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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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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他身上藏着刀,怒气冲冲,一度把我甩在了身后,我太了解他了,太了解了。
我追不上他,他已经冲上了七楼。
只听见一声巨响的踹门声。
紧接着……
“啊……杀人了,杀人了……”
二婶的惊呼已经响彻了整个楼道。
我还才追到五楼,就听到了二婶惊吓过度的嚎叫。
我瞬间瘫软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以至于许源就从我的身边跑下楼,我都缓不过劲来,不曾看他一眼。
许源杀了范玉伟,就是那么短短几分钟。
就是我没追上的那几分钟。
我哆哆嗦嗦地爬到了门口后就跪倒在了地上,怎么也没有勇气进去,也没有勇气看。
耳边的世界一下子就清静了……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往那门里冲……我傻掉了,紧接着就有人拽我往楼下拖,楼下瞬速拉起了警戒线,我眼睁睁地看着有个担架从楼道里抬出,那上头蒙着白布。
堂哥抱着晕厥的婶婶往救护车上车跑。
夜幕笼罩着这死寂般的沉默,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忙忙。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人受了巨大的刺激,不知道哭,当悲伤被无限放大的时候,我就失去了情绪。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难过到失去了情绪……原来书上不是骗人的……
许源不出一天,便被抓住了。
在庄严肃静的F庭上,许源低垂着眼眸,铐着手铐,落寞笔直地站在那里。
他一字一句地答:“我第一次见到范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她人傻,也肯给我钱花。在一起后,她家里人不同意,她叔叔扬言说要打死我,我害怕……”
“我不想跟她分手,又害怕他家里人,我跟范玉伟起过一次争执,我失手打伤了他,还抢了他的钱,我害怕他报复我。”
“后来范玉伟出院的时候,约我去谈谈,我一时冲动,就起了杀心……”
许源为了维护我的体面,绝口不提被侵犯的事。
他当街抢过一次范玉伟的钱,还将其打成了重伤,殊不知这中间的矛盾是我,并不是所谓的钱。
难怪许源当街推我,他早就布好了局,一环套一环,在他的陈述中,我成了一个不知世事被他哄骗的无知少女。
骗了钱,还骗了感情。
后来我还作为目击证人,亲自指认了他。
许源平淡镇静地看了过来。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目光交错,我就压抑不住心里的苦楚了,瞬间破防,我咬紧牙关,使自己尽量平静点。
可是那一声声泣喘声,太明显了,带得肩膀也跟着抖落如筛,再怎么掩饰都掩不过去了。
法官一锤定音。
这一声就重重敲在了我的心上,让我整个人为之一振。
许源被判了三十二年有期徒刑,三十二年啊,大半辈子都要在牢里渡过了啊!
许源道:“服从判决!”
许源被押解着从我面前经过,他穿着囚服,拷着手铐。
经过我时,他抬眸最后再看了我一眼。
这一幕再次刺激到我了,压抑的情绪又一次破防了,我大哭,奋力地大嚷出声:“我要起诉范玉伟,强.奸罪。”
二婶暴跳如雷,冲过来就抓我,“范琦,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叔尸骨未寒,养了你十八年,你居然说出这丧良心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范玉伟强.奸了我,他强.奸……”,我尖叫着吼出来。
“为了那小子,你简直连良心都不要了,好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呐……”当着全家亲戚,二婶把我推着跪在了奶奶面前。
“琦琦,叔叔养了你十八年,你不能这样乱说啊!”奶奶老泪纵横道。
我激动地道:“养我十八年是没错,但也是给了我十八年的噩梦。”
闻言,我身后的亲戚朋友乱做了一团,而我的眼前再没有了光亮。
这一出荒唐可怕的闹剧,梳理不清,我此时脑海里全是许源面孔,再无其他。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大喊大叫地道:“上诉,我不服,我要上诉……”
二婶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我,“你发什么神经。”
等我们这一群人被拉开后,我还感觉到脸上一阵一阵的疼,火辣辣的。
许源红着眼睛,愤怒而决绝地看着我,他恨不得用眼神把我烧成灰。
