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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爷 ...

  •   九爷

      ——我自己的话

      一

      我叫慕九,今年五十五。

      有人叫我九爷,叫了快三十年。现在不叫了,现在在惠州种地,养鸡,挖鱼塘,没人叫九爷了。

      挺好。

      那天来了个记者,问我能不能讲讲以前的事。我说有什么好讲的,她说很多人想听。我想了想,讲就讲吧,反正那些事,不讲也在我脑子里,天天都在。

      她问我从哪儿开始讲。

      我说,从最苦的那几年开始讲。

      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五年。那五年,我差点死过三回,乔羡差点死过两回。我们活过来了,但跟我们一起的人,没活过来。

      阿辉,阿明,阿强。

      那五年,他们都死了。

      二

      一九九三年,我二十三,在庙街看场子。

      一个月挣三千八,住在一间棺材房里,转个身都要撞到墙。那间房在唐楼四楼,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下雨的时候漏水,要用盆接。墙上全是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的,我懒得管,反正住不死人。

      我那会儿什么都没有,连身份证都是假的。辉叔帮我办的,说是在道上混,没个身份不行。我也不知道那身份证是真是假,反正能用,警察查的时候能糊弄过去。

      手底下有三个马仔:阿辉,阿明,阿强。

      阿辉最大,十九,潮州来的,说话带口音,最爱吃碗仔翅。那小子话多,整天叽叽喳喳的,但干活利索,我说什么他办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阿明十八,本地人,话少,下手狠。他那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冷得很。但对自己人好,有一回我受伤,他背着我跑了半条街,愣是没让我自己走一步。

      阿强最小,十五,瘦得跟猴似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怕。他是从深圳那边偷渡过来的,跟我一样,没身份,没地方去。辉叔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饿得只剩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才缓过来。

      我那会儿也不知道什么叫兄弟,就知道这几个人跟我,我不能让他们吃亏。

      一九九三年七月,我在榕树头捡了个人。

      三

      那天热得要死,我蹲在榕树头吃冰,一根冰棍五毛钱,我舔得慢,舍不得吃快。

      然后我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白衬衫的後生仔从横巷里冲出来,后面追着三个拿刀的马仔。

      他跑得急,拖鞋都甩掉一只,光着脚踩在沥青路上,一蹦一跳的。我看着他,心想这人怕是要完。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那眼睛亮得吓人,像井,像深水埗夜里的海。

      我他妈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站起来了。

      旁边大排档有塑料凳,我顺手抄起来,抡出去了。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就记得那三个马仔被我打跑了,我拽着那个後生仔的手腕往巷子里钻。拐了七八个弯才甩脱,最后停在一间铁皮屋后头,两个人都喘得像狗。

      他靠着墙,白衬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腰侧一片青紫。他低着头喘气,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的凹陷里。

      我把冰棍签子吐了,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弹出一根叼上。

      “你惹的什么事?”

      他抬起头。

      那张脸很干净,眉眼生得淡,像是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两笔。可眼睛是亮的,在暗巷里也亮。

      “我偷了他的钱。”他说,声音也淡,“五千八。”

      我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五千八,够我挣两个月的。

      “你偷他钱干什么?”

      “跑路。”他看着我,“从惠州游过来的,没身份证,没地方住,没钱。”

      我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他。白衬衫洗得发白,脚上只剩一只人字拖,脚趾头沾着灰,指甲盖剪得齐整。十八九岁的样子,说话不急不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叫什么?”

      “乔羡。”

      我把烟掐了,弹进墙角一滩污水里。

      “跟我走。”

      他看着我,没动。

      “走不走?”我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来。

      四

      我把乔羡带回棺材房的时候,阿辉阿明阿强正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身后跟个後生仔,筷子都掉在地上。

      “九哥,这……”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

      棺材房实在太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我把床上那堆脏衣服卷起来塞进胶袋,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张折叠床,撑开,刚好卡在门口和墙之间。

      “今晚你先睡这儿。”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我忙活。等我把那堆杂物归置好,他才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跑?”

