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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分班风波,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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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平阳中学总被一层湿冷的桂香裹着,风从校门口的香樟道穿过来,卷着满地金黄的梧桐碎叶,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响轻一下重一下,像少年人按捺不住的心跳,撞在未说破的心事上,震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涩。有人说秋天是离别季,可真正的离别从不是季节说了算,是你看向那人时,眼底先慌了分寸,脚步先乱了节奏。
教学楼前的梧桐栽了二十余年,枝桠横斜,遮天蔽日,每一年的分科季,都要落满一地枯叶。往届的学生说,这树的叶子落得越急,分开的人就越舍不得。可少年人向来嘴硬,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装得云淡风轻,把不舍揉进玩笑,把牵挂藏进互怼,直到多年后回头看,才懂那一场分班,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心动。青春里的分道扬镳,从来都裹在最热闹的喧嚣里,旁人只看见嬉笑打闹,只有当局者,才懂那热闹底下空落落的疼。
高二文理分科的最终名单,终于在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钉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的纸张被风掀得微微翘角,教务处的老师特意用透明胶带贴了四边,还是抵不过秋风的力道,边角簌簌发抖。围在公告栏前的人群挤挤挨挨,肩膀擦着肩膀,吵吵嚷嚷的声音掀翻了走廊的天花板。有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庆幸和挚友分在同班;有人垮着脸哀嚎选科报错,抱着同学哀嚎要重补知识点;还有人勾着朋友的肩膀笑闹着要继续做同桌,整条走廊闹得像刚开锅的沸水,热气腾腾,却藏着各自的心事。
黄骞宇就是这锅沸水里最跳脱的那粒火星,走到哪里,哪里就炸起一片热闹。
他刚从篮球场冲回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领口被汗浸得发潮,卷到胳膊肘的校服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沾着细碎的汗珠。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发梢还滴着汗,手里转着个瘪了一半的篮球,指尖转球的动作行云流水,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偷看。运动后的少年人浑身透着鲜活的热气,混着校园里的桂香,撞得人眼晕,连风都忍不住绕着他多转两圈。
远远看见公告栏前的人堆,他脚下步子一顿,立刻拔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声音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半条走廊的喧闹,自带三分搞怪四分嚣张:
“让让让让!平阳集团太子爷查分班来了——都别挤,别挡着我看跟哪个倒霉蛋继续同窗受苦!”
围观的同学早习惯了他这副明骚跳脱的样子,下意识给他让开条缝,不少人笑着回头打趣他,语气熟稔又亲昵。
“骞宇哥,你肯定选文吧?你上次物理月考选择题只对了三道,再学理科要秃头咯!”
“那必须文科班显眼包预定了,以后文艺汇演、运动会方阵,全靠你撑场子!”
“宇哥去了文科班,可得罩着我们啊!”
黄骞宇下巴一扬,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吊儿郎当靠在公告栏冰凉的玻璃上,长腿随意交叠,活脱脱一副纨绔少爷的做派。视线扫过文科班的名单,目光快速掠过一排排名字,一眼就钉在了中间位置——黄骞宇,高三(4)文。
他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得意地冲旁边起哄的男生挑眉,眉眼弯成狡黠的月牙,语气拽得二五八万:“看见没,爷命中注定吃文科这碗饭。理科那些破公式破定理,谁爱学谁学去,反正本少爷不伺候。人这一辈子,总得选条让自己活得热闹的路,哪怕旁人觉得荒唐,我自尽兴就好,不必迎合谁的期待。”
话落,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自觉往旁边理科班的列表飘去。指尖转着的篮球,莫名慢了半拍,接着“咚”地一声砸在玻璃上,又弹回他手心,那一下钝响,像敲在他的心口,乱了全盘节奏。
他在理科重点班高三(2)理的第一行最前列,看见了那个刻在他高中两年互怼日常里、刻进他每一次较劲每一场打架里的名字。
陈天佑。
