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灰度发布 ...
-
那身龙袍，周晚穿了三日。
第一日，穿去冷宫偏殿继续翻开发文档。
路上遇见淑妃。
淑妃正带着宫女往御花园走，迎面看见一个穿十二章纹龙袍的身影，险些跪下去。膝盖弯到一半，发现那是周晚，硬生生卡在半空，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周晚从她身边经过，点点头。
“淑妃娘娘。”
淑妃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那身龙袍从眼前飘过。
龙袍太大了，袖子长出半截，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袍角拖在地上，在青砖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淑妃直起腰。
“……周贵人。”
周晚停下来，回头。
淑妃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
“那龙袍——”她斟酌着措辞，“是陛下赏的？”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借的。”她说。
淑妃愣了一下。
“借的？”
“嗯。”
淑妃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看见一只蚂蚁举起了一片树叶，不知道该惊叹还是该怀疑人生。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挤出一句：
“……好看。”
周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淑妃压低的嗓音，在和宫女嘀咕：
“十二章纹也能借？那本宫能不能借借她那件——”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周晚没回头。
第二日，穿去御膳房要羊肉。
御膳房总管正蹲在院里挑拣今早送来的鲜蔬，一抬头，看见一个穿龙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他手里的菜篓子差点翻过去。
“周、周贵人？”
周晚把食盒搁在案上。
“羊肉三斤。”她说，“切薄片。”
总管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那身龙袍。
看着龙袍上那十二纹章。
看着那绣得比御绣坊还精细的金线。
他的嘴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周晚等了三息。
“有问题吗？”
总管猛地回过神来。
“没、没有！”他一把抓起刀，“马上切！”
周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刀一刀切羊肉。
切到一半，总管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贵人——”
“嗯？”
“这龙袍……”他顿了顿，“是陛下那件吧？”
周晚低头看了看。
“嗯。”
总管沉默了一下。
继续切羊肉。
切完三斤，他把肉片装进食盒，双手递过来。
周晚接过，转身要走。
总管忽然在身后开口。
“周贵人。”
她停下来。
总管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个……”他说，“陛下那件龙袍，老奴见过。”
周晚等着。
“三年前，”总管说，“陛下刚登基那会儿，老奴去太极殿送膳。陛下坐在龙案前，手里捧着这件袍子，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老奴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陛下，这袍子怎么了？’”
“陛下说——”
他停住。
周晚看着他。
“陛下说什么？”
总管低下头。
“陛下说：‘这里头画了不该画的东西。’”
周晚愣了一下。
“不该画的东西？”
“是。”总管说，“老奴当时没敢再问。”
周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龙袍。
不该画的东西。
是什么？
是猎户座？
还是那三颗用灰线绣的冬季大三角？
她不知道。
她把食盒拎紧。
“多谢。”她说。
转身走了。
第三日，穿去寿康宫还东西。
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个黑檀木的旧匣子。
太后坐在西暖阁里，正在翻那本《Bug反馈记录册》。
周晚进来时，她没有抬头。
周晚把匣子放在书案上。
“太后娘娘。”
太后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龙袍上。
顿了一下。
“这件，”她说，“他绣了三年。”
周晚没说话。
太后看着她。
“你穿着挺合适。”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子还是长出一截，袍角还是拖在地上。
“太大了。”她说。
太后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
“可以改。”她说。
周晚没接腔。
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匣子上。
“这个，”她说，“还给您。”
太后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
扉页上那行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给未来改需求的人：这破项目别要了，人要活着。”
她没有去接。
“留着吧。”她说。
周晚看着她。
“这是他的东西。”
“也是你的。”太后说。
她顿了顿。
“他改的那版代码，是根据你的Bug反馈改的。”
“一字不差。”
周晚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日期。
2022年3月27日，凌晨4点58分。
——那是她提交补丁的时间。
也是他死亡的时间。
同一分钟。
太后站起来。
走到窗边。
“我这二十年，”她背对着周晚，声音很轻，“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周晚等着。
“他在最后那一分钟里，”太后说，“在想什么。”
窗外那只秋蝉已经不叫了。
廊下的鹦鹉在打盹。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格子。