      我直起腰,后背蹭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摇。

      “你爱讲就讲。”

      他没讲。

      他坐下来,把那只人字拖脱了,露出磨出血泡的脚。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盒万宝路,倒出里面的烟,把空盒子递给他。

      “垫脚底下。”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白相间的烟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神色。

      “九哥,”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住。

      我听见门口那三个马仔憋笑憋出猪叫声。

      “扑街仔——”我骂了一声,把门踹上。

      外头笑得更响了。

      他还在看我,眼睛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我开玩笑的。”

      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那扇掉漆的铁皮门,手里还攥着那盒掏空的万宝路。

      我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也亮,像井,像深水埗夜里的海。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那双眼睛。

      五

      他在棺材房里住下来。

      白天我出去看场子,他就缩在那间小屋子里,用我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看午间新闻。晚上我回来,有时候带两份炒牛河,有时候带一袋橙子。他剥橙子,我抽烟,谁也不说话。

      阿辉他们一开始还爱来串门,被我骂了几次,就不敢来了。只是偶尔在楼下撞见,挤眉弄眼地喊“九嫂”。

      他听见了,也不恼,也不应,就像没听见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场子里有人闹事,我动了手,溅了一身。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没开灯,但我知道他醒着。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别人的血。”

      他坐起来,摸黑找到那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给我。又摸到火柴,划亮。

      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我手臂上那道口子。刚才没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下,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没说话,下床翻出一瓶跌打酒,倒在我伤口上。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硬是没吭声。

      “疼就喊。”他说。

      我咬着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疼。”

      他抬眼我看。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的,像井。

      “你这个人,”他说,“骨头是铁打的?”

      我没答。

      我只是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把药酒揉进我的伤口里。

      窗外传来庙街夜市的喧闹声,人声,车声,油炸糕的滋啦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那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但那会儿我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最苦的日子,还没来。

      六

      一九九三年冬天,黄毛找上门来。

      黄毛就是那天追乔羡的人,那个马仔。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乔羡在我这儿,带了七八个人,堵在楼下。

      那天我不在,去油麻地收数了。阿辉他们在楼下吃盒饭,被堵了个正着。

      我回来的时候,阿辉已经被按在地上,脸上开了花。乔羡站在巷子里,被黄毛揪着衣领,一把西瓜刀架在脖子上。

      “九爷——”黄毛看见我,笑了一下,“你的人,偷我五千八,连本带利八千,今天得还。”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八千是吧,”我说,“放人,我给。”

      黄毛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先放人,”我说,“钱在我身上。”

      他把乔羡推开,乔羡踉跄了两步,被阿强扶住。

      我从腰包里掏钱,数了八千,扔在地上。

      “拿了钱,滚。”

      黄毛弯下腰去捡,捡完了还站着不动。

      “怎么,还想吃宵夜?”

      他咬咬牙,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阿辉的哼哼声。我没理他,走到乔羡面前,低头看他。

      “为什么不跑?”

      他抬起头,衬衫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你不是回来了吗。”

      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下次,”我说,声音有点哑,“跑。”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

      过了几天,辉叔来找我。

      辉叔是我师父,捡我回来的人。他那会儿五十多了,头发白了,手里总拿着一根烟,说话慢吞吞的。

      “阿九,”他说,“你坏了规矩。”

      我愣了一下。

      “那八千块,你私了的,没报上去。”

      我明白了。

      “那钱是我自己的,”我说,“没动场子里的。”

      “不是钱的事,”辉叔说,“是规矩。有人闹事,要报上去,上头的人来处理。你自己掏钱,是打上头的脸。”

      我没说话。

      辉叔叹了口气。

      “你年轻,不懂。这事我帮你压下去了,但上头的人说了,下不为例。”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巷子里,抽了半包烟。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乔羡说,最近别出门。

      他看着我,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我没防住。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阿辉死了。

      八

      那天晚上,有人来场子闹事。

      不是黄毛,是另一拨人。我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只知道他们是冲着我的。

      阿辉第一个冲上去。

      他替我挡了一刀,那一刀从后背捅进去,穿了个透。

      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还在喘气。血从我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怎么也捂不住。

      “九哥……”他看着我,眼睛睁得老大,“九哥,我……我疼……”

      我说不出话。

      他死在我怀里。

      十七岁。

      阿明疯了。他追着那帮人跑了三条街,砍翻了两个。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站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

      阿强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乔羡站在旁边,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井。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楼梯间里,抽了一夜的烟。乔羡陪着我,坐在旁边,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我开口。

      “阿羡。”

      “嗯。”

      “你怕不怕?”

