳械投降。
攝影棚裡的五秒鐘,被拉長成了一個世紀。
Catherine最先反應過來。她是微光電子的公關總監,在香港公關圈滾了十五年,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產品發布會上主持人忘詞、代言人記者會上當場翻臉、甚至有一次某科技公司的CEO在台上演示新產品時手機當機。每一次她都能在三秒內切換到Plan B,用職業微笑和萬能話術把局面修補得天衣無縫。
但此刻,她的笑容卡住了。
不是因為場面失控——事實上,場面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兩個人站在那裡,隔著五米,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摔東西,沒有人喊叫,沒有人掉頭就走。可就是這份安靜,比任何爆發都更令人不安。那種安靜是不自然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空氣突然沉下去的那一瞬間,連蟬都不敢叫。
Catherine是見過世面的人。她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排查:這兩個人認識嗎?不可能。一個是科技圈的設計師,一個是娛樂圈的影后,社交圈完全不重疊。那為什麼氣氛這麼……詭異?她想到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藝術家和明星的氣場互斥。這種事她見得多了,兩個都很強的人第一次見面,難免會有一種無聲的對峙感。
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林小姐,歡迎歡迎!」她的聲線恢復了職業的穩定,「來,讓我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集團的驕傲,微光電子首席設計師,Raymond。」
Raymond。
這個名字從Catherine嘴裡吐出來,落在安靜的棚內空氣中,像一枚硬幣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它是江佑宸的盾牌。
Raymond Kong。二零一八年從倫敦Royal College of Art畢業,加入微光電子之前,曾在全球頂級設計顧問公司Pentagram擔任資深產品設計師。他的作品被收錄在倫敦設計博物館的永久典藏裡,他的名字出現在《Wallpaper*》雜誌的年度設計師榜單上。Raymond——不是江佑宸,是Raymond。那個名字是他在倫敦重新鍛造的身份,是一層一層鍍上去的金,把他與九龍灣的舊貨倉、與香港的潮濕、與十七歲那個負債累累的少年隔絕開來。
他是Raymond。不是別人。
林佐薇的眉頭慢慢地鎖緊了。
她的眼神從剛才的震驚裡抽離出來,轉為一種更深層的、帶有荒謬感的困惑。就好像你在博物館裡看到一件展品,標籤上寫著A,但你的手指摸到了B的質感。你的大腦告訴你這是錯的,但你的觸覺不肯撒謊。
她打斷了Catherine的話。
「江佑宸。」
三個字。
不是問句,沒有尾音上揚。是陳述。像法官宣讀判決書時的語氣——平穩、冷硬、不容置疑。
「江、佑、宸。」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之間有半秒的停頓,像是在用音節丈量這三個字的重量。
Catherine的笑容僵了。她的大腦高速運轉:江佑宸?這是誰?Raymond有中文名嗎?她翻遍了記憶裡所有關於Raymond的檔案——入職資料上寫的是Raymond Kong,同事都叫他Raymond,連他本人都只用英文名。她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問他的中文名字。
棚裡的工作人員開始面面相覷。
「誰?江佑宸?」
「Raymond有中文名?」
「她怎麼知道的?」
私語聲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每一個音量微小的疑問都在襯托同一件事實:江佑宸這個名字,已經從Raymond Kong的公開身份裡被徹底抹除了。七年來,他對過去的切割是如此乾淨,以至於連共事多年的同事都不知道他還有一個中文名字。
但林佐薇知道。
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她還知道他左手肘內側有一道疤——是初中打籃球時摔的。她知道他睡覺的時候喜歡右側臥,把左手壓在枕頭下面。她知道他喝湯的時候會先用湯匙把蔥花撥到碗的邊緣。她知道他所有的習慣、所有的毛病、所有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小動作。
因為她在他旁邊坐了三年。
三年同桌。一千多個日子。兩個十幾歲的孩子,課桌拼在一起,手肘挨著手肘,共用同一個桌面、同一種粉筆灰的味道、同一段被上課鈴切割成四十五分鐘一格的青春。
此刻,那個曾坐在她右邊的少年,就站在五米之外。
穿著深灰色三件式西裝。戴著銀色細框眼鏡。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左手腕上是一支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很貴的手錶。
他已經不是少年了。
