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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齐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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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还是两人都是小团子时。
住在村北的齐恪是留守儿童,家庭条件同每个农村孩子一样,靠着几亩地,靠天生活。
父母生下他,为了孩子未来的生活,他们决定去外地打工,将他托付给爷爷,但是在齐恪上小学那年,他们又生下一个弟弟,已经有些存款的夫妻俩,租在不大不小刚好够三口之家生活的房子里,亲自养育在城市里生下来的幼子,遗忘了自出生就被他们抛弃的长子。
齐恪跟在爷爷身边,和同村的孩子一样,捉猫逗狗,上树掏鸟窝,下水捉河蚌,清晨去道路两旁的坑窝窝里找新鲜的蘑菇,傍晚踩着太阳的余晖拿着长长的棍子互相追逐。
住在村东头的白多,又是另一个极端,他内敛又自闭,每次出门都会被一群不懂事的同龄孩子叫妖怪,那时候的人对白化病不了解,以为是一种传染病,不让自家孩子靠近,大人们避讳他,孩子们害怕他又以欺负他为乐。
该上学的年龄,白多却蹲在家里不去上学。
齐恪知道有白多这个人,但是他从没有见过,作为村北的小团体向来不会涉足别的团体的活动区域。
见到白多那天,齐恪正骑着新学会的自行车追着爷爷养的一条大黄狗玩,大黄狗跑太快了,而且很灵活。
刚学会自行车的齐恪晃晃悠悠的骑着比自己还要高的老式自行车,骄傲自得的享受别的孩子羡慕的目光,昂着头,追着疯狂摇尾巴的大黄狗跑,经过村东头,绕过村里的大水沟,穿梭在蜿蜒的小路,撞上一颗粗壮的树。
齐恪和自行车一起倒在地上,剧痛先是从腹部袭来,然后是四肢百骸,再是压在身下的大腿、小臂。
听到声音的白多从家里探出头,推开遮掩的房门,将齐恪身上的自行车拉走,又扶着齐恪起来。
齐恪看待了,盯着他雪白的头发看。
白多瞪他,一把推开他。“看什么看!”
齐恪本来就疼的眼冒金星,被他一推再次摔在地上,疼的龇牙乱叫。“啊啊啊啊啊,痛痛痛”
白多哼了一声,蹲下来看他。“你连血都没流,能有多疼啊?”
齐恪再次被他扶起来,靠在他肩上慢吞吞的进了他家。
房子不大,院子里晒满了干货,破烂砖头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只在靠墙的地方空了下来,那里一小半都被围了起来,种了一些常见的太阳花、四季青和虞美人,墙角是个简陋的露天厕所。
对面的一面墙盖了一间厨房,厨房旁边是简陋的棚,里面堆满了农具和各种老旧杂物、纸箱、塑料瓶。
白多没让他进堂屋,院子里有个板凳,白多扶他坐下,又跑着出门,吭哧吭哧的拖着自行车进来。
齐恪心疼爷爷的自行车。“你别给我弄坏了!”
白多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他放地上。“铁物件可比你要结实。”
白多又搬了个凳子去翻地上晒得东西,齐恪看着他干活,俩人坐了很久,齐恪身上不疼了,开始好奇的找他说话。
白多刚开始不愿意搭理他,后来被他缠到烦了,也会主动理他两句。
白多好奇。“你不怕我?”