三个字工整地印在纸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却像一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进黄骞宇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涩意的涟漪。黄骞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脸上的嚣张笑意淡了几分,又飞快扯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搞怪表情,把所有异样都藏在眼底深处。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小块,像被秋风卷走了一片梧桐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得发慌。原来针锋相对久了,冤家也会变成刻入骨髓的习惯,习惯到你以为的讨厌,早悄悄长成了离不开的依赖,连自己都没察觉。
烦。
真的烦。
烦这破分科表,硬生生把朝夕相处了一整年的同桌拆成东西两楼,以后要跨小半个校园才能撞见;烦以后上课没人跟他抢答题权,没人在他摸鱼看漫画时用笔尖戳他手背;烦晚自习没人一脚踩回他伸过去捣蛋的脚,没人在他睡觉被老师点名时冷不丁推他一把;更烦以后在教学楼里撞见陈天佑的次数,要从每天七八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变成偶尔一两次的擦肩而过。
他跟陈天佑是全校公认的针尖对麦芒,是见面就掐、转头就打、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是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常客,是同学口中“不打一架都不算过完一天”的宿敌。可真要被一张薄薄的分科表彻底拆开,黄骞宇心里那点没头没尾的别扭与失落,比输了十次校级篮球赛、比被老爸没收所有漫画书还要难受十倍。最拧巴的少年心事,莫过于嘴上喊着老死不相往来,心里却怕再也不见;嘴上骂着对方讨厌,心里却把对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
他撇撇嘴,对着理科班名单轻嗤一声,故意放大音量阴阳怪气,声音里裹着刻意的嚣张,想掩饰心底的慌乱:“啧啧啧,阴湿佬果然选理,这辈子就跟那些木头公式、冰冷卷子过吧,活该没朋友,活该独来独往。有的人把心藏在沉默里,有的人把情裹在嘴硬里,我们都在用最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最想留住的人。”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冷沉沉的男声,像深秋浸了冰水的石子,带着几分湿冷的沉郁,精准砸在他后背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骂谁。”
黄骞宇浑身一僵,手一抖,篮球彻底从指尖滑落,“咚”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对方脚边,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住。那声落地的闷响,像敲在他心口的鼓点,一下下,震得他耳尖发烫。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你喊我名字时,我连假装淡定都做不到,连转身都要鼓足勇气。
他慢吞吞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戏谑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狐狸眼,把所有的慌乱都藏在这层搞怪的面具之下。抬眼撞进陈天佑漆黑的眸子里,那双眼太深太沉,像藏着翻涌的暗潮,每次对视,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陈天佑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压迫感。穿着规规矩矩的藏青校服拉链衫,领口拉到锁骨位置,严丝合缝,眉眼冷冽,眉峰微蹙,唇线抿得笔直,周身那股阴湿沉郁的气场,隔着两步远都能压得人呼吸一滞。他刚从竞赛培优班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沓奥数讲义和竞赛真题,纸张边角被攥得发皱,指尖泛着淡淡的白。看向黄骞宇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又牢牢锁在他身上,挪不开半分,像在盯着自己独有的珍宝。沉默的人最深情,他从不说想你,可目光所及,目之所向,全都是你。
周围的同学一看这两位祖宗又对上了,瞬间默契地往后退了退,腾出一片小小的空地,吃瓜看戏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连呼吸都放轻了——平阳中学上到高三下到高一,谁不知道陈天佑和黄骞宇,一个是闷不吭声下手狠辣的安澜太子爷,打架从不喊疼从不声张,一个是上蹿下跳嘴炮不停的平阳小少爷,搞怪显眼没人能比,这俩凑在一起必炸,不吵两句甚至打一架,都算给教导主任面子。
黄骞宇弯腰捞起篮球,单手夹在腰侧,歪着头冲陈天佑笑,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嘴下毫不留情,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语气:“骂谁谁应声,就是骂谁呗。怎么,陈大少选了理科重点班,飘得连自己的专属外号都不认了?”