江佑宸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頭頂。不是劈開了皮膚和骨頭,是劈開了那層他花了七年時間一層一層鍍上去的東西——倫敦的口音、Pentagram的資歷、微光電子的Title、百達翡麗的錶盤、三件式西裝的剪裁。這些東西像碎片一樣從他身上剝落,露出裡面那個狼狽的、受傷的、在畢業典禮那天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就逃離了的少年。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喉嚨裡像被灌了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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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在這裡崩潰。
這是江佑宸大腦裡第一個清晰的念頭。不是「她怎麼在這裡」,不是「她為什麼會是代言人」,不是「這七年她過得怎麼樣」——這些念頭排在後面,被更原始的求生本能壓制住了。
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這裡有三十多個工作人員,有兩個正在運轉的攝影機位,有微光電子的公關總監,有張導,有正在收音的吊臂麥克風。這裡是公共場合。任何一點失控都會被記錄下來、傳播出去、放大成一場他和她都無法承受的災難。
他必須奪回控制權。
江佑宸強壓下翻湧的血氣,感覺到自己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他調整了呼吸——兩秒吸氣,三秒呼氣——這是他在倫敦的設計評審台上練出來的鎮定技巧。然後他邁開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向她。每一步都很穩,穩到不像是剛才手指還在抽搐的人能走出來的步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一絲不苟,像一台被校準了的儀器。
他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伸出右手。
「我是Raymond。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經過打磨的質感。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個字的間隔都恰到好處。這是Raymond的聲音,不是江佑宸的。
林佐薇盯著那隻伸在半空的手。
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整潔。手背上沒有了當年寫板書時沾的粉筆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乾淨的皮膚,以及左手無名指下方一小塊繭——那是長年握筆畫圖留下的。手腕上露出的錶帶是鱷魚皮的,深棕色,質地精良。
這不是她記憶裡的手。
她記憶裡的手,指甲邊緣偶爾會有咬痕,是考試前緊張時咬的。手掌比同齡男生小一些,但力氣不小——他單手就能翻開那本厚厚的數學辭典。那隻手會在她趴在桌上睡覺時幫她扇風,會在她把筆掉到地上時第一時間彎腰撿起來,會在她發脾氣拍桌子時安靜地覆上來,掌心朝上,像一個無聲的「我在」。
七年。
她讀懂了他眼神裡的東西。不是陌生人的禮貌,不是初次見面的客套,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拒絕。
他在說:別認我。配合我演完這場戲。
她的心裡湧上一股涼意,涼意的底下是火。
好。
你要演,我陪你。
林佐薇垂下眼睫,再抬起來的時候,嘴角掛上了一個完美的微笑。那是她在紅毯上、在記者會上、在鏡頭前練了千百遍的弧度——精確到毫米、溫度到剛好讓對方覺得親切又不過分熟絡。
她伸出左手。
棚裡的空氣突然抽了一下。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林森。林佐薇的經紀人,跟了她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習慣。林佐薇不和異性肢體接觸。不是不喜歡,是生理性的排斥——她稱之為「恐男症」,林森知道那不是玩笑。五年來,她拒絕了無數次品牌方要求的「男女合影」、「搭肩」、「擁抱」的拍攝需求,為此賠過違約金,得罪過甲方,甚至上過一次「耍大牌」的熱搜。
她不握手。
她不和任何異性握手。
但此刻,林佐薇把左手伸了出去。
林森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旁邊的助理小晴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像要衝上去阻止什麼。
江佑宸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
她用左手和他握手。
全世界的社交禮儀都是右手。但林佐薇是左撇子。她的本能反應永遠是左手先出。就像她吃飯用左手,寫字用左手,打人也是左手——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啪」的一聲。
不是禮貌性的輕觸。是帶有侵略性的緊扣。她的五根手指像五根纜繩一樣纏上了他的手掌,指腹壓在他的指關節上,力道大得驚人。更確切地說——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
不是掐破皮的那種。是指甲的邊緣嵌進掌心的軟肉裡,帶來一種尖銳的、真實的刺痛感。
像一隻天鵝咬住了獵物的手。優雅,但不肯鬆口。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毫米。
