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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民国初现·1935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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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末的一场初雪刚过,北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铅灰色里,唯有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薄雪覆盖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寂的光。十二月九日这天,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抽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风雪里压抑的呜咽。
顾清影裹紧了驼色羊绒大衣,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毛领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方物件,脚步匆匆地穿过王府井大街。街面上行人稀疏,大多缩着脖子埋头赶路,只有零星几个报童在寒风里嘶哑地叫卖:“号外!号外!学生游行请愿啦!”
她的目的地是位于文津街的北平图书馆。这座由梁思成设计的新馆刚落成两年,浅灰色的西式建筑在雪景中显得格外庄重。门前的石阶上积着薄冰,顾清影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旧书油墨与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阅览大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位穿长衫的读者。穹顶的玻璃天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在打蜡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顾清影径直走向咨询台,对那位戴圆框眼镜的馆员轻声道:“劳驾,请问沈书墨先生在吗?”
馆员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她怀里的布包:“您找沈先生?他在善本修复室。不过今天学生闹得厉害,馆里人心惶惶的,您……”
“我有急事。”顾清影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更低,“是家藏的古籍想请沈先生过目。”
馆员见她神色郑重,便不再多言,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就是。”
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去,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敲击声,笃、笃、笃,像是啄木鸟在林间啄木,又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叩桌面。走到挂着“善本修复室”木牌的房门前,那声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顾清影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古琴弦,温和中呈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推开门的瞬间,顾清影微微一怔。房间不大,朝南的窗户糊着米白色的宣纸,滤进柔和的光线。靠墙立着高大的木架,摆满了层层叠叠的书函。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专注地工作。他身形挺拔,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阳光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听见开门声,男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眉眼深邃,目光锐利却不逼人,只是在看到顾清影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请问,您是?”他放下手中的竹镊子,声音正是方才门内传来的那个。
“沈书墨先生?”顾清影定了定神,抱着布包走上前,“我叫顾清影。冒昧打扰,是想请您帮忙鉴定一本家传的古籍。”
沈书墨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顾小姐请坐。”他指了指桌旁的藤椅,转身从角落的炭盆里夹起一块红炭,添进桌上的白铜手炉里。“外面雪大,先暖暖手。”
顾清影在藤椅上坐下,将布包放在膝头。手炉散发出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冰冷的指尖。她注意到沈书墨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深色领带,与馆内其他穿长衫的学者截然不同。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古籍修复专家刚从英国剑桥大学归来不久,是傅增湘先生亲自邀请回国主持善本修复工作的。
“顾小姐带来的是……”沈书墨重新坐回桌前,目光温和地询问。
顾清影解开蓝布包,露出里面一本用锦缎函套包裹的线装书。她双手捧着递过去:“是先父留下的一本《诗经》,据说是宋版。只是家道中落,我对版本学一窍不通,听闻沈先生是此中高手,斗胆前来请教。”
沈书墨接过书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观察函套的织锦纹样和磨损程度,又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顾小姐可知令尊是从何处得此善本?”
“听先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顾清影轻声道,“先父生前最是珍爱,临终前特意嘱咐要妥善保管。只是如今兵荒马乱的……”她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忧虑显而易见。
沈书墨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心地打开函套,取出那本《诗经》。书页是典型的蝴蝶装,纸张呈暗黄色,边缘略有磨损。他将书平摊在铺着宣纸的桌面上,先是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纸张的纤维,又用放大镜查看版心和鱼尾,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拂过,动作专注而虔诚。
顾清影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这本《诗经》是顾家最后的念想了。父亲去世后,家中藏书陆续变卖,唯有这册宋版《诗经》,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出手。如今母亲也走了,偌大的四合院只剩下她和一个老仆,若不是时局动荡,她是绝不会轻易将传家宝拿出来的。
房间里一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沈书墨翻动书页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口号声,虽然模糊不清,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躁动。
“一二·九”,这个日后被载入史册的日子,此刻正以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方式,影响着这座古老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沈书墨忽然停下手,抬起头看向顾清影,目光里呈现出一丝惊讶:“顾小姐,这确实是宋版,而且是……建阳书坊的早期刻本。”
顾清影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嗯。”沈书墨指着书页上的一处批注,“你看这里的避讳字,'玄'字缺笔,'弘'字未缺,应该是北宋仁宗时期的刻本。而且这纸张,是典型的麻纸,纤维细长,韧性极好。”他顿了顿,语气里难掩赞叹,“建阳本以通俗读物为主,正经经史类刻本不多见,像这样品相完好的《诗经》,更是难得。”
顾清影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热。父亲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只是……”沈书墨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这书似乎被虫蛀过,有几处纸页已经脆化了。”他指着其中一页边角,“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做脱酸和加固处理,否则再过些年,恐怕……”
顾清影的心又提了起来:“那……还能修复吗?”