“阴湿佬。”他故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贱,尾音还往上挑了挑,每一个字都精准往陈天佑的雷区踩。
换做平时,陈天佑要么冷着脸甩他一句“闭嘴”,要么直接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抵在墙上,眼神阴鸷地警告他别闹。可今天,陈天佑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视线从他汗湿的额头,扫到泛红的耳尖,再落到他夹着篮球的小臂,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选文。”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笃定到仿佛他早已把黄骞宇的脾气、喜好、选择,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早已把黄骞宇的人生选择,算进了自己的未来规划里。真正在意你的人,不用你开口说半个字,就知道你要往哪走,知道你适合哪条路。
黄骞宇心里那点别扭与失落又冒了出来,像小野草一样疯长,梗着脖子扬下巴,故作嚣张:“对啊,爷去文科班当大王,呼风唤雨,总比某些人闷在理科班啃卷子当书呆子强。以后啊,咱们可就不是同桌了,陈天佑,你可得想我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吃不下饭。少年人的告白总藏在玩笑里,玩笑的背后,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是怕被拒绝的胆怯。”
他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下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汗味。抬手拍了拍陈天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脖颈的皮肤,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紧绷,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窃喜:“放心,我会抽空来理科班探望你的,给你带零食,带文科班的八卦,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天佑的肩背瞬间绷紧,被他碰到的地方像窜过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凸起,掌心微微出汗。他垂眸,视线精准落在黄骞宇泛红的耳尖上——黄骞宇总爱装得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可一紧张一别扭一害羞,耳尖就会偷偷发红,这个小破绽,他看了整整一年,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早就烂熟于心,刻进了骨子里。我看透你所有伪装,读懂你所有嘴硬,却舍不得拆穿,只敢悄悄把你的小情绪,藏进我的眼底里,记在我的心底里。
“不用。”陈天佑淡淡吐出两个字,移开视线,看向公告栏上文科班的名单,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几分担忧,“文科班乱,别惹事。”
“乱怎么了?乱才热闹!”黄骞宇立刻炸毛,又开启了嘴炮输出模式,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文科班帅哥多美女多,能唱能跳能唠嗑,比你们理科班一群只知道刷题的书呆子有意思一百倍。再说了,我就爱热闹,就爱当显眼包,总比某些人独来独往,跟个孤魂野鬼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强。热闹是我的保护色,我用搞怪掩饰敏感;沉默是你的避风港,你用冷漠藏起深情。可我们都在等一个人,打破自己的固有模样,走进彼此的世界。”
陈天佑没跟他互怼,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沉得吓人,那是独属于他的、近乎偏执的在意,一字一顿,再次重复:“别惹事。”
短短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藏着他不善表达的牵挂与守护。他知道黄骞宇跳脱爱闹,到了新环境难免招惹是非,他怕自己不在身边,黄骞宇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怕这束吵吵闹闹的光,被人浇灭。我管着你,不是嫌你烦,不是嫌你闹,是怕我不在你身边,没人护你周全,没人替你撑腰。
“嘿,你管我?”黄骞宇挑眉,抱着篮球后退一步,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故意气他,“我在文科班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想跟谁玩就跟谁玩,想跟谁同桌就跟谁同桌,你管不着了陈天佑,分科表一贴,你可就没有资格管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天佑心里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发颤。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竞赛讲义,纸张被他攥得发皱,边角都翘了起来,心底的占有欲与烦躁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堤坝。原来最痛的不是针锋相对的争吵,是你笑着告诉我,我再也没有资格管你,再也没有理由待在你身边。
从高一开学,班主任抱着分班名单走进教室,念出“陈天佑”“黄骞宇”是同桌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没从黄骞宇身上挪开过。
看他上课故意捣乱抢老师的话头,把语文课变成单口相声;看他举着并列第一的成绩单跟自己炫耀,蹦蹦跳跳像只小麻雀;看他被校外混混堵在巷口时嘴硬腿软,却还要强装嚣张;看他运动会1000米摔倒时皱起的眉头,膝盖擦破的血痕让他心口发紧。黄骞宇像一束晃眼的、吵吵闹闹的、永不熄灭的光,撞进他阴湿沉寂、从未有过波澜的世界里,赶都赶不走,躲都躲不掉,他早就习惯了一抬眼就能看见这道身影在眼前晃悠,习惯了身边的位置属于这个少年。你是我死寂青春里,唯一的破格,唯一的例外,唯一的心动。
现在,这束光要去隔壁的文科楼,要跟别的人笑闹,要再也不用跟他挤一张同桌的课桌,再也不会在晚自习把脚伸到他凳子下捣蛋,再也不会在课堂上跟他抢答题权。陈天佑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不舍与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只冷冷吐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话:“我不想管,也懒得管。”
口是心非是少年人的通病,越在乎,越装作无所谓;越深爱,越假装不在意。
黄骞宇心里立刻给他下了定义,却莫名有点鼻酸,眼眶微微发热,又赶紧把这点矫情压下去,扯出个更夸张的笑,挥手赶他:“最好是!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挡着我跟同学告别,看见你这张冷脸影响我心情,耽误我泡新同桌!”
