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战乱篇-8 ...
-
第49章:恶土
顺昌城破之后的第三天,怀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里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扭曲的满足。
“郑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城里还有多少活人?”
郑先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城里的景象。
“回怀王,属下……属下不知道。”
怀王笑了笑。
“不知道?那就让人数一数。”
他转过身,看着郑先生。
“数清楚,还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男人编入民夫营,女人……留着,给兄弟们解闷。孩子嘛……”
他顿了顿。
“能干活的留下,不能干活的,杀了。”
郑先生的后背一阵发凉。
“怀王,这……这会不会太……”
怀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太什么?”
郑先生没敢说下去。
怀王拍了拍他的肩。
“郑先生,你跟了我五年,怎么还是想不明白?”
他看着城里那些还在四处乱窜的士兵,看着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天下,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那些老百姓,以前被官府欺负,现在被咱们欺负,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咱们比官府更狠。狠到他们不敢反抗。”
“等他们习惯了,就会认命。认命了,就好管了。”
郑先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怀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城里。
“传令下去,”他说,“再给兄弟们三天。三天后,拔营,继续往东。”
------
三天。
对顺昌城的百姓来说,那是地狱般的三天。
城西那条街上,有个姓陈的老汉,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本本分分,种地养家,从没得罪过谁。破城那天,他被士兵从屋里拖出来,推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护住身后的儿媳和孙女。
一个士兵走过来,一刀砍在他腿上。
他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看着儿媳被拖进屋里,看着孙女被拎起来,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做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闭上眼睛,可那声音,闭不上。
儿媳的喊声,孙女的哭声,士兵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他睁开眼。
儿媳躺在他旁边,眼睛还睁着,可已经不会动了。
孙女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处找。最后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找到了她。
她趴在水缸沿上,脑袋垂在水里。
他把她抱起来,她已经凉了。
陈老汉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坐了三天。
三天后,西怀军拔营的时候,有人发现他还坐在那儿,怀里还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一个士兵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老东西,还活着?”
陈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士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陈老汉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孙女。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
城东那条街上,有个姓王的木匠,手艺好,人缘也好。破城那天,他护着老婆孩子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地窖的门被掀开了。
火光照下来,几张脸探进来。
“哟,还有几个漏网的!”
王木匠的老婆被拖出去,孩子被拎起来。他扑上去想抢,被人一脚踹翻,脑袋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街上。
老婆不见了,孩子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处找。
找了很久,在街角找到了老婆。
她躺在那里,身上没穿衣服,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他跪下来,抱着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把她埋了。
然后他开始找孩子。
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有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有个孩子被扔进了井里。
他跑去那口井,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趴在井沿上,喊孩子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街边,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刀。
他握着那把刀,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只是后来有人说,西怀军离开顺昌之后,有个木匠拿着一把刀,一路往东走。
一直走。
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
城北那片废墟里,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一堵断墙后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蹲了很久。
从破城那天起,他就蹲在这儿。
他的家在那边,已经烧光了。他的爹娘在那边,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他们死的。
那时候他躲在这堵墙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看着爹被砍倒,看着娘被拖走。
他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发现他。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天黑了,又亮了。
看着那些人的笑声,那些人的喊声,那些人的惨叫声。
看着火光,到处都是火光。
看着烟,到处都是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声音渐渐少了,小了,没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
他踩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地方,他停下来。
那是他家。
只剩一堆焦黑的木头。
他蹲下来,在废墟里扒拉。
扒了很久,扒出一样东西。
是他娘给他做的布老虎。
烧得只剩半边了。
他拿着那半边布老虎,又走回那堵断墙后面,蹲下来。
继续蹲着。
一动不动。
------
顺昌城的惨状,很快传到了附近的村镇。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开始疯了似的往北逃。
往北。
往蓟县的方向。
因为所有人都说,那边是北靖侯的地方,能让人活。
逃难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北边的官道。
有的一家老小,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有的孤身一人,背个包袱,埋头赶路。有的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可娘不敢停,一边走一边喂奶。
队伍里,有个年轻人,背着一个老人。
老人是他的爹,腿被西怀军的士兵砍伤了,走不动。年轻人就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累了,歇一会儿,继续走。
老人趴在他背上,不说话。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年轻人的肩膀上。
队伍里,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是她妹妹的孩子。妹妹死了,妹夫也死了,就剩下这个孩子。她抱着他,跟着人群走。
孩子饿得直哭,她没有奶。
旁边有个妇人看见了,把孩子接过去,撩起衣服喂他。
她跪下来,给那个妇人磕头。
妇人把她拉起来。
“别磕了,”她说,“都是苦命人。”
队伍里,有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
他的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他走不快,可他还是走。
有人问他:“老丈,您这是去哪儿?”