痛。
不是物理意義上多劇烈的痛。是那種被突然喚醒的、帶有記憶溫度的觸覺衝擊。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塗了一層看不出顏色的透明指甲油。她的手比他記憶裡瘦了,骨節更明顯了,但握力比十七歲時大了——那時候她連瓶蓋都擰不開。
七年。她學會了用力。
「初次見面。」林佐薇微笑著說。聲音甜得剛好,像加了奶的伯爵茶。
她的指甲又往裡壓了一毫米。
江佑宸感覺到掌心的刺痛沿著手臂的神經一路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後頸,最後在大腦裡炸開成一片短暫的白光。他的面部肌肉紋絲不動,但垂在身側的左手——不被任何人看見的那隻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內側。鐵鏽味在嘴裡蔓延開來。
疼痛讓理智重新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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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鬆手。
一般來說,商業場合的握手持續兩到三秒。她已經握了七秒了。
而且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跨得不大,但距離的縮短是致命的。原本兩步遠的社交距離,被她壓縮到了一步以內——這是所謂的「親密距離」,是只有戀人、家人、或者極少數被信任的人才能進入的範圍。在這個距離內,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雨水和某種洗髮精的殘留。清冷的,帶一點苦橙葉的底調。
林佐薇仰起臉看他。
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但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一雙黑色的Loafer,沒有鞋跟。這讓她的身高回到了一個更接近記憶裡的比例:十七歲的教室裡,他站起來回答問題,她坐在座位上抬頭看他,就是這個角度。
那雙桃花眼死死地鎖住他。
眼尾上挑的弧度沒有變。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十七歲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是任性、是生氣、是「你不給我抄作業我就揍你」的霸道。現在那雙眼睛裡有火焰,但不是憤怒的火,是那種在冰面底下悶燒了很久、終於找到一條裂縫往外竄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站在這個距離內的人才聽得見。棚裡的其他人看到的只是兩人禮貌性地握手寒暄,只有他知道她的嘴唇在動。
「Raymond老師。」她用一種甜膩的、幾乎可以算得上撒嬌的語氣說,「你的手在抖。」
他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顫抖,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顫。他的職業生涯裡拿過無數次獎盃,在千人面前做過演講,在國際媒體的鏡頭前談笑風生。他的手從來不抖。
但此刻,被她的指甲掐著掌心,他的手在抖。
他沒有回答。
林佐薇也沒有等他回答。她的音量突然從私語切換到了正常說話的頻道——切換得乾淨俐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演員在兩場戲之間的換場。
「剛才在外面,我就聽到Raymond老師的設計理念了。」她的語氣禮貌而真誠,是一個頂級代言人在公開場合會使用的完美口吻,「『讓世界順應你的直覺』——這個理念真偉大。」
她停頓了一秒。
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好看,但眼睛裡的光和嘴唇的弧度之間有零點五秒的時間差,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在控制她臉的上半部和下半部。
「就像一個天真的學生說出來的一樣。」
空氣凍住了。
不是「天真」這個詞凍住了空氣。是這個詞和說出這個詞的人之間的組合,凍住了空氣。
天真的學生。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教室裡悶熱得像蒸鍋。她因為左手不方便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不是真的吵架,是她單方面地發脾氣,他單方面地承受。她拍桌子,把他的水壺震翻了。水灑了一桌,浸濕了他的數學筆記。
他沒有生氣。他把濕了的筆記攤開晾在窗臺上,然後轉頭看她。
那時候他指著自己彆扭的左手——那隻因為長時間配合她的使用習慣而變得異常靈活的左手——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我改變不了我和妳,那我就改變世界,讓世界成為適合妳的世界。」
那時候,這句話在她耳朵裡,是一個少年能說出的最動人的情話。是一個傻瓜才會許下的、不可能兌現的承諾。她笑了,她罵他幼稚,她說你連數學都考不及格還想改變世界。
但她記住了。
而現在,她把那句話揉碎了,用「天真」兩個字重新包裝,原封不動地扔回來。