      他没答,反问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我说,“怕再有下一次。”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就别让他们有下一次。”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九

      一九九四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我换了地方,从庙街换到旺角。手底下的人从三个变成一个,阿明不肯跟我走,他说要守着阿辉的牌位。

      阿强跟着我,还有乔羡。

      我们在旺角租了一间房,比棺材房大一点,但还是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是全部家当。

      那一年,我学会了用刀。

      不是以前那种抡起来就砍,是正经学,怎么躲,怎么刺,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教我的那个人说,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保命。

      他没再问。

      乔羡也跟着学。他比我学得快,手稳,眼睛准。教他的人说,这小子有天赋。

      乔羡听着,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年,我们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白天我出去看场子,他在屋里看书,还是那本破破烂烂的《水浒传》。晚上我回来,有时候带两份炒牛河,有时候带一袋橙子。他剥橙子,我抽烟,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他会问我,今天有事吗?

      我说,没有。

      他就点点头,继续剥橙子。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但他从来不追问。

      有一次我受了伤,不重,胳膊上划了一道。回来的时候血已经干了,我把袖子放下来,没让他看见。

      他走过来,把我的袖子撸上去。

      “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当我傻?”

      我没说话。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瓶跌打酒,给我上药。上完药,他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我的胳膊。

      “慕九,”他说,“你别死。”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叫我名字,一直叫九哥。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不死,”我说,“死不了。”

      他点了点头,放开手,走回去继续看他的书。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十

      一九九五年,阿明死了。

      他守着阿辉的牌位守了一年,最后还是没守住。有人找上门,说阿辉的事还没完。

      他一个人,对五个人。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眼睛睁着,看着我的方向。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九哥……”他看着我,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给阿辉报了仇……”

      我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往下淌。

      “九哥,我先走了……下辈子……还跟你……”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

      我把他眼睛合上。

      那天晚上,我把那五个人都找到了。

      后来的事,我不太想讲。只知道那天之后,旺角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人说,九爷疯了。

      有人说,九爷是个狠人。

      我没管那些。

      我回去的时候,乔羡在屋里等我。他看见我满身是血,什么都没问,只是去打了一盆水。

      我把衣服脱了,他给我擦身上的血。

      擦到一半,他停下来。

      “慕九。”

      “嗯。”

      “阿明没了?”

      “没了。”

      他没说话,继续擦。

      擦完了,他把水倒掉,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还有阿强,”他说,“还有我。”

      我看着他。

      “不会让你们没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钻进我被窝。

      背对着我,缩成一团。

      我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

      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十一

      一九九六年,我二十六岁。

      那一年,我手底下的人又多了起来。不是我要收的,是他们自己来的。说跟着九爷,心里踏实。

      我不知道什么叫踏实,但我知道,这些人,我得护着。

      乔羡还是那样,每天看书,偶尔帮我跑跑腿。外面的人都叫他羡哥,知道他是九爷的人,惹不得。但他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该干嘛干嘛。

      有一天,他问我:“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那年榕树头救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后悔,”我说,“死都不后悔。”

      他笑了一下,淡淡的,但眼睛很亮。

      “那就够了。”

      那一年,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但我错了。

      一九九八年,阿强死了。

      十二

      阿强跟了我五年,从十五岁跟到二十岁。

      他是那三个里头最小的,也是最傻的。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棍子,替他跑了五年。最后替他死了。

      那天有人来场子闹事,他去处理。对方三个人,他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人是冲着我来的。阿强挡在前面,被人捅了三刀。

      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躺在手术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九哥……”他叫我,声音跟蚊子似的,“九哥,我没……没丢你的脸……”

      我说不出话。

      “九哥,我老婆……刚查出……怀孕……”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

      我把他眼睛合上。

      那天晚上,我在麻将馆里坐了一夜。

      乔羡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阿强老婆生了没有?”