陈天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要把少年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里,余生都不忘记。没再说话,攥着讲义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怕一回头,就会失控把你留在身边。
黄骞宇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进楼梯间,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垮下脸上所有的搞怪表情,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抱着篮球靠在冰冷的墙上,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尘土扬起又落下,像他无处安放、无处倾诉的心事。热闹过后的冷清,才最磨人;针锋相对后的离别,才最揪心。
旁边跟他玩得好的男生林子轩凑过来,拍他肩膀,挤眉弄眼:“宇哥,真跟陈天佑分班了啊?以后没人跟你打架互怼,没人跟你较劲考第一,你不得无聊死?”
“无聊个屁,我高兴还来不及!”黄骞宇嘴硬,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稳稳接住,语气依旧嚣张,眼底却满是失落,“终于不用天天被那阴湿佬瞪来瞪去,也不用被他按在墙上威胁了,彻底解放了懂不懂?嘴硬的人,心里都藏着一场未落幕的海啸,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波涛汹涌。”
话是这么说,手里的篮球却拍得越来越重,咚咚的声响砸在地面,一声重过一声,像在发泄心底憋闷的闷气。他拍着篮球,在公告栏前站了许久,看着理科班名单上的“陈天佑”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往原班级教室走去。
放学铃响的瞬间,清脆的铃声传遍整个校园,黄骞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告栏,抱着篮球冲回原来的高三(4)班教室。
班里已经乱成一团,像被狂风扫过。大家都在收拾课桌里的书本、笔记、漫画、零食和小摆件,纸箱袋子堆了一地,书本碰撞的哗啦声、同学的告别声、写同学录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温柔又不舍;有人在交换小礼物,攥着对方的手红了眼眶;还有人抱在一起舍不得分开,抽抽搭搭地说着以后常联系。青春的散场,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仪式,而是收拾书本时,突然空了的邻座,突然少了的身影。
黄骞宇走到自己坐了一年的座位上,指尖抚过桌面,那里还留着他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刻着他的名字缩写,桌角有陈天佑不小心用钢笔划下的墨点,擦了无数次都擦不掉,成了这张课桌独有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印记。他的座位在靠窗,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半张桌子;陈天佑的在靠墙,阴凉安静,两人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课桌缝。以前他总嫌陈天佑占地方,嫌陈天佑身上冷飕飕的气息影响他摸鱼看漫画,嫌陈天佑总打断他的小动作,现在看着空荡荡的邻座,心里空得厉害,像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原来那些你以为的厌烦、嫌弃、打扰,都是日后想起时,最珍贵、最难忘的点滴。
他把书包甩在桌上,蹲下来翻桌肚,把漫画书、错题本、零食包装袋、小挂件一股脑往纸箱里塞。翻到最里面的角落时,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上次运动会陈天佑背他回教室时,他偷偷塞在对方口袋里又被落下的草莓味硬糖。糖纸都皱巴巴的,沾了些许灰尘,还没拆封,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黄骞宇捏着那颗糖,耳尖又红了,指尖微微发烫。有些小物件,本无意义,本无价值,可因为沾了你的气息,因为和你有关,就成了藏在心底的宝贝。
他鬼使神差地把糖擦干净,塞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向陈天佑的空座位。陈天佑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一张废纸都没留,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椅子推到桌下,摆得规规矩矩,连桌肚都擦过一遍。这人不管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冷漠规整,连收拾课桌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规整的外表下,是翻江倒海的不舍,是压了又压的深情。越是克制,越是情深;越是沉默,越是在意;越是装作无所谓,越是痛彻心扉。