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抹干净这一切,我不愿意作践自己,我也害怕这一嗓子喊出来,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不完整了,不干净了,我也想顺着许源的想法去,可是三十二年的代价,太大了,他付不起,我也付不起。
他不准我说的事,我全抖落出来了。
一字一句,当着他的面,和身后所有亲戚的面,全都说了。
许源满眼都是泪,他快把牙齿咬碎了,他听得几度崩溃。
范程旭当庭提出我爸有精神障碍,他要求对我进行精神鉴定,他怀疑我遗传了,怀疑我疯了,一心只为给那杀人犯减刑。
休庭后,我被带去了医院。
各项身体检查全做了,时间隔了蛮久,由于许源承认与我同居过,就算检查出我已经非完璧之身,也证明不了什么。
第二次开庭,我没有到场,但委托律师带过去了一个物证。
我害怕面对许源,也害怕面对所有的亲戚,更害怕面对过去的噩梦。
许源把我当天所穿的衣服都烧了,但我仍然偷偷地将一块带血的床单,保留了下来,那是我昏睡之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可能是上天对我们起了怜悯之心吧,这份证据是有用的,许源被减刑了,但由于情节恶劣,依旧判了十二年。
律师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是高考的前一天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带着许源与我最后的希望,奔赴了考场。
二叔的葬礼,一直拖到了我考试的那天才举办,我没有出席,但我可以想象到那一幕。
所有的亲戚都与我决裂了,爷爷气得中风了,奶奶的头发全部都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了。
我唯一在乎的爷爷奶奶,他们也没有办法面对我了,可能是我为了给一个混混减刑,就爆出被二叔□□这一事,刺痛了他们的心。
也可能是他们无法面对二叔对我做出的兽行。
总之他们痛心疾首,对我避而不见。
从今往后我彻底的孤生一人,没有任何依靠了。
许源最怕的事,果然发生了,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我明明是受害者,可我的心却封闭起来了,别人的关心让我难受,别人的眼神让我害怕。
我只有像鸵鸟一样,将头深深地埋起来,才觉得有安全感。
等那份滚烫的分数落在手机屏幕里的时候,我哭了,我终于可以逃离这里了,终于……
可许源做不到了,他做不到我去哪里,他就在哪里了,他失言了。
临走之间,我去探视了他,他不肯见我。
他怪我把那件事说了出来,他想背着所有的锅,让我干干净净的。
他不愿意承认我被范玉伟强上了。
我就坐在空空荡荡的探视窗前,等那时间一点点消逝,期间有人来说,回去吧!他不见。
可我就是固执,我不肯走,拿出纸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一字一字,力透纸背,还有被眼泪晕开后的墨水印,足足有三页纸,全是对他的叮嘱。
我要他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等他回来。
上火车的时候,只有卢飞来送我,出事前许源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卢飞,包括那栋房子也转到了他的名下。
卢飞交我的时候,是卢飞名下的一张卡,那里面是许源的全部了,5万块钱。
他一向嘴损,送我的这次,特别温暖地跟我拥抱了一下,还在我耳边小声说:“安心去读书,每月的房租就当是你的生活费,我按时打给你,等他出来了,我再把房子还给他。”
我苦涩地笑了笑。
“我会等他。”
卢飞跟我挥手说再见,“不用!”
我问:“为什么?”
卢飞道:“因为他爱你。”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如鱼翅卡喉般,哽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继续跟我挥手,催促道:“琦琦,快走吧,别误了车!”
火车上,我开着窗,呼啸的风吹进了我哭泣的眼睛里,瑟瑟的疼,我看着一侧秀丽的宁静的山庄,哭得无声无息,眼前的事物就像动图般一帧一帧滑过,我既摸不到也握不住。
就像这一路的成长,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了盾盾的伤痛,还无痕迹可循。
可就是……就是……好疼,简直痛不欲生。
火车飞驰而过,就如时间一样,载着我往前跑,哪怕我肯留在原地,那也是不可能了。
就这样我离开了这里,可我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后头……
十二年,不是一朝一夕。
至今我仍在等他,等那个小混混,等那个答应娶我的人。
教堂的白鸽群又飞起了,悠长的颂歌随着展翅的鸟儿一直飘向蓝天。
视线回旋,我在这一阵喧嚣里仿佛又看见了他。
人生如梦,浮浮沉沉不过几十载,日落总是与日升交替,海岸线会轻吻海平面,那远去的白鸽也会再飞回来。
日落落在我的肩上,我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
祝我再与温柔重逢!