像一把鈍刀。不是砍,是鋸。
江佑宸的手從她的掌握中抽了出來。
不是猛地甩開,是用一種極其克制的、但不可抗拒的力道,把自己的手從她的手指縫裡一節一節地拔出來。他的指尖發白——血液被她掐得太緊,一時回流不暢。
他退後半步。距離重新拉開。
「設計本來就需要一點天真。」他說。
他的聲音沒有變。還是Raymond的聲音。冷靜、理性、不帶多餘的溫度。
「才能在充滿偏見的世界裡活下去。」
這句話的表面含義是:設計師需要保持理想主義,才能做出突破性的產品。這是一句任何設計雜誌都會引用的、得體的、聰明的回答。
但只有她聽得懂潛台詞。
——我沒忘。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堅持。
Catherine終於找到了介入的時機。
她的職業雷達在剛才這幾分鐘裡瘋狂報警——不是因為這兩個人有什麼明顯的衝突,而是因為他們之間流動的氣場太複雜了,複雜到超出了「甲方乙方初次見面」的正常光譜。她嗅到了某種她無法命名的東西,但她知道,再不介入,場面就要滑向一個她控制不了的方向。
「好了好了!」Catherine拍了拍手,笑容重新掛上臉,「我們先讓林小姐去化妝間準備一下,Raymond你去會議室和張導對一下拍攝方案。十分鐘後我們正式開拍!」
她走到兩人中間,自然地形成一道物理屏障。
林佐薇看了江佑宸最後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在那零點幾秒裡,她的眼神把剛才所有的攻擊性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個赤裸裸的、十七歲女孩才有的表情——
委屈。
很輕。像水面上一圈極細的波紋。然後消失了。
她轉身,跟著Catherine走向化妝間。黑色風衣的下擺在白色地膠上劃出一道弧線。
江佑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還有四道淺淺的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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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休息區的長條會議桌。
這張桌子有三米長,一米二寬,白色桌面,金屬桌腿。它原本是用來擺放器材和道具的,現在被臨時徵用為拍攝前的溝通台。張導坐在桌子的中間位置,面前攤著分鏡腳本和一杯已經涼了的港式奶茶。
他覺得今天的氣氛不對。
作為一個拍了三十年廣告的導演,張Sir對「氣氛」的感知力比大多數人都強。他能準確地分辨出「演員還沒進入狀態」和「演員和對手不合」之間的區別——前者需要時間暖場,後者需要換人。但今天的狀況更奇怪。那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是「不合」,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糾纏的東西,像兩股洋流撞在一起,在水面下攪出了一個他看不懂的漩渦。
林佐薇先到。
她換了一件白色絲質襯衫,外面罩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高腰的煙管褲。妝化得很淡,但眼線比剛才明顯了一些——是化妝師加重的,為了遮蓋她略微發紅的眼眶。頭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頸線。
她的狀態和剛才完全不同了。剛才那個掐人掌心、用「天真」二字殺人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職業的、溫和的、無懈可擊的林佐薇。
她走進來,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在桌子的一側坐下。然後把手裡的腳本——一本厚厚的、列印了三十多頁的A4文件夾——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聲。
腳本落在桌面上的位置,越過了桌子的中線。
大約五公分。
不多。但足以讓對面的人感覺到領土被侵犯。就像國際象棋裡,你的兵往前推了一格。看似無害,但信號已經發出。
江佑宸在她之後一分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支銀色的觸控筆。他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螢幕朝向自己。
他的視線掃了一眼桌面。
然後,幾乎是本能地,他的右手把筆記本電腦往左邊移了移。不是移了一點點——是移了一個明顯的距離,大約三到四公分。同時,他的肩膀微微內縮,左臂收緊,把身體的寬度壓縮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二。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但林佐薇察覺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本,眼皮沒有抬,但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被壓制住的、帶有苦澀意味的微笑。
高中三年。一千多個日子。他們的課桌是併在一起的——不是那種有固定分界線的雙人桌,而是兩張單人桌被拼在一起,中間有一條明顯的接縫。那條接縫就是「楚河漢界」。
但那條線從來不被遵守。