齐恪问。“我为什么要怕你。”
白多吹了吹遮住眼睛的白头发。
齐恪蹲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我觉得很厉害啊,你的眼睛也好漂亮的,像是那里的花一样。”齐恪指着靠墙的小花圃里的太阳花。
齐恪蹲在白多身边,盯着他看。他不认识白多眼睛的颜色,只觉得很漂亮,像是花儿一样的颜色,鲜艳又热烈。
没有小孩愿意和白多做朋友,齐恪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小孩子的喜恶很明显,因为齐恪和白多做朋友,所以他们就开始孤立齐恪。
白多拒绝和齐恪玩。“你别来找我玩了。”
齐恪硬拉住他的手腕,发觉白多不喜欢晒太阳后,他拿了爷爷的帽子给白多盖头上,还把自己穿不下的衣服送给白多,齐恪穿着紧身的长袖衣服,到白多身上就是宽松的长袖。
齐恪说。“我爱和谁玩就和谁玩,我喜欢你,我要和你玩,他们骂你,我不要和他们玩。”
齐恪去上学,好奇白多为什么不上学。
“学校很好玩的,有好多好多人,有两排结果子的树,有一颗高高的叫松树的,圆圆的树,还有操场,操场上有草,那个草的叶子有巴掌大,掐下来,拉住细的那一头,叶子会弯起来,像是在磕头一样。”齐恪张开手臂给他讲。“还有好长好长的厕所,好几个坑,厕所外面是放垃圾的,有时候老师们会点燃,燃起好大好高的火。”
“还有学校门口有卖吃的,有三轮车卖辣条、卖甜水,卖吹泡泡的胶,还有女孩子爱玩的编绳。”
白多入学那天,齐恪专门趴在了办公室,被老师抓到了,他呲着牙,很是开心的要和白多做同桌。
村子里的学校,一个年级段最多三个班级,越到高年级,班级越少,恨不得只剩一个班上的十来个人。
他们上一年级,人是最多的,也不过就三个班级。
考虑到白多的情况,难得有人愿意和他玩,老师们同意了齐恪的请求,让他俩在一个班级,做起了同桌。
俩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去学校的路需要经过齐恪家,白多出门的早就站在齐恪家门口等他出来,齐恪出门早就啪啪去敲白多的门,然后俩人经过齐恪家门口去上学。
后来齐恪的爷爷去世了,父母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忘了给他留钱也忘了把他带走。
家里有菜地,有米,有面粉,煤气罐里有煤气,柴火堆里的柴火也够用好久。
白多放学时不再直接回家,他会进齐恪家里,会帮齐恪收拾院子里的落叶,会看着他摘菜,看着他打开煤气灶烧水。
齐恪会推开他,让他回家,关上门不让他进屋。
十岁的孩子,不会炒菜,只知道洗干净炒菜的锅,放一铲油,放上菜叶子和盐,等菜叶子变得软烂了,关了煤气灶,端着菜锅,捧着一碗面糊糊搅成的稀饭,喝一口饭,吃一口菜,有时候米粒太硬了硌到了牙,他就吐在手上,用指甲掐了掐,见掐不断就放在桌子上,攒着喂白多家里的鸡吃。
菜地里的菜快没了,煤气灶要打好几次才能着,齐恪就开始学着烧火,小孩子最爱玩火,烧火是他的强项,他烧火煮热水,水里放了个碗,碗里是白多从家里偷偷拿的鸡蛋,敲开磕到碗里,放了一点点水搅在一起。
齐恪在书里学的,这叫“鸡蛋羹”,出锅后撒点葱花,浇点芝麻油,特别好吃。
但是水放多了,忘了放盐,没有葱花,一碗难喝的腥鸡蛋羹,水和没有搅均匀的鸡蛋泾渭分明。
齐恪正常的上课,有高年级的又来看白多,见白多不在教室里,和别的同学哈哈大笑,骂白多是怪物,齐恪拍着桌子站起来,和那人打在一起,老师过来,齐恪刚张嘴说话,就感觉嘴上一凉,他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一道血。
嘴唇裂开了,一道道沿着唇纹方向的裂痕,一张嘴就像是绷紧的弓弦,“啪”的一下裂开。
白多上厕所回来,看到齐恪嘴角都是血,攥着拳头气的发抖,冲上去就要和站在一边的高年级学长打架,被老师拉开了,他还不要命的伸脚往那边踹。
老师没有叫家长,十里八乡的,都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几乎互相都认识,而且孩子们今天打架明天和好,家家户户七拐八拐的都有着点亲戚、邻居关系。
回家的路上,白多垂头丧气,他猜到齐恪是因为高年级的嘲笑自己的白头发才和他起的争执,他也知道了齐恪嘴上的血是他自己裂开的。
老师说了,让齐恪不要挑食,不要和家里闹脾气,好好吃饭,多吃蔬菜。
白多声音闷闷的,他跟在齐恪身后,背着重重的书包。“齐恪,要不然我去求求奶奶吧,我吃的少,以后我吃小半碗,剩下的都给你。我求求奶奶,让你也搬过来一起住,我们放学了就去河里摸河蚌,我们还能下地笼捉鱼,给奶奶,奶奶会要的,奶奶高兴了就会同意你搬过来,以后我们俩都少吃点,等我们长大了,就能去打工了,就能赚钱买吃的了。”
齐恪舔了舔嘴唇。“傻,河里都快结冰了,哪里还有鱼,你要是下水摸河蚌,那么厚的裤子怎么撸起来,不小心碰到水了,回家之前都弄不干。”
白多哭了,被村里小孩欺负都没有哭,从小被骂怪物、知道亲生父母不要他都没有哭,现在跟在齐恪身后,十岁的孩子,单薄的身体背着重重的书包。“齐恪,我们去求求奶奶吧。我们马上就长大了,我们马上就能打工挣钱了,你吃不了多久,我也吃不了多少,我们俩都乖乖的,不吵也不闹,帮奶奶干活,等以后好好孝顺她。”
齐恪闷着头往前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推开要挤进来的白多,瞪着他,一张嘴,唇上又开始裂出血。“你走啊,回你家去,别来烦我!”