“可以。”沈书墨点头,“只是需要些时日。我这里有专门的修复工具和材料,若是顾小姐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顾清影连忙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知道修复费用……”
沈书墨摆摆手:“费用好说。这本宋版《诗经》是文化瑰宝,能亲手修复它,是我的荣幸。”他看着顾清影,目光诚恳,“不过最近馆里事情多,学生运动闹得厉害,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整齐的口号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有大批学生正从图书馆门前经过。
沈书墨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白茫茫的街道上,一群穿着棉袍和学生制服的年轻人正举着标语横幅,冒着风雪前进。他们的脸庞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却依然昂首挺胸,口号声喊得震天响。
“又是游行……”沈书墨低声道,语气复杂。
顾清影也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在风雪中移动,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她想起自己在燕京大学读书时的情景,那时也曾和同学们一起讨论国事,为东北沦陷而痛心疾首。只是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她才不得不辍学回家。
“沈先生刚从国外回来,可能还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顾清影轻声道。
沈书墨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呈现出一丝探究:“顾小姐觉得,这些学生是在胡闹吗?”
“不。”顾清影摇摇头,“国难当头,总要有人站出来发声。只是……”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牺牲,能不能换来些什么。”
沈书墨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剑桥读书时,看到过英国博物馆里收藏的敦煌卷子。那些千年的典籍,在异国他乡被妥善保管,而我们自己的国家,却连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都快保不住了。”他语气里呈现出一丝沉痛,“学生们在前线呐喊,我们这些读书人,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一方书桌,不让这些珍贵的典籍在战火中湮灭。”
顾清影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学者,眉宇间竟有如此深沉的忧思。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傅增湘先生会力排众议请他回国了。
“沈先生说得是。”顾清影轻声道,“只是如今时局动荡,这些古籍……”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们守护。”沈书墨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已经决定放弃剑桥的教职,回国专心做古籍修复。国事蜩螗,文化根脉不可再断。”
顾清影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在寒夜里看到一星跳动的烛火,微弱,却足以照亮人心。她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红晕,轻声道:“沈先生高义,清影佩服。”
沈书墨微微一笑,转回身重新看向桌上的《诗经》:“顾小姐要是放心,就把书留在这里,我尽快修复。修复完成后,我会通知你。”
“那就多谢沈先生了。”顾清影感激道,“不知需要留下联系方式吗?”
“也好。”沈书墨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顾小姐请留个地址和电话。”
顾清影接过纸笔,在桌前写下自家地址和电话号码。她的字迹娟秀清丽,呈现出几分簪花小楷的韵味。写完后,她将便签递给沈书墨,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
那是一种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玉石。顾清影的心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连忙缩回手,脸上热得发烫。
沈书墨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东四六条……离这里不远。”
“嗯。”顾清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我就不打扰沈先生工作了,改日再来拜访。”
“我送你。”沈书墨起身。
“不用麻烦了。”顾清影连忙摆手,“沈先生忙吧。”
她拿起空了的蓝布包,匆匆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书墨正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本《诗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他专注的神情,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顾小姐。”沈书墨忽然抬起头,叫住她。
顾清影停下脚步,心跳又开始加速:“沈先生还有事?”
“外面雪大,路滑,小心些。”沈书墨的声音温和,呈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谢沈先生。”顾清影的脸更红了,匆匆说了句“再见”,便推门而出。
走出图书馆,寒风立刻裹着雪沫子扑了过来。顾清影裹紧大衣,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站在桌前的身影。
街角的报童还在叫卖,声音已经沙哑。顾清影走过去,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正是关于学生游行的报道,标题醒目:“北平学生万余人举行抗日救国大请愿”。
她边走边看,报纸上的文字仿佛呈现出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热。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仆张妈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空布包,担忧地问:“小姐,那本书……”
“放心吧张妈,”顾清影笑着说,“遇到行家了,能修好。”
晚饭时,顾清影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总是浮现出沈书墨专注的神情,还有两人指尖相触时那瞬间的温热。她甩甩头,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赶走,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夜深了,顾清影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缓缓落下:
“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九日,雪。今日往北平图书馆,遇沈书墨先生。先生温文尔雅,学识渊博,观其修复古籍,如匠人雕琢美玉,心甚敬之。家藏宋版《诗经》幸得先生应允修复,此乃不幸中之大幸。
窗外学生游行之声隐约可闻,国事艰难,然亦有沈先生这般人物,为守护文化根脉而殚精竭虑。其志可敬,其情……不可言。”
写到“不可言”三个字时,顾清影的笔尖顿了顿,脸上又泛起红晕。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月光清冷,却照不进她此刻纷乱的心湖。
她不知道,这场因一本古籍而起的相遇,将会如何改变她的一生。更不知道,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她与沈书墨的命运,早已和家国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注定要在历史的洪流中,谱写一曲关于爱与坚守的悲歌。
槐树的年轮,又悄悄刻下了一圈。而属于顾清影和沈书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