黄骞宇撇撇嘴,心里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酸溜溜的,堵得慌。想了想,他从自己的卡通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便签,摸出黑色中性笔,趴在桌上唰唰写道:
【阴湿佬,以后没人跟你吵架抢同桌了,可别偷偷想我想到哭哦~文科班帅哥多的是,爷才不稀罕跟你做同桌?】
末尾还画了个贱兮兮的吐舌笑脸,故意把字迹写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跟他本人一样跳脱显眼,生怕陈天佑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捏着便签,左右看了看,班里同学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没人注意他的小动作,便飞快弯腰,把便签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陈天佑课桌最深处的夹缝里,还用手指往里面推了又推,藏得严严实实,只有他和陈天佑能找到。我把心事藏在你的课桌里,藏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像藏起一场不敢让你知道、不敢让你看穿的暗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书本,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扬到一半又赶紧压下去,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过就是分个班,不过就是换个同桌,不过就是见不到面的次数多了点,至于这么心神不宁、患得患失吗?心动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受控制,猝不及防,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早已生根发芽。
黄骞宇骂了自己两句,抱起装满书本的纸箱,箱子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跟班里相熟的同学挥挥手,嬉皮笑脸地说着“文科班随时欢迎你们来玩,爷包吃包住包唠嗑”,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匆匆,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张空了的邻座。
他没看见,在他抱着纸箱拐出走廊的下一秒,一道身影从走廊尽头的阴影拐角处走了出来。
是陈天佑。
他根本就没有走。
从教室后门离开后,他就一直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周身被阴凉笼罩,只有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牢牢锁着教室门口,锁着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少年。看着黄骞宇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看着他鬼鬼祟祟地往自己课桌里塞东西,看着他嬉皮笑脸跟同学告别,看着他抱着纸箱离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刻进心底。我躲在阴影里看你,不是不敢靠近,是想把你的每一个样子,每一个瞬间,都牢牢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忘记。
直到黄骞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再也看不见,陈天佑才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回这间他待了一年、身边永远坐着一个吵吵闹闹的少年的教室。班里剩下的同学看到他,都下意识收敛了声音,不敢多说话,连收拾书本的动作都放轻了。陈天佑在班里本就话少气场强,阴鸷内敛,没人敢跟他随意搭话,更没人懂他沉默下的心事。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弯腰,手指精准地摸进课桌深处的夹缝,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了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便签,黄骞宇贱兮兮的字迹跃入眼帘,还有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吐舌笑脸,每一笔都透着少年人的跳脱与鲜活。
陈天佑站在空荡荡的课桌旁,周围是同学收拾东西的喧闹声,他却像置身于一个只有自己的安静世界里,与世隔绝。指尖轻轻摩挲着便签纸上的字迹,力道轻得近乎温柔,像在触摸稀世珍宝,冷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平日里从不外露的温柔、宠溺与偏执,那是只对黄骞宇才有的神色。你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是我藏在心底、不敢示人、却视若珍宝的情书。
周围有同学偷偷看他,小声嘀咕,满脸震惊:“陈天佑居然在笑?我没看错吧?他从来都不笑的啊!”
“好像是真的,嘴角动了一下,也太吓人了,阴湿佬居然会笑?”
