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凝固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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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星号主屏幕上的幽蓝色光芒，像是从宇宙深处直接泼洒出来的颜料，缓慢而固执地浸染着整片星域。
陆擎天站在舰桥上，感觉自己正在凝视的不是一艘飞船，而是一个活着的悖论。那艘幽影族的活体飞船——他们称之为“晶体方舟”——在传感器读数上同时呈现为实体与虚影，物质与能量的叠加态，存在与不存在的量子纠缠。它的蓝色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它所散发的威慑力让整个战场的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元帅，战术分析完成。”副官的声音再次从内部频道传来，这次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目标威胁评估已超过现有分类标准。所有物理定律的常规应用在该物体周围失效。我们……我们无法定义它。”
陆擎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在晶体方舟表面的细微变化上——那些光芒不是均匀的，而是像生物的呼吸般起伏。每一次“呼气”，周围的空间就会产生微弱的涟漪，涟漪所及之处，联邦战舰的传感器读数便会出现短暂的混乱。
“定义？”陆擎天低沉地重复，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上异常清晰，“三年前，联邦科学院提交了第427号报告，标题是《关于高维干涉现象的观测与分类》。报告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舰桥上的军官们交换着眼神。
“结论是，”陆擎天自己回答了，“‘现有科学框架不足以完整描述所观测现象，建议建立新的分类体系’。”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位军官，“但预算委员会驳回了申请。他们说，把钱花在‘无法定义的东西’上是浪费。”
全息战术图上，代表幽影族援军的标记正以某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闪烁。那不是信号干扰——战术AI已经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干扰源。是那些生物本身就在不同维度间轻微波动，如同水面的倒影被微风吹拂。
“报告，渡鸦号的能量读数正在恢复。”传感器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恢复速度异常缓慢，像是……被某种力场抑制了。”
陆擎天重新看向主屏幕。在那艘幽影族飞船的保护下，渡鸦号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蜷缩在巨鸟的羽翼下。他的儿子陆焰在那艘船上，与他最想摧毁的目标凌墨在一起。
手指在作战服的布料下攥得更紧了。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套。
“元帅，”参谋长的声音传来，这一次是公开频道，“第三、第七分舰队已经完成战术包围，但所有攻击性系统在锁定目标后都会出现……‘计算悖论’。火控AI无法解决目标的存在概率问题，拒绝执行开火命令。”
“让AI滚出决策链。”陆擎天冷声道，“切换手动模式。”
“手动模式也无法锁定，元帅。飞行员报告说……当他们试图瞄准时，会产生强烈的空间错位感，就像喝醉了一样。已经有四架战机因此脱离编队，差点发生碰撞。”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舰桥上蔓延。陆擎天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传感器，而是通过他A级精神力的敏锐直觉。那是人类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最原始的反应，是对存在本身受到威胁的本能恐惧。
幽影族。
这个在星云中隐居了三百年的种族，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展示如此直接的力量。过去的接触记录中，他们总是温和的、疏离的、如同观察者般的存在。但眼前这艘晶体方舟，分明是一句无声的宣言：不要越界。
“元帅，”副官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几乎是在耳语，“战术AI的撤退建议已经更新到……最高优先级。生存概率评估：继续对峙，3.2%；立即撤退，68.7%。”
陆擎天闭上眼睛。三秒。这在平时是微不足道的时间，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是奢侈的奢侈。
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直接的感知。在晶体方舟内部，有一个意识正在注视着他。那注视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就像人类观察蚁穴，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知道可以随时将之抹去的从容。
那意识古老、深邃，带着星辰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耐心。陆擎天从自己的精神力深处感到了……渺小。不是自卑，是客观事实层面的渺小，如同站在山脚下仰望万年雪山。
那不是他现在能对抗的存在。至少，不是用这支舰队，不是用联邦现有的任何武器。
“舰队，全体单位。”陆擎天睁开眼睛，打开指挥频道。他的声音通过量子通讯网络传遍每一艘战舰、每一架战机，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执行战术撤退程序。阵型Delta-7，向联邦边境移动。护卫舰队负责断后，但不要主动交火。重复，不要主动交火。”
命令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反应波。舰桥上，军官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移动，执行着训练过无数次的撤退序列。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僵硬。毕竟，面对无法理解的威胁，撤退至少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性。
“给我接幽影族飞船。”陆擎天转向通讯官，“使用灵弦通讯协议。”
“元帅，那需要您亲自建立精神力链接……”通讯官提醒道。
“我知道。”陆擎天已经走向舰桥中央的灵弦通讯台——一个由幽影族提供的、极少使用的设备。它看起来像是一簇悬浮的水晶枝杈，当陆擎天将手掌放在基座上时，那些水晶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
几秒钟的静默，然后，意识层面的连接建立了。
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意识交流。幽影族显然不屑于使用人类的技术载体，或者他们认为意识本身就是最完美的通讯媒介。
