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 余镜 ...


  •   三个月后的深秋,市第一人民医院复健中心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银杏叶混合的气味。张峻扶着平行杠,一步一顿地走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双腿膝盖以下还裹着防护支架,但已经能够支撑体重,这是一个医生曾认为不可能的进步。

      “休息一下。”物理治疗师看了看计时器,“今天已经走了十五分钟,比昨天多了三分钟。”

      张峻点头,在轮椅上坐下,接过毛巾擦汗。窗外的银杏树一片金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记得妹妹最喜欢这个季节,说金色的叶子像小扇子,扇走了夏天的炎热,迎来了收获。

      “张先生,有人来看你。”护士推开门,身后跟着陆沉。

      张峻有些意外。这三个月里,陆沉来过几次,但都是例行问询,记录他的证词。今天陆沉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私人拜访。

      “陆警官。”张峻试图站起来,被陆沉按住了。

      “坐着就好。”陆沉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我母亲做的鸡汤,说对恢复有好处。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银杏树下,笑容灿烂。

      张峻的手颤抖着接过相框,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小薇?你怎么会有...”

      “整理你妹妹的遗物时找到的,在她的日记本里夹着。”陆沉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一些她的画作和诗歌,都存在U盘里,放在鸡汤下面。”

      张峻紧紧抱着相框,眼泪无声滑落。三个月前在镜园的经历,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意识的交融,让他看到了许多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包括妹妹死亡的真相。那不是意外,而是□□手下的人为了控制他而制造的“警告”。这个认知曾让他几乎崩溃,但在镜子的净化——或者说理解——过程中,他学会了与这个事实共存。

      “她很有才华。”陆沉说,“如果不是...她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张峻点头,擦去眼泪:“她从小就喜欢画画,说要用画笔记录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我...我让她失望了。”

      “你还有机会。”陆沉直视他的眼睛,“你的证词对案件至关重要,而且你积极配合调查,表现良好。检察院那边在考虑从轻处理,特别是考虑到你也是受害者,且愿意转做污点证人。”

      这是一个含蓄的承诺。张峻明白,他不可能完全免罪——三年前的挟持,即使是被胁迫的,也是重罪。但也许,他不需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也许,他还有机会以某种方式,延续妹妹对艺术的梦想。

      “陈玄之...‘老师’,他怎么样了?”张峻问。

      “在特殊监狱,健康状况不佳,但意识清醒。他提供了所有文物的下落和归还方式,目前已经有九件回到国内,剩下的也在流程中。”陆沉顿了顿,“他请求见你一面,如果你愿意的话。”

      张峻沉默了很久。在镜子的意识交融中,他感受到了陈玄之的悔恨和孤独,也理解了这个老人扭曲的理想主义。但他不知道是否准备好面对这个间接导致妹妹死亡的人。

      “我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陆沉站起身,“鸡汤趁热喝。我下周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张峻叫住了他:“陆警官...谢谢你。不只是为了鸡汤和照片。”

      陆沉回头,微微点头,然后离开了。

      ---

      同一天下午,市女子监狱的探视室里,苏晚晴坐在防弹玻璃后,看着对面的沈郁。她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恐惧和躲闪。

      “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了。”沈郁将一份文件推给她,“你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也有强烈的悔罪意愿和合作态度。检察院会把这些作为量刑考虑因素。”

      苏晚晴没有看文件,而是看着沈郁:“我梦到李梦瑶了。不是噩梦,是很平静的梦。她在画画,阳光很好,她回头对我笑,说‘都过去了’。”

      “梦是潜意识处理创伤的方式。”沈郁温和地说,“你在尝试原谅自己。”

      “我能被原谅吗?”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我间接导致了她的死,还有其他人...即使法律宽恕我,我自己能宽恕自己吗?”

      沈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在镜园,在镜子连接我们意识的时候,你感受到了什么?”

      苏晚晴闭上眼睛回忆:“我感受到了...李梦瑶对艺术的爱,那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也感受到了她在决定结束生命时的绝望,但奇怪的是,没有怨恨。她好像...理解了我的恐惧和软弱。”

      “这就是镜子给你的礼物。”沈郁说,“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他人的痛苦,也理解自己的局限。从理解开始,才能走向真正的改变。”

      苏晚晴睁开眼睛,眼泪滑落:“我申请了监狱里的艺术治疗项目,想教其他女犯画画。也许...也许这样,我能用李梦瑶热爱的方式,延续点什么。”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沈郁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这是你画廊里剩下的作品,经过法律程序,一部分归还了原主,一部分拍卖后作为赔偿基金,剩下这几幅...我觉得应该留给你。”

      苏晚晴翻看画册,里面是陈志鹏的几幅小尺寸作品,都是早期的、充满希望的作品。“谢谢。等我出狱后...如果还能出狱,我想开一个小的画廊,只展示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不收佣金,只为了艺术本身。”

      “到时候告诉我,我会去看。”沈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国际刑警联系了我们,通过‘镜面会’流失的一些文物找到了归宿,其中几件在海外博物馆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和展示。这证明陈玄之的部分理念是对的——文物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而不是锁在库房里。”