陈天佑充耳不闻,对周遭的议论毫不在意,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手里这张便签,只有写下便签的那个人。弯腰拿起自己早就收拾好的黑色双肩包,背上肩,最后扫了一眼黄骞宇空荡荡的座位,眼神深邃,带着笃定的执念,转身走出了教室。此别非永别,我只是暂时退场,默默蓄力,筹备一场更长久、更笃定、再也不分开的相遇。
他没有立刻离开教学楼,而是背着包,绕了小半个校园,走到了文科班所在的西楼走廊。高二(12)文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同样一片忙碌,搬书的、唠嗑的、换座位的,热闹非凡。陈天佑站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隐在枝叶的阴影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看向教室里,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面孔,没有丝毫费力。
一眼就找到了黄骞宇。
少年正站在新座位旁,跟新同桌勾着肩膀笑闹,手里举着一包番茄味薯片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动作夸张,表情搞怪,还是那副没心没肺、鲜活热闹的显眼包样子,吵得周围一片欢声笑语,成了教室里最亮眼的存在。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他翘起来的发梢都透着蓬勃的朝气,晃得陈天佑眼底发暖。你只管热闹鲜活,只管肆意生长,我负责默默守护,负责为你遮风挡雨,这是我独有的、沉默的深情。
陈天佑就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站就是十分钟。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守着自己认定的、唯一的猎物,不动声色,不声不响,却把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数收进眼底,刻进心底,融入骨血。他的占有欲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张扬,不是咄咄逼人的抢夺,而是这种沉默的、隐忍的、近乎病态的注视与守护,是认定了就绝不放手的偏执。占有欲从不是歇斯底里的抢夺,不是明目张胆的禁锢,是我站在远处,目光只为你停留,心意只为你跳动。
分班又如何?分科又如何?东西两楼又如何?
黄骞宇只能是他的。
从高一那年开学,黄骞宇凑到他面前,笑着喊他“安澜太子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辈子都不会变。有些人,遇见一眼,便心动一生;有些缘,始于初见,便注定终老。
陈天佑站满了十分钟,直到黄骞宇收拾好新座位,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出文科班教室,他才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更浓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生怕被对方发现。我怕被你发现我的小心思,怕你看穿我的暗恋,更怕你发现后,连玩笑都不肯跟我开,连架都不肯跟我打。
黄骞宇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手里甩着车钥匙,路过走廊时,还下意识往理科班的方向瞟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冷沉身影,心里的失落感更重,撇撇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继续往楼下走。我假装漫不经心,假装毫不在意,却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次回头,都偷偷期待与你相遇。
他走到自行车棚,推出自己亮蓝色的山地车,车把上还挂着卡通挂件,跨坐上去,脚蹬一踩,车轮碾过落叶,冲出了校园。车轱辘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像他心底未说出口的期待,未说出口的喜欢,在风里轻轻飘荡。
而陈天佑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骑着自己的黑色自行车,车身低调沉稳,和他的人一样。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发现、不会被察觉的距离,一路沉默地跟着,穿过香樟道,穿过十字路口,看着黄骞宇的身影拐进自家小区的巷子口,彻底看不见了,才停下车子,靠在车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以路人的身份,以陌生人的距离,陪你走过每一段回家的路,这是我独有的、不为人知的温柔。
他靠在自行车上,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点开相册。里面没有商业资讯,没有风景照片,没有自拍,存着几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全都是黄骞宇。
上课趴在桌肚偷偷看漫画的侧脸,篮球赛上挥汗如雨的背影,运动会摔倒时皱着眉的委屈样子,被老师点名时慌张抬头的瞬间,还有那天他背着黄骞宇回教室时,黄骞宇偷偷举着手机拍他,被他用余光捕捉到的、少年专注的侧脸。每一张都藏得小心翼翼,每一张都是他的心动瞬间。我从没有说过我爱你,我从没有说过我在意,可我的相册,我的目光,我的心,替我说明了一切。
陈天佑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张黄骞宇笑着比耶的照片上,薄唇微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便签还贴着心口,带着淡淡的纸张温度,和他心口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把你的便签贴在心口,就像把你,放在了我最重要、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位置。