太后站在格子里，背影瘦瘦的。
“后来我想通了。”她说。
“他没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改。”
她转过身来。
看着周晚。
“改完最后一个Bug，提交。”
“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周晚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太大了的龙袍，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自己提交完最后一个补丁，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想起电梯间里蹲着的那个人。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他那十分钟，改的是她的Bug。
改完。
提交。
然后——
周晚低下头。
看着那本册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在最后那一分钟里，想的不是“我要死了”。
他想的是——
“她提的这个Bug，我终于改完了。”
太后看着她。
“周贵人。”
周晚抬起头。
太后那双垂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一下。
很亮。
亮得像凌晨四点还没灭的屏幕。
“你迭代五想写什么？”她问。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
和那两张活动方案、那页密码、那枚玉牌，叠在一起。
袖口那条缝好的蜈蚣，安安静静地趴着。
她开口了。
“迭代五，”她说，“灰度发布。”
太后愣了一下。
“什么发布？”
“灰度。”周晚说，“选一小部分用户，先体验新功能。”
太后看着她。
“新功能？”
周晚点了点头。
“主控服务器在我手里。”她说，“源代码权限在我手里。”
“我想试试——”
她顿了顿。
“让那些写死的NPC，活过来。”
---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鹦鹉睡醒了，开始扑棱翅膀。
久到日光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晚点头。
“那些NPC，”太后说，“有一千多人。”
“嗯。”
“他们的底层逻辑是写死的。”
“嗯。”
“你改一个，就得改一千多个。”
“嗯。”
太后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改？”
周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展开。
是她昨晚画的甘特图。
迭代五：灰度发布
阶段一（十月下旬）：选取试点NPC，修改对话逻辑
试点人选：淑妃、冯渊、御膳房总管、秦姑姑
阶段二（十一月上旬）：根据试点反馈优化算法
阶段三（十一月中旬）：扩大试点范围，覆盖后宫及六部
阶段四（十一月下旬）：全量发布
太后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第一行。
“淑妃？”她问。
周晚点头。
“为什么选她？”
周晚想了想。
“因为她问过我，”她说，“镜子歪了怎么办。”
太后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她照了十五年镜子，一直觉得自己脸歪。”
“其实不是她脸歪。”
“是镜子的UV映射没做对。”
太后沉默了一下。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
“她信了？”
周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后来让人把那面镜子收起来了。”
太后看着她。
过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消失了。
但周晚看见了。
太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来。
她翻开那本《Bug反馈记录册》。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周晚把那张甘特图往前推了推。
“第一，”她说，“帮我约淑妃。”
“第二，”她说，“帮我拦御史。”
太后抬起头。
“冯渊？”
“嗯。”
“他怎么了？”
周晚顿了顿。
“他会上折子弹劾我。”她说。
太后看着她。
“你做了什么？”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龙袍。
袖子长出一截，袍角拖在地上。
“穿了不该穿的衣裳。”她说。
太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簿子。
“知道了。”她说。
“冯渊那边，我去说。”
---
淑妃是在第三日傍晚来冷宫的。
那日周晚正蹲在偏殿里，对着开发文档第六册发呆。
门被叩响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淑妃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人人手里捧着锦盒、漆盘、绸料——
周晚抬起头。
淑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刚刷完漆的墙。
她身后那群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一面镜子。
菱花的。
圆形的。
方头的。
带手柄的。
不带手柄的。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夕阳里反着明晃晃的光。
周晚看着那些镜子。
沉默了三秒。
“淑妃娘娘。”
淑妃抬起下巴。
“周贵人。”
“这些是——”
淑妃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群捧着镜子的宫女。
“本宫的镜子。”她说。
周晚看着她。
淑妃也看着她。
“一共二十三面。”淑妃说。
周晚沉默了一下。
“……都照着脸歪？”
淑妃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正常。
“本宫不知道。”她说，“所以才拿来给你看。”
周晚站起来。
她走到最近的那面镜子前。
菱花形的，铜镜，边缘錾刻缠枝牡丹。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又翻回来，对着光看了看镜面。