“白奶奶疼你,不舍的你干活。给你买肉补充营养,让你好好上学,给你攒钱看病,你要听话,不许乱说话,也不能再让她多操心一个累赘了。”
白多哭的眼圈都是红的。“齐恪齐恪,你让我进去吧,我给你洗衣服,我看看你的柴火还有多少。”
“齐恪,等着我,我给你捡柴火,我今天会偷偷留点饭,你晚上要给我开门,我给你送吃的。”
没有等到晚上,家家户户冒出饭菜的香味时,齐恪的家门被敲响了。
齐恪躲在厨房,捧着一碗没有米的稀饭,低着头不动。
外面的门被敲得邦邦响,他不知道是谁,白多在吃饭,白奶奶也没睡,这个时间他不会过来。
村里没有他的亲戚,也没人会来看他。
齐恪低着头,捧着滚烫的碗,沿着碗圈又吸了一口。
门被他从里面反锁,又拉了一个大长椅子挡住,外面的人进不来的。齐恪不怕。
敲门声停了,隔着关紧的厨房门,齐恪听到外面大门外,白奶奶叫他的名,还有白多微弱的声音。
齐恪低着头,白多站在他旁边,着急的看着到处翻看的白奶奶。
“你这俩月就是这么过来的?都吃什么,喝什么?晚上怎么睡得,谁给你洗衣服,做饭,扫地?”
“这马上天冷了,你这屋里米都没有了,就剩下半袋子面粉了,菜地里的菜叶子都要冻霜了,你去哪儿弄菜?”
齐恪低头。“我现在还在面粉,地里还有没挖完的白菜,等都吃完了,我去卖几个东西,那些椅子盆什么的,家里还有铁东西,都能换钱。我爷爷留的钱也还有,我昨天还买了五毛钱的馒头,还买了一包辣条,现在还没吃完。”
白奶奶年龄大了,眼里的泪少,她擦着干巴巴的眼睛,让齐恪锁了门。
齐恪拿着最近几天要穿的衣服,拿着书包,牙刷和白奶奶回了家。
跟在白奶奶身后回了她家里,齐恪进了她家的堂屋。
堂屋很小,一半放床,一半放桌子板凳,堂屋旁边就一个屋,里面摆了一张床,一个书桌,床是两米的,铺着软软的垫子,桌子能看出是新的,上面放着白多的书包和常戴的几个帽子。
白奶奶住在堂屋,齐恪和白多住在里面的卧室。
白多翻了个身,和齐恪背对背靠着。“齐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齐恪“嗯”了一声。
白多又说。“奶奶说了,她还干的动,地里的活用不到咱俩,要咱俩好好读书,当大学生,考清北,以后做大车回来。”
齐恪“嗯”了一声。
白多在床上扭了扭,用屁股撞他。“以后咱俩赚大钱,好好孝顺奶奶。”
齐恪“嗯”了一声。
白多声音透着开心。“咱俩都会有出息,有钱,到时候买大房子,吃好吃的,还有好多好多朋友……嗯,到时候咱俩还是最好的朋友。”白多描述着未来的景象。“以后咱俩要一起吃饭,一起赚大钱……最好是一起工作赚钱,然后一起结婚,到时候我们两个带着喜欢的人,还有孩子,咱两家一起玩,玩到老,老到你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一个颜色,老到咱家的孙子也像咱俩一样年龄,不过到时候你肯定没有我好看。”
齐恪轻笑,在月光透进来的,昏暗的房间里点头。“咱俩玩到老,老了咱俩也是这么好。”
白多很开心。“齐恪,长大了我就去把头发染黑了,长出来一点,我染一点,等你头发也白了,我就不染了。”
齐恪说。“你头发很好看,白色的,与众不同,在一群同学里也是最耀眼的,我喜欢你的头发颜色。”
白多皱眉。“我其实也不在意的,我不觉得我是特殊的,除了晒太阳身上会疼,看阳光眼睛也难受外,我一切都是正常的,我还比班级的女孩子还要白,她们都很羡慕我的。但是我想要染黑了,我想和你一样,然后再和你一起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
齐恪笑。“咱俩都还没有长大你就想当老头了。”
白多理所应当的说。“因为我们肯定会玩一辈子,一起到老啊。”
齐恪诚心祈祷,并轻声说。“嗯,我们会一起玩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