      “但他的方法错了。”苏晚晴说,“用犯罪来‘拯救’,最终只会创造更多的伤害。”

      “是的。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问题所在,可以寻找更好的方法。”沈郁站起身,“下周的心理辅导,我还会来。保重。”

      离开监狱,沈郁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三个月,他一直在为案件的相关人员做心理评估和辅导,包括张峻、苏晚晴,甚至包括还在ICU的□□。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但也让他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和韧性。

      手机响了,是陆沉:“沈郁,你在哪?王处长叫我们开会,关于案件的最终报告。”

      “马上到。”

      ---

      省公安厅的会议室里,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再次聚集。三个月前,这里的气氛紧张凝重;现在,虽然任务还未完全结束,但已经有了收尾的轻松感。

      王处长打开投影:“同志们,‘镜面’专案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我简单汇报一下进展。”

      屏幕上列出要点:

      “一、涉案人员处理:

      ·□□:因滥用职权、受贿、谋杀未遂等多项罪名被正式逮捕,目前在ICU,情况稳定但可能面临终身监禁。
      ·林文渊:仍在逃,国际红色通缉令已发出,最新线索显示他可能在南美。
      ·吴天雄:已死亡,案件终止审理。
      ·陈玄之(‘老师’):因文物走私、洗钱、教唆犯罪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但因年龄和健康状况,实际执行方式待定。
      ·张峻、苏晚晴:转为污点证人,案件在审理中,预计从轻处理。
      ·其他涉案人员四十三人,分别处理。”

      “二、文物追回情况:

      · ‘镜面会’涉及流失文物二十七件,已追回十九件,其中九件已归还原单位,十件在鉴定中。
      ·剩余八件有明确下落,正在通过法律和外交途径追索。
      ·唐代海兽葡萄镜(‘镜瞳’载体)作为关键证物,暂由国家安全部门保管研究。”

      “三、制度改革建议:
      根据本案暴露的问题,专案组向国家文物局、公安部、海关总署提交了联合建议,包括:

      ·建立文物‘数字身份’系统,全程追踪;
      ·改革文物鉴定和交易监管机制;
      ·加强文物保护执法队伍建设;
      ·推动国际文物追索合作机制。

      这些建议已得到高层重视,相关改革已启动试点。”

      王处长关闭投影:“总的来说,虽然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但案件的主要部分已经完成。这是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陆沉和沈郁两位同志,在案件侦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陆沉和沈郁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赵书记补充:“但这个案子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思考。犯罪的形式在不断演变,有些甚至披着‘文化’‘艺术’的外衣。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不断学习。”

      会议结束后,王处长单独留下了陆沉和沈郁。

      “还有一件事,比较特殊。”王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这是从陈玄之那里得到的,他坚持要交给你们。里面是‘镜瞳’记录的部分数据,经过处理,删除了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内容,但保留了一些...个人记忆。”

      陆沉接过U盘:“个人记忆?”

      “陈玄之说,镜子记录的不只是犯罪证据,还有很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那些被遗忘的、但很珍贵的瞬间。”王处长解释,“他认为这些记忆应该被保存,但不是以实物的形式,而是...传递给理解它们价值的人。”

      沈郁明白了:“他想让我们成为新的守护者?但不是以他的方式。”

      “他是这么说的:‘镜子教会我,真正的保护不是占有,是传递;不是控制,是信任。’”王处长顿了顿,“当然,你们有权拒绝。这不在你们的职责范围内。”

      陆沉看着手中的U盘。三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上交,认为这是证物的一部分。但现在,经历了镜园的意识交融,他理解了记忆的复杂价值。

      “我们会看看。”他说,“然后决定。”

      “好。”王处长点头,“另外,考虑到你们在案件中的表现和可能受到的心理影响,局里决定给你们放一个月的假,强制性的。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离开省厅,陆沉和沈郁走在深秋的街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假期?”沈郁问。

      陆沉想了想:“先回老家看看父母,陪他们一段时间。然后...也许去旅行,随便走走。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休息过。”

      “很好的计划。”沈郁微笑,“我可能去一趟欧洲,参加一个犯罪心理学研讨会,顺便...看看那些通过合法渠道展示中国文物的博物馆。陈玄之说得对,文物应该被看见,只是应该用正确的方式。”

      他们在路口停下,方向不同。

      “一个月后见?”沈郁伸出手。

      陆沉握住:“一个月后见。”

      他们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但都知道,这段经历已经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不仅是工作搭档,更是理解了彼此最深处的人。

      ---

      一周后,陆沉的老家,一个南方小城。

      陆沉坐在父亲的小院里,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修剪盆栽,动作缓慢但专注。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温暖,茶香袅袅,邻居家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笑声清脆。

      这样平凡的幸福,陆沉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多么珍贵。

      “小沉,喝茶。”父亲端来茶杯,在他对面坐下,“手上的伤好些了吗?”