“陆擎天元帅。”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温和得像夜晚的风，但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这不代表结束。”陆擎天用精神力回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波动保持稳定，“这只是……暂停。一场战斗的暂停。”
“所有事物都有其终结，元帅。区别在于终结的方式，和终结后的遗产。”幽影族的声音中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你选择的道路，留下的只会是废墟和怨恨。我们见过太多文明走这条路的结局。”
“你懂什么？”陆擎天的精神力波动中夹杂着压抑的愤怒，像被压抑的火山，“你躲在星云里三百年，看着宇宙变化却从不介入！你看着文明兴起又衰落，看着战争席卷星域，却只是……观察！人类文明要么进化，要么消亡，没有第三条路！如果进化需要付出代价，那就付出代价！”
短暂的沉默。在意识空间中，沉默不是无声，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空洞。
“我们经历过类似的抉择，很久以前。”幽影族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沧桑。那不是人类理解的沧桑，而是更宏大的时间尺度上的痕迹，如同古老星辰表面的裂纹，“在我们的文明还年轻时，我们也曾面临分裂。一部分族人认为，为了文明的进化，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另一部分……包括我们的祖先，选择了不同的路。那是我们与‘迷失族人’分裂的原因。”
陆擎天的意识波动微微一滞：“迷失族人？”
“那些选择了你们现在所选择的道路的族人。”幽影族的声音平静依旧，“三百年后，我们看到你们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同样的狂热，同样的‘为了更高目标不惜一切’，同样的……对个体生命价值的漠视。”
“错误？”陆擎天冷笑，即使在意识交流中，这种情绪也能清晰传达，“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错误。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人类将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我们将突破寿命的极限，突破精神力的极限，突破一切限制！到那时，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陆擎天感觉到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那么，愿你在失败来临时，还能保持这种确信。”幽影族的声音说，“但请记住：你现在撤退，不是因为我们比你强大，而是因为你的士兵不该为你的确信而死。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元帅。不要逼我们真正介入。”
通讯切断了。
陆擎天猛地抽回手，灵弦通讯台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精神层面的压力。与如此古老的存在进行意识交流，就像是蚂蚁试图理解人类的思想，本能的恐惧难以完全压制。
“元帅？”参谋长的声音小心翼翼，“撤退序列已完成83%。幽影族……没有任何追击迹象。他们甚至……主动让出了一条撤退通道。”
陆擎天盯着主屏幕上逐渐远离的晶体方舟和渡鸦号，很久很久。舰桥上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启动‘备用计划’。”陆擎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通知‘潜渊者’部队，可以行动了。给他们最高权限密钥。”
参谋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元帅，那支部队还没完成最终测试！融合稳定性只有74%，而且心理评估显示——”
“那就用实战测试！”陆擎天转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告诉他们，目标不变：凌墨和所有研究数据。方式……不限。可以使用任何必要手段，包括深度潜入幽影族庇护区。行动代号：‘蚀月’。”
“但是幽影族的警告……”
“幽影族说过不能直接介入内部斗争。”陆擎天打断他，“如果他们发现了潜渊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让部队做好伪装，使用非联邦制式装备。如果被抓，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自杀。这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舰桥上的每个人都明白。
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陆擎天转身离开舰桥，走向他的私人舱室。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关闭，将舰桥上压抑的气氛隔绝在外。
私人舱室里一片漆黑。陆擎天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远去的星光。舰队正在全速撤离，引擎的尾焰在黑暗的宇宙中划出无数道苍白的轨迹。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观察窗上。
“陆焰……”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你为什么总是……选择错的一方。”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一个在权力巅峰站立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低头的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愤怒、挫败、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不是对幽影族的恐惧。
是对自己可能真的错了的恐惧。
但对陆擎天来说，这种恐惧只能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因为一旦承认错误，他所建立的一切，他所相信的一切，都会崩塌。
他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串长达256位的动态密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纯黑色的界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蚀月，启动确认？”
陆擎天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在遥远的星域边缘，十二个冷冻休眠舱同时开启。舱内的人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不似人类的光芒。
备用计划，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凝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