“这面不歪。”她说。
淑妃一愣。
周晚走到下一面。
圆形的，玻璃镜，边框是紫檀木雕的。
她看了看。
“这面也不歪。”
下一面。
方头的，铜镜，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这面——”
她停下来。
对着光看了看。
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淑妃紧张地看着她。
周晚抬起头。
“这面，”她说，“歪了。”
淑妃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晚指着镜面上一条极细微的纹路。
“这里的打磨有问题，”她说，“反射光线的时候会扭曲。”
她把镜子调了个角度。
“你看。”
淑妃凑过来。
周晚把镜子举到她面前。
镜子里映出淑妃的脸。
敷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
但——
不歪。
没有歪。
淑妃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一动不动。
周晚举着镜子，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淑妃开口了。
声音有点抖。
“本宫的脸——”
“一直是这样。”周晚说。
淑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盯着那敷了十五年厚粉、从来没看清过的脸。
周晚把镜子放下来。
“淑妃娘娘。”她说。
淑妃没有反应。
周晚等了一下。
又叫了一声。
“淑妃娘娘。”
淑妃回过神来。
她看着周晚。
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周贵人。”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本宫——”
她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周晚等着。
淑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出一道道白痕。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
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只是眼角有一点红。
“周贵人。”
“嗯。”
“这二十三面镜子，”她说，“你都能修吗？”
周晚看了看那些镜子。
“能。”她说。
淑妃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修好了，”她说，“送到本宫宫里来。”
“本宫——”
她顿了顿。
“本宫等着。”
她迈出门槛。
身后那群捧着镜子的宫女，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那个捧着菱花镜的小宫女。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看着周晚。
小声说：
“周贵人，我们娘娘照了十五年镜子，今天是她头一回看清楚自己长什么样。”
周晚看着她。
小宫女把镜子抱紧。
“谢谢您。”她说。
然后转身跑了。
周晚站在原地。
看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
夕阳正在沉落，把冷宫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红。
她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想看见那些NPC头顶上，写着‘？？？’。”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被留下来的镜子。
二十三面。
大大小小。
高高低低。
在夕阳里反着光。
——这些人。
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五年、二十年的人。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们：
镜子歪了，可以换角度照。
脸没歪。
从来就没有歪过。
周晚蹲下来。
把第一面镜子拿起来。
菱花形的。
边缘錾刻缠枝牡丹。
她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细细的刻痕。
忽然笑了一下。
——迭代五，进度1/23。
---
与此同时。
太极殿。
谢广鲲坐在龙案前，对着面前那堆奏折发呆。
奏折的第一本，是御史冯渊的。
标题：
《劾周贵人僭越服龙袍疏》
他翻开。
洋洋洒洒三千言。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太祖开国讲到今上登基，从十二章纹的礼制溯源讲到僭越的严重后果。
最后一句：
“……臣请陛下严惩周贵人，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谢广鲲看完。
合上。
放到一边。
第二本。
还是冯渊的。
标题：
《再劾周贵人疏》
他翻开。
这回没有三千言。
只有一句话：
“臣冯渊再拜顿首：陛下若袒护周贵人，臣便跪死在太极殿前。”
谢广鲲看完。
沉默了一下。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冯渊跪在台阶下。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还跪着七八个人。
御史台的。
六科的。
都察院的。
黑压压一片。
谢广鲲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冯卿。”
冯渊抬起头。
“陛下。”
谢广鲲看着他。
“你方才说，”谢广鲲说，“要跪死在太极殿前？”
冯渊挺了挺脊背。
“臣言出必行。”
谢广鲲点点头。
“好。”
他转身回去。
片刻后，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走到冯渊面前。
蹲下来。
把那卷东西展开。
是那身龙袍。
第八十一版。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有三颗小小的星，用灰线绣的。
谢广鲲指着那三颗星。
“冯卿。”他说。
冯渊愣愣地看着那三颗星。
“这是什么？”谢广鲲问。
冯渊张了张嘴。
“……臣不知。”
“这是冬季大三角。”谢广鲲说。
冯渊更愣了。
谢广鲲继续说。
“这身龙袍，”他说，“画了八十一版。”
“前八十版，没人通过。”
“只有这一版——”