春天了,我所在的城市下了一场雨,豆大的雨点敲击在玻璃上,混合着水汽的春意是偏凉的,这雨淅淅沥沥的,用它独有的方式洗刷着这个城市的记忆,沉浸又舒缓。
我醒的比闹钟还早。
手机按亮,才五点二十,我小心翻下床,趁着舍友还没醒,刷完牙洗把脸就匆忙去车站赶火车去了。
我放假了。
很早我就定好了车票,要去往一百公里外的老城区,见一个很特别的人。
一路上,我逆雨前行,火车也是,这雨怕是下遍了半数南方的城市,直到我路程快完了,天气才渐渐转晴。
春日的暖阳不焦不躁,照在河畔、田间,也照进了我的心底。
我往日里埋下的种子也一一破壳了,此刻它们正在萌发,正在向阳而生,也正在无声地治愈着我。
我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吹出了窗外,肆意飞扬,我将它们梳理了下,别在耳后。
我到地方了。
一层玻璃之隔,我瞧见那里头的门开了。许源从那冷冰肃静的地方走来,身形挺拔俊逸,干净的寸头,双手带着镣铐。
我们的眼神一对上,他的眼底立马闪烁起星星般的光芒,他在笑,绷紧的下颌线都变得柔和了。
他举起传声筒,一只手就隔着玻璃摸在我的脸上,食指细细地在光滑的镜面上描绘。
许源笑着,无比眷恋地说:“小丫头,头发都留这么长了。”
“是呀!长得快,我有小半年没剪了。”
“挺好的!好看!”
我调皮地问他,是喜欢长发还是我以前的短发。
他声音一如既往般的清爽。
“长发吧,像个大姑娘。”
我闷声道:“我本来就是大姑娘了,我都可以嫁给你了,许源。”
许源脸色突然一冷,眸光里一阵暗诲,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他苦笑一声,“瞎说什么呢,你懂什么是结婚吗?”
我察觉到了,但依然选择迎着他的情绪直上,正面他的焦虑。
“许源,你以前说会娶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凌厉的眉峰,又重新复述了一次。
许源眼神闪躲,不自觉舔了下嘴唇,颤抖着说:“我配不上你了,笨蛋。”
这声音真真切切地从声筒传进我耳朵里,揪着我的心尖也跟着一齐共颤,酸疼酸疼的,难受到了极点。
“许源,你想失言,骗我是吗?”
我的手敷在了他手心处,我拼命想去感受那玻璃之下他的温度。
“就当是我骗了你吧!”
我喉头一紧,眼里一酸,就想哭了。
“许源,我会恨你的,我已经正正好20岁了,你说我20岁,就可以跟你结婚的。”
他咬住了唇,湿了眼眶,无奈地低下头去整理情绪。
我都能听见他颤抖的哭腔。
他道:“是不是傻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傻瓜,你图什么不好,要图我,我这种人,一无所成,还穷,有什么能给你的。”
“我不管,我就爱你,特别爱……你,我只有你了……许源。”
他哭了,低着头捂着面,肩膀抖落如筛。
沉重奔溃的哭声一声大过一声,来势凶猛,我劝都劝不住。
看着他无助落寞的样子,我想给个拥抱都做不到。
只能就这样看着,陪着他疼,陪着他哭。
他哭道:“你对我太残忍了,范琦。你不要再给这样的希望了,我求你了。”
“我就是喜欢你,我爱你!”
我斩钉截铁地回。
我这辈子跟定他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跟定了。
许源抹了把泪,“为什么?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明明已经逃离了过去,为什么还要回来我身边?”
我一边擦泪,一边说:“我只有你了。”
闻言,他彻底将头低了下去,我只有他了,他又何尝不是呢?
探视即将结束了。
那傻子一样的人,一个劲地摸着玻璃,他太想触碰我了,我把手移到他的大手处,清晰无比地看见他虚空地抓握了两下。
见什么都够不着,他苦涩地撇了撇头。
许源薄唇微张,用口型道了两个字:“等我!”
这一定是他内心深处的,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渴望。
我点了点头,无比郑重。
而后我们一直相视无言,临了之时,他催我走,说不想让我看他的背影,怕我难受。
我听了他的话,出了一个拐角,但一直没有离开。
等他进去了,我将闲暇之时写的日记交给yu警,让其代为转交,除去学习之外的时间,我都在写日记。
这个习惯一直在保持,隔一段时间就跟他交换一次。
许源也会给我写信,但那字就歪歪扭扭,颇有他的风范。
这些文字就成了枯燥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也成了仅剩的可触碰到的温暖。
那些互诉衷肠的文字,能让我短暂地忘记过去。
以前他是我照进黑暗里的光,而现在我成了他的光。
许源被判十二年,减刑至七年零五个月。
七年五个月有多长呢!
探视322次,往返的火车票644张,写给他的日记有161本。
我不知道我怎么过的这七年,只有那一张张车票,一本本泛黄的扉页帮我数着。它们记着岁月无声,记着两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记着七次半的季节轮回。
终于那个小混混,那个不着边际的小骗子,在28岁生日那天娶了我。
没有证婚人,没有宴请宾客,只有两本红彤彤的本子,他出了登记大厅里,激动得抱着我当街转圈圈。
爽朗的笑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经久不散。
承蒙命运的厚爱,何其有幸,我还得到了许源。
我的许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