她永遠越界。她的課本、她的水壺、她的筆袋、她午睡時的手肘——所有的東西都像長了腳一樣往右邊跑,侵佔他三分之二的桌面。而他,永遠在退讓。默默地把自己的東西挪開,讓出空間,縮在桌面的邊緣。
她有一次問他:「你不覺得擠嗎?」
他說:「不覺得。」
那時候她相信了。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覺得」。那是他寧願自己擠,也不願意讓她覺得不夠。
身體比嘴巴誠實。七年了,你還是那個把桌子讓給我的人。
「好,我們來對一下今天的拍攝方案。」張導拍了拍手,試圖用工作驅散籠罩在桌子上方的某種無形的東西,「今天的拍攝分三個部分——早餐篇、晚餐篇和日常篇。產品包括熱壓吐司機、智能咖啡機、氣炸鍋、萬用鍋、香薰機和掃地機器人。」
他翻開腳本,開始講解分鏡。江佑宸低頭看筆記本電腦,偶爾用觸控筆在螢幕上做標記。林佐薇聽得很認真,偶爾翻頁,偶爾提問——她的職業素養無可挑剔。
但張導還是覺得不對。
他看了看兩個人的坐姿。林佐薇靠桌子的左邊坐,腳本幾乎占了桌子的一半。江佑宸靠右邊坐,身體蜷縮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足夠再坐一個人。
「你們兩個,」張導皺眉,指了指桌子,「坐得也太奇怪了吧?一個太靠邊,一個快掉下去了。我又不是教務處的,你們不用坐得像怕被我罰站一樣。」
他自以為說了個笑話。沒有人笑。
「林小姐,你和Raymond是第一次合作,但在鏡頭前你們要表現出一種……」他找了找詞,「老夫老妻的默契。產品主打的是『家』的感覺,是你們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溫馨畫面。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的距離感要縮短。」
林佐薇合上腳本。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導,」她微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調侃,「我和Raymond老師剛認識——嗯,」她看了一眼手錶,「大概十五分鐘吧。十五分鐘要做到老夫老妻的默契,這難度有點高。」
她的「十五分鐘」咬得很重。是說給張導聽的,也是說給桌子對面那個人聽的。
你看,我們「剛認識」。你不是要演嗎?那我就給你演個「初次見面」。
江佑宸沒有抬頭。他的觸控筆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線條很穩。
「默契可以培養。」他說,語氣平淡。
「Raymond老師說得對。」林佐薇的笑容加深了半度,「那……我們怎麼培養呢?」
這個問題是問張導的。但她的目光越過了張導,落在了桌子對面那個低著頭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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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導正要開口回答這個問題,一支筆從桌面的另一側掉了下來。
「啪嗒。」
聲音不大。但因為整個休息區只有三個人,那支筆落地的聲音被放大了許多倍。
銀色的觸控筆。江佑宸剛才用來在筆記本上做標記的那支。它從桌面的邊緣滑落,彈了一下,滾到了江佑宸的腳邊。
「哎呀。」
林佐薇發出了一聲極其自然的驚嘆。音量剛好,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因為「自己的失誤」而不好意思的歉意。她甚至做了一個伸手去撿的姿勢,但身體剛往前傾了不到十度,就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腰有點痠。」她輕輕揉了揉後腰,露出一個略顯為難的表情,「彎不太下去。Raymond老師,能幫忙撿一下嗎?」
這個姿態演得很好。但不是完美。
因為她的腰不痠。她剛才換裝的時候還踮著腳尖夠化妝台上方的鏡子,靈活得像一隻貓。而且——那支筆根本不是從她那邊掉下去的。它明明是從江佑宸自己的位置滑落的。但經過她的一伸手、一停頓、一揉腰,這件事被巧妙地重新包裝成了:「我的筆掉了,我撿不了,你幫我撿。」
這是她的老把戲。
高二。下午第三節課。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長到令人絕望的聯考大題。她聽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一隻在暖陽下打盹的貓。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她開始轉筆——左手,永遠是左手——轉了兩圈,筆掉了。
第一次,筆掉在他的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放回她手邊,沒有說什麼。
第二次,十分鐘後,又掉了。他又撿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六次的時候,他終於察覺到了。他低頭撿起筆,沒有立刻還給她,而是側過頭看她。她正好整以暇地趴在桌上,手托著下巴,用那雙桃花眼笑盈盈地看著他的後頸。
「你後頸上有一顆痣。」她說。
「……」
「以前都不知道。你彎腰的時候才看得到。」
他的耳朵瞬間紅了。把筆往她桌上一放,轉回去看黑板,再也沒有回頭。