分班不过是暂时的分开,不过是青春里的一次小别离。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吵吵闹闹、鲜活热烈、让他牵肠挂肚的少年,重新拉回自己身边,不是普通的同桌,不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而是更亲密、更无法分割、一辈子都绑定在一起的关系。暂时的分离,是为了以后,再也不分开;暂时的退场,是为了以后,永远相守。
秋风再次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漫天飞舞。陈天佑收起手机,骑上自行车,调转车头往安澜家的方向驶去,黑色的车影消失在暮色里。可他对黄骞宇的执念,他藏在沉默里的爱意,却在秋风里愈发浓烈,愈发笃定,再也无法磨灭。
而另一边,黄骞宇回到家,把装满书本的纸箱堆在书房,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脱力。摸出口袋里那颗草莓硬糖,拆开皱巴巴的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甜到心底,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离别与思念的微涩。暗恋的味道,就像这颗糖,甜中带涩,涩中藏甜,明明让人揪心,却让人舍不得吐掉,舍不得放下。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跟陈天佑的聊天框——那是上次两人被教导主任约谈,为了跟老师对峙临时加的好友,之后除了互怼骂街、互相挑衅,从没好好说过一句正经话。聊天记录里,全是他发的搞怪表情包、贱兮兮的文字,和陈天佑偶尔回复的“闭嘴”“别闹”“滚”。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
【阴湿佬,你到理科班新座位怎么样?新同桌好相处吗?】
【陈天佑,你看见我给你留的便签了吗?有没有偷偷笑?】
【分科了以后,放学还能一起走吗?我等你也行。】
每一句都是心里话,每一句都藏着期待,可每一句都被他删掉了。他太嘴硬,太怕被拒绝,太怕陈天佑说一句“无聊”。最后,所有真诚的文字都被他删掉,只选了一个贱兮兮的熊猫头捶地表情包,配文:【失去本少爷这个神仙同桌,你后悔吧你!哭着求我,我也不回去跟你做同桌!】
点击发送,消息成功发出。我用玩笑试探你的心意,用挑衅掩饰我的喜欢,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更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黄骞宇把手机扔在一边,咬着硬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等着对方的回复。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没有震动,没有亮屏。
黄骞宇皱起眉,心里的失落感越来越重,像被冷水浇透,抓起手机,对着屏幕小声骂了一句:“死阴湿佬,回个消息都不会,木头疙瘩,活该单身一辈子!”越等不到回复,越心慌意乱,越胡思乱想,原来我早就把你,放在了心尖上,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出表情包的瞬间,陈天佑就看到了。
男人刚回到家,坐在书房宽大的书桌前,窗外暮色四合,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看着聊天框里的熊猫头表情包,漆黑的眼眸里漾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回复表情包,没有发文字,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点开聊天设置,把这条消息,把黄骞宇的对话框,设置成了永久置顶。
然后,他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平铺在书桌的正中央,拿出自己常用的黑色钢笔,笔尖蘸墨,在便签空白的角落,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凌厉工整,力透纸背,与黄骞宇的跳脱截然不同,带着独属于陈天佑的笃定与偏执。
——等我。
笔锋落下,墨痕缓缓干透,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压在便签上,也压在陈天佑的心间,从此一诺千金,此生不渝。我不说甜言蜜语,不写海誓山盟,只给你最笃定的承诺:等我,穿越山海,走向你,留住你。
分班不是结束。
是陈天佑对黄骞宇,所有隐忍爱意与偏执占有,正式拉开序幕的序章。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余生的相守;所有的口是心非,都是为了日后的坦诚相爱。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浓郁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平阳中学的梧桐叶还在随风飘落,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两张分隔两地、却同样心有所属的少年心里,落在一场始于青春、终于余生的爱恋里。
口是心非的告别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
针锋相对的岁月后,是注定奔赴的余生。
黄骞宇不知道,他随手塞出去的一张玩笑便签,成了陈天佑藏了整整五年、视若珍宝的念想;
陈天佑也没说,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每一次注视,跟在身后的每一次护送,都是蓄谋已久的靠近,都是不言自明的喜欢。你赠我一纸玩笑,我予你一生深情;你伴我一程青春,我许你一世余生。
文理分科的风波,划开了高中两年的同桌时光,却也悄悄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的那头,是跨越山海、再也不会分开的潮生与屿岸,是浪涛拍岸、岁岁年年、永不分离的圆满。潮生只为屿岸,屿岸只等潮生,而我这一生,只为你而来,只为你停留。
夜色渐浓,平阳中学的梧桐叶落了又落,两个少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