      “生了,”他说,“闺女,六斤八两。”

      我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钱送去了吗?”

      “送去了。她说不要。”

      我抬起头看他。

      “她说,阿强说过,九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要。他说他这条命是九哥捡回来的,再拿钱,就不是人了。”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冷透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他是个傻子。”我说。

      乔羡没接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阿羡。”

      “嗯。”

      “我想收手。”

      他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阿强死了,”我说,“阿辉死了,阿明死了。跟过我的,没剩下几个。下一个是谁?你?还是我?”

      他没说话。

      “我他妈就是个混子,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呢?”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跟着我干什么?七年了,你图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

      “图你。”

      我愣住。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和一九九三年一样。

      “一九九三年,你在榕树头救了我。那年你二十三,我十八,你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不是。”他说,“现在我二十三,你三十,你还是什么都不是,我也还是什么都不是。”

      他伸出手,揪住我的衣领。

      “可你他妈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穿堂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赶紧低头走开。

      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装出来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他妈,”我说,“七年了,骂人还是不会骂。”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十三

      一九九九年,我们走了。

      把手上的生意都交出去,一点一点,像潮水退潮。

      有人问我,九爷,你这是要退?

      我说,累了,想歇歇。

      有人问我,九爷,你那些兄弟怎么办?

      我说,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走的那天,我们站在罗湖关口。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关口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我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方向。

      那边的高楼还是那么高,那边的霓虹还是那么亮。

      可我一点都不留恋。

      “看什么?”乔羡问。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旁边,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一九九三年那天晚上,在暗巷里抬起头的时候。

      “看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出来,亮亮的,像那年新年夜的烟花。

      “走了,”他说,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进关口。

      身后是一九九九年的香港,是七年的刀光剑影,是阿辉阿明阿强,是那间棺材房,是庙街的夜。

      身前是什么,不知道。

      但手是握在一起的,就够了。

      十四

      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五年。

      那五年,我失去了很多人。阿辉,阿明,阿强。他们十七八岁跟着我,二十出头就没了。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他们,梦见阿辉蹲在门口吃盒饭,梦见阿明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梦见阿强喊我九哥,声音还带着点怕。

      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乔羡。

      他有时候也醒,就看着我,不说话。

      “又梦见了?”他问。

      我点头。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们在那边挺好的,”他说,“阿辉有碗仔翅吃,阿明不用说话,阿强不用怕。”

      我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上面没有裂缝的白。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握着手。

      窗外天慢慢亮了。

      十五

      后来我们来了惠州,开了农场,养鸡,挖鱼塘,种荔枝。

      那些年的事,有时候想起来,像昨天。有时候想起来,像上辈子。

      乔羡还是看那本《水浒传》,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越来越黄,越来越破,他舍不得扔,用胶带粘了又粘。

      有时候他看完了,就给我讲。

      “武松打虎那一段,你看过没有?”

      “看过。”

      “好看不?”

      “好看。”

      他就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说好看。”

      我说:“你说的,都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继续看书。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白了几根的头发,看着他低着头看书的专注样子。

      一九九三年,他十八,我二十三。

      现在是二零二五年,他五十,我五十五。

      三十二年。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你这个人,骨头是铁打的?”

      不是。

      骨头不是铁打的,会疼,会断,会死。

      但有他在,就能撑下去。

      十六

      那天记者问我,最苦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想了想,说:“就那么过来的。”

      她问:“有没有想过放弃?”

      我说:“没有。”

      她问:“为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鱼塘,看着鱼塘边上蹲着捞水草的乔羡,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因为他在,”我说,“他在就行。”

      她没再问。

      我也没再说话。

      太阳照在鱼塘上,金灿灿的一片。乔羡回过头,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三十二年,他一直这样笑。

      我也一直在看。

      够了。

      ——慕九口述,记者整理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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