但從那以後,每次她掉筆,他都撿。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此刻,張導正要開口說「你自己撿不就行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
江佑宸已經彎下腰了。
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張導的嘴巴張開了一半又合上。快到林佐薇的眼睛眨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眨第二下,他就已經蹲在了桌子邊緣,修長的手指撿起了那支銀色觸控筆。
沒有猶豫。沒有思考。甚至沒有抬頭看她。
像膝跳反射。像呼吸。像一個被編寫在肌肉記憶最底層的程序——她掉了東西,他撿。不需要判斷,不需要權衡,不需要「我應該不應該」。身體比大腦先到達了結論。
他站起身。把筆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的位置很精確——距離她的右手十公分,筆尖朝向她方便拿起的方向。
然後他低下了頭。
不是低頭看桌面。是低頭靠近她。
那個距離近到張導在三米外都覺得不自在。近到林佐薇能看見他眼鏡鏡片上極細微的指紋痕跡——是她剛才握手時無意間蹭到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聽得到。
「林小姐。拿好。」
停頓了一秒。
「別再掉了。」
那六個字的表面意思是:請保管好你的物品。
但他的聲線在「別再掉了」這四個字上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儀器捕捉到的下沉。不是語氣的下沉,是情緒的下沉——像一塊石頭被投入深水,水面上只有一個小小的漣漪,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經翻湧了。
別再試探了。
我會投降的。
林佐薇接過筆。她的指尖劃過他的手背。
那個觸碰是無意的——或者說,表面上是無意的。她的手指從筆身上滑過去的時候,指腹擦過了他手背上一根微微凸起的靜脈。那個觸感很短,短到不到零點三秒。但在那零點三秒裡,她的手指讀到了很多東西:皮膚的溫度、骨頭的硬度、以及那根靜脈下方,血液流動的脈搏。
脈搏很快。
比正常人的靜息心率快了至少一倍。
她抬起眼,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已經退回到了安全距離之外。表情恢復了冷淡。但耳根——那兩片被銀色眼鏡腿遮了一半的耳廓——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
張導坐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拍了三十年廣告,見過各種各樣的搭檔組合——有默契得天衣無縫的,有互相看不順眼的,有假戲真做搞到一起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兩個人:他們之間的距離忽遠忽近,近的時候讓人覺得空氣都要著火,遠的時候又冷得像隔了一層冰。
最奇怪的是那個撿筆的動作。張導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一個初次見面的設計師,不會用那種速度、那種沒有猶豫的身體反應,去撿一個陌生人掉在地上的筆。
那個彎腰的速度,是「做了一千次」的速度。
「好。」張導清了清嗓子,決定不再去想這件想不通的事,「那我們先講早餐篇的分鏡。第一個鏡頭——」
他開始講方案。林佐薇翻開腳本,進入了工作的狀態。江佑宸低頭看筆記本電腦,觸控筆在螢幕上安靜地畫線。
桌子上的楚河漢界仍然存在。她的腳本在左邊,他的電腦在右邊。中間隔著十公分的空隙。
但那個空隙比剛才窄了一點。
張導沒有注意到。林森沒有注意到。甚至連Catherine都沒有注意到。
只有兩個人知道。
會議結束時,林佐薇先起身。她把腳本夾在臂彎裡,對張導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化妝間的方向。
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江佑宸還坐在桌前,合上了筆記本電腦,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東西。他的動作很慢——比剛才開箱的時候慢了許多。他的右手握著那支銀色觸控筆,指尖在筆身上來回摩挲,像在確認什麼。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右手掌心。
四道淺淺的指甲印。在會議室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得見。
那是她留的。
林佐薇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緊,下巴微微抬起,肩膀繃得很直。
那不是一個勝利者的表情。
那是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人的表情。
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盡頭,化妝間的燈亮著。更遠的地方,攝影棚的燈也亮著。
接下來的戰場不在桌子上了。
在化妝間裡。在鏡子前。在那些被燈光和化妝品包裝過的、看似體面的交鋒裡。
她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化妝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