他顿了顿。
“有人穿了。”
冯渊看着他。
谢广鲲也看着他。
夕阳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
“冯卿，”谢广鲲说，“你写的那三千言——”
他顿了顿。
“朕看了。”
“朕没看懂。”
冯渊一愣。
谢广鲲继续说。
“十二章纹的礼制，朕不懂。”
“僭越的严重后果，朕也不懂。”
“朕只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那三颗灰线绣的星。
“这身龙袍，她穿着挺好看。”
冯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
他挤出一句：
“陛下，这、这成何体统——”
谢广鲲抬起头。
看着他。
“体统？”他说。
“冯卿，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天下，本来就没有体统。”
冯渊愣住。
谢广鲲站起来。
低头看着那群跪了一地的御史。
“都起来吧。”他说。
没有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
“都起来吧。”
还是没有人动。
谢广鲲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周贵人不该穿龙袍。”
“不该改月例。”
“不该修冷宫。”
“不该——”
他顿了顿。
“不该让那些镜子，照出真实的脸。”
冯渊抬起头。
看着他。
谢广鲲也看着他。
“冯卿。”
“臣在。”
“你跪在这里，”谢广鲲说，“是在跪什么？”
冯渊张了张嘴。
谢广鲲替他答了。
“你在跪一个你从来没看清过的世界。”
冯渊愣住。
谢广鲲继续说。
“你以为你是御史。”
“你以为你是诤臣。”
“你以为你是在维护礼制。”
“其实——”
他顿了顿。
“你只是在维护一个写死的逻辑。”
冯渊看着他。
那些跪着的御史们，也看着他。
谢广鲲把龙袍收起来。
边缘对齐，压平折角。
动作很轻。
“冯卿。”
“臣在。”
“你想过没有——”
“你这一辈子，照过几回镜子？”
冯渊没有答。
谢广鲲转身，走回殿内。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冯渊跪在原地。
一动不动。
那群御史也跪着。
一动不动。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檐角。
冯渊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老夫照过几回镜子？”
没有人答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
---
冷宫。
周晚修完了第六面镜子。
抬起头。
天已经黑了。
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那盏宫灯在风里晃着。
她把那面修好的镜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不歪。
从来就没有歪过。
她忽然想起谢广鲲说过的那句话——
“你那个袖子，缝得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条蜈蚣还在。
整整齐齐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针脚。
——从里面下针。
他是这么说的。
她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告诉他：
淑妃的二十三面镜子，今天修了六面。
还剩十七面。
明天继续。
迭代五，进度——
她忽然停住了。
院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一个人影走进来。
玄色龙袍，赤金十二章纹。
袖口有点皱，不知在哪里蹭的灰。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周晚。”
“嗯。”
“冯渊跪在太极殿前，”他说，“弹劾你。”
周晚愣了一下。
“弹劾我什么？”
“僭越。”
周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龙袍。
袖子长出一截，袍角拖在地上。
她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她。
“我说——”他顿了顿。
“她穿着挺好看。”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宫灯在风里晃着。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笑了。
“谢广鲲。”
“嗯。”
“你那个龙袍——”
他等着。
“明天还你。”
他愣了一下。
“还我？”
“嗯。”她说，“修完了镜子就还。”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在灯下亮亮的。
像两颗刚点上的星。
他忽然有点不想让她还了。
但他没说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周晚转过身，走回偏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谢广鲲。”
“嗯。”
“迭代五的灰度发布，”她说，“你要不要参加？”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发布？”
“灰度。”她说，“选一小部分用户，先体验新功能。”
他看着她。
等着。
她继续说。
“试点名单里，”她说，“有你一个。”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盏宫灯下，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体验什么？”
她回过头来。
灯下，她的嘴角弯着。
“体验——”她说。
“当一个活人。”
---
【第七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七载：
“十月既望，御史冯渊率众跪谏，劾周贵人僭越。帝出，示龙袍于众，问曰：‘卿等平生照镜几回？’众不能对。”
“是夕，帝幸冷宫。宫人遥望，见灯下双影对坐，良久乃散。”
——史官未记的是：
冯渊回府后，命人取镜自照。
照了一夜。
翌日早朝，他递上一本新的奏折。
不是弹劾谁的。
只有一句话：
“臣冯渊，请修都察院窗棂。”
“——照人太暗。”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