      陆沉转动左手腕,疤痕已经淡了许多,阴雨天还是会痛,但可以忍受。“好多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和我看了新闻,那个案子...很大。你受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重要,但人也重要。”父亲难得地严肃,“你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担心你。我也担心,但我知道,你选择的路,有你的道理。”

      陆沉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突然意识到父母已经老了。而他,这些年忙于工作,很少回来,很少陪伴。

      “爸,我申请调回省厅了,以后不用在一线跑,会有更多正常作息。”他说,“我可以在附近买套房子,你们搬来住,或者我经常回来。”

      父亲眼睛一亮,但又摇头:“不用特意为我们改变。你做你喜欢的工作,我们支持。只要...多打电话,常回来看看,就够了。”

      母亲端着一盘水果出来,听到对话,眼睛红了:“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陆沉感到眼眶发热。这就是家,无论你经历了什么,犯了什么错,取得了什么成就,都无条件接受你的地方。

      晚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王处长给的U盘。经过多层解密,里面是一个简洁的界面,像数字博物馆的目录。

      分类很细致:按时间(唐、宋、明、清、现代),按主题(日常生活、艺术创作、自然景观、重大事件),按情感(喜悦、悲伤、爱、希望)...

      陆沉随机点开一个文件:“1983年春,西湖边,年轻夫妇与婴儿”。

      那是一段简短的影像: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在西湖边散步,桃花盛开,微风拂柳。妻子指着湖面上的游船,丈夫低头对婴儿说话,笑容温暖。没有任何声音,但能感受到那种简单的幸福。

      影像只有三十秒,结束时有一行小字:“记录于1983年4月5日,杭州西湖。记录者:陈玄之。注释:美在平凡中。”

      陆沉继续浏览。有1980年代工厂女工下班时的欢笑,有1990年代小学生放学路上的追逐,有2000年代农民工春节返乡的期盼,有2010年代大学生毕业典礼的泪水...

      都是普通人的生活瞬间,没有惊天动地,但真实动人。

      他明白了陈玄之的用意。这个老人用一生研究镜子,记录罪恶,但也记录美好。在生命的最后,他想传递的不是黑暗,而是光——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容易被遗忘,但构成了生活本质的微小光芒。

      陆沉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小城的夜晚很安静,星星清晰可见。他想起了沈郁,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看了陈玄之的记录。也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用我们的方式。”

      几分钟后,沈郁回复:“我正在大英博物馆,看他们新展出的中国文物。标签写得很详细,尊重来源和文化背景。也许这就是正确的方式:不是占有,是分享;不是隐藏,是展示。”

      然后是第二条:“一个月后见。我有一些想法。”

      陆沉微笑,回复:“我也有。”

      他回到床上,很快入睡。没有噩梦,只有平静的睡眠,像倦鸟归巢。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沈郁站在博物馆的橱窗前,看着里面一面宋代的铜镜,虽然不如唐代海兽葡萄镜神奇,但依然精美。标签上写着:“中国宋代,约公元1100年,青铜,捐赠于2023年。”

      没有提及非法流转,没有提及复杂的历史,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这也许就是进步——承认文物的复杂性,但不让复杂性成为不归还的借口。

      他拍下照片,发给陆沉,附言:“镜子有很多面,但照见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

      一个月后,陆沉和沈郁在市局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见面。窗外银杏叶已落尽,枝条在冬日的阳光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这是我的提案。”沈郁递过一份文件,“与省博物馆合作,建立一个‘文物与记忆’研究项目,不是研究文物本身,而是研究文物连接的人、故事、情感。用心理学、社会学、数字技术,记录和展示这些无形的价值。”

      陆沉翻开文件,里面是详细的计划:口述历史采集,数字档案建立,社区展览,学校教育项目...不是宏大工程,而是小而实的步骤。

      “我这边。”陆沉拿出自己的计划,“与警方、海关、文物局合作,建立一个‘文物保护快速反应机制’,针对可疑交易和非法流通,提前预警,快速介入。不是等案件发生再追查,而是预防案件发生。”

      两人交换文件,阅读,然后相视一笑。

      “可以合并。”沈郁说,“你的部分保护文物实体,我的部分保护文物价值。实体和价值,就像镜子的正面和背面,缺一不可。”

      “需要申请经费,需要协调部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成果。”陆沉提醒。

      “但值得做。”沈郁坚定地说,“陈玄之用错误的方式做了五十年,我们也可以用正确的方式,做更长时间。”

      陆沉举起咖啡杯:“那就开始吧。”

      “开始。”

      他们轻轻碰杯,像一场新旅程的启程仪式。

      咖啡馆的墙上挂着一面老镜子,边框斑驳,镜面有细微的裂纹。陆沉看到镜中自己和沈郁的倒影,也看到窗外走过的行人,看到这个城市普通的一天。

      镜子碎了,但每一片都还映照着世界。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小心地收集这些碎片,让它们尽可能地反射真实,反射美好,反射希望。

      因为这就是警察和心理学家的使命,也是每一个关心真相和正义的人的使命:在破碎的世界中,寻找完整的可能;在复杂的人性中,守护简单的善良。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