他说:“去北边。听说那边的十二殿下,能让人活。”
那人说:“可您这腿……”
老人说:“爬也要爬过去。”
------
蓟县城外,难民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涌来,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挤在城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城里,等着那一线生机。
荀彧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安置。
登记造册,分发口粮,安排住处。老的弱的,先安置。生病的受伤的,先医治。青壮的,编入民夫营,帮着干活换口粮。
可人太多,粮太少。
荀谌每天愁得眉头紧锁,账本翻来翻去,算来算去,就是不够。
“文若,”他找荀彧诉苦,“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了。咱们的粮,要见底了。”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能撑几天是几天。”他说,“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荀谌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
他没有说完。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
郭嘉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挤在破旧的帐篷里,挤在露天里,挤在任何能挤的地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四处张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殿下,”他开口,“您在想什么?”
林栖站在他身边,也在望着那些人。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盯了很久。
“在想他们,”他说,“在想他们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郭嘉没有说话。
林栖继续说:“从西边到这儿,几百里路。他们拖家带口,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还要躲着那些兵。能走到这儿的,都是命大的。”
“那些走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
可郭嘉知道。
那些走不到的,就死在了路上。
死在野地里,死在沟渠边,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来过这世上。
“殿下,”郭嘉轻声说,“您已经尽力了。”
林栖摇摇头。
“不够。”他说,“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先生,我想开仓。”
郭嘉愣了一下。
“殿下,咱们的粮……”
“我知道。”林栖打断他,“可这些人,总不能让他们饿死。”
郭嘉看着他,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
他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蹲着喂鸟的孩子。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十四岁。
可他那颗心,从来没变过。
“殿下,”他说,“您决定了?”
林栖点点头。
“决定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臣陪您。”
------
开仓放粮那天,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从西边逃来的难民,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望着那些从城里推出来的粮车。他们不敢相信,真的有粮。
“每人每天一斤粮,”荀谌站在车前,扯着嗓子喊,“登记造册,按人头领!别挤,都有份!”
人群里,有人哭了。
一个老人跪下来,朝着城里的方向磕头。
旁边的人看见,也跪下来。
不一会儿,黑压压跪了一片。
林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跪在那里,看着他们额头触地,看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郭嘉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栖忽然开口:
“先生,你说,他们为什么跪?”
郭嘉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感激。”
林栖摇摇头。
“不只是感激。”他说,“是因为他们终于有盼头了。”
郭嘉看着他。
林栖继续说:“他们从西边逃过来,一路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现在有粮了,有地方住了,有人管他们了。他们跪的,不是我个人,是这份盼头。”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郭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
那天晚上,荀彧来找林栖。
他坐在林栖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有话想说。”
林栖看着他。
“先生请说。”
荀彧斟酌着措辞,慢慢说:
“殿下开仓放粮,救那些人,臣明白。可臣想说的是——殿下不能只救他们。”
林栖微微一怔。
荀彧继续说:“这些人,只是第一批。怀王还在往东打,他每打下一座城,就会有更多的难民逃过来。咱们的粮,撑不了多久。”
“所以呢?”林栖问。
荀彧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殿下要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救自己。”
林栖愣了一下。
荀彧说:“给他们粮,只能救一时。给他们活路,才能救一世。”
“让他们种地,让他们做工,让他们有事情做,有盼头。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永远是难民。”
林栖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
他看着荀彧,看着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这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做?”
荀彧笑了笑。
那笑容,让林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第一次见他,他站在城门口,送粮入城。
想起那年他教自己读书,一句一句,耐心得像个真正的先生。
想起那天晚上,他红着耳朵,给自己讲那些事。
“先生,”林栖忽然说,“谢谢你。”
荀彧愣了一下。
“殿下谢什么?”
林栖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
------
夜深了,林栖送走荀彧,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雪,天很晴,星星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你说,那些逃来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星空。
“在想活下去。”他说,“在想能活一天是一天。”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怀王那边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郭嘉想了想。
“在想抢。在想杀。在想——怎么能多捞一点。”
林栖点点头。
“先生,你说,人和人,怎么就差这么多?”
郭嘉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这个少年,望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难民们的窝棚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哭啼。
那是孩子的哭声。
也是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