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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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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阵沉默后谢寒商才发觉原来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也会像心细细腻的人,去想玻璃碎渣子般的回忆。
庆功宴以贺词彩带飞满院圆满结束,谢寒商便带着满头碎花彩削随谢老板回了店,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回家。在路上,他和谢老板一人坐一两人力车拉回了家。
这一路上他死死地抓紧扶手,生怕拉他的人没劲了将他和车一并摔往山下,因为这山路简直是太抖了!
其实自穿越而来,谢寒商一直不敢坐人力车原因就是除了上面斜窄险之外还有他觉得人坐在拉车上仿佛是压着人又或是被人拽着走,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庆和现代大庆一样,是一座陡峭悬壁的山城,坡接坡,房踩房。晚霞不能遍布大地,只能耀在一堆堆黑瓦子上当碎金子。
晚景有点灰蒙蒙,像有一层薄雾蒙着眼,金子再耀也闪不起来,淡淡灰了下去。因此为了看清楚大庆,他便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三克游逛去。
西城,洋文化入侵最猛的地方。道路两旁被白白花花的西洋别墅站满,从别墅的出来的人也都是西装男人和像喇叭花一样的女人。西城需要往下走才到东城,东城是中华味道最浓的地方。
东城十八弯路上,两边都安置这戏园子、说书馆、茶楼、酒楼、庙堂、大烟馆和赌馆,青楼。但更多的是客栈,几乎全是提着小皮箱的长衫行人 。
谢寒商沿弯走着,忽然一个黑不溜秋的干尸扑倒在他身上,吓得他一句“我靠”将人推走。
那人坐倒在地上,尖嘴猴腮,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仿佛沉到脑髓里去:“大爷,赏口饭吃吧……实在饿得没改了……”
那四肢如腐朽的湿柴在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谢寒商不经捂住了嘴鼻,眉眼也跟着身体躲到一边处去。
山克游啐了一口:“少抽点大鸦片也就吃得起饭了!”
刚刚那人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出生僵尸了。
他侧头斜睨后方一直往外飘着烟的烟管,在看看被烟雾裹住的“干尸”,他不经意毛骨悚然,仿佛自己错入了地狱。他赶紧加快脚步走着,走到脚酸了,方才到昨日晚幕看到的吊脚楼。
山克游笑嘻嘻为他介绍道:“大少爷,这下我们不会迷路了!”
谢寒商道:“为什么?”
只见山克游指向一处刻了“一三一四”的石顿子墙道:“因为这里是养我的地方,我怎么会迷路呢?哈哈哈!赶紧跟我来吧少爷了!”说着他便扯着谢寒商的手要往里进去,突然一声远道而来的“小三!”让他止住了步伐。
山克游回头看,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小四!
小四同谢寒商年龄差不多大,却比他显老了不少,但也精神不少。也许他常日待在谢府中,不曾出来晒太阳,所以全身上下透露出病态的白。
小三咧起白亮亮的牙齿招手:“小四,我不叫小三啦,从今以后我叫‘山克游’!”
“三克油?什么鬼扯名字,不好听不好听!”小四穿着统一的灰色马褂和大脚裤,他瞅了一眼谢寒商,转头恭迎道:“谢少爷好。”
谢寒商温笑道:“你好,小四。”
小四就叫小四。
山克游道:“你咋知道俺家少爷是谢家大少爷呢?”
小四撸了撸鼻子:“这还不简单,往那报纸上一瞅听别人人一念不就出来了么?”
原来小四在拉车的同时还赚着外快,他拉车前端的杆子用两个架子夹住几十张报纸。刚好坐车的人无聊就花点小钱买张报纸,打发打发时间。
小四道:“少爷,看你穿着打扮想必住在西城吧,你怎咋走内个院呢,要不坐坐俺的车,俺慢慢带少爷逛逛!”
谢寒商谢绝:“谢谢,不用了。”
山克游叉腰笑道:“俺家大少爷脚可比军人的脚,你可赚不到我家少爷的钱!”
一番寒暄过后,小四拉人走了,他和山克游继续演着石头路走下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哭大喊。
“呜呜呜呜,不要打啦!不要打啦!”
“不想让你爹被打就给老子拿钱出来,想想在老子地盘上吃霸王餐!”
“爷,俺是真的没钱呐!”
“呵呵呵,没钱?”说着系啦的一声,腰粗背厚的熊汉子将地上的瓷碗踩碎,“没钱怎么做的出这些东西滴?你妥妥就想在本大爷地盘上吃霸王餐!快点快点,赶紧给爷交出钱来!”
“爷,俺真的没有呀……”
“我呸,你这霸王□□今儿非给老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看老子今儿怎的教训教训你,好让老子地盘人见见老子不是纸老虎!”
话毕,熊汉子喊着身旁小弟们去揍窝在地上的猴子般的男人,只听“等等,他们的钱我来付!”,小弟们便暂住手脚。
谢寒商见不得人受欺负,尤其是穷苦人家,他穿着一身花格子衬衫灰色西裤走了出来。路上来来往往行人很少看见西城上的人跑到南城来,便个个顿住脚步在原地观看。
谢寒商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熊汉子瞧他一身打扮不怀好意乐呵呵道:“五千块钱!”
山克游惊道:“你他妈敲诈人吃黑钱吧,五千块钱,咋的可能?”
五千块钱在当时算是一笔巨款,但谢寒商是富二代。
熊汉子道:“老子就是吃黑钱的,怎的?不甘心吗,不甘心算了,毕竟现在的人啊越有钱越抠门!兄弟们继续……”
“我出!”谢寒商从裤包里拿出一黑色小皮包,数了数里面的军钱票子,全部拿出,“只有一千元,你先拿去,明天我再叫人给你送去。”
熊汉子见到那钱眼睛跟开了电灯一样发光,但他还是不乐意,收下钱没数就在手掌上啪啪砸着:“不行啊这位少爷,钱是可以跑到,您跑了我就要不到钱啦!”
谢寒商撇了一眼地上抱在一起的男人和小孩道:“放心钱跑不了,我跑了拿我这一千元不就白给你了吗?”
熊汉子跟着他眼也看了看,突然领悟:“是是是,爷说话算话,我熊老大明天就在南城武堂二楼等着爷的钱!兄弟们走,回家坐等着掉银子啦哈哈哈哈哈哈!”
那群地鳖流子走后,谢寒商才仔细打量地上的人。男人和小孩虽瘦但精神,衣衫没有布丁。
见男人和小孩还愣在原地,山克游便大声提醒,男人和小孩才反应过来磕头答谢。
见此谢寒商跪下扶住小孩的头:“不用不用!这点钱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事。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为什么没人管这群恶霸?”
男人道:“这位少爷,他们不是这边恶霸,是这边专门替政府收租的。”
“收租?”
“少爷不知道嘛?大庆正跟着绿州打战呢,打战需要钱所以啊无论在哪片地卖东西都需要交月租。”
“那为什么是这种人收?并且他说他手收的不就是黑钱吗?”
“这啊俺们老百姓就不知道啦,反正人家是有证的,黑钱白钱在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个钱,就算他们收黑钱我们在哪里能告状?”
后来谢寒商问他们为何没钱交租,他们说家里有人染上了大烟,钱都拿去吸了,就没啦。
到了下午,他们坐船过江才北城,北城是南城和东城结合,占地面积也是,不过瓦房多了很多,站在江上望去,一大片都是乌黑黑灰瓦,仿佛游绿水中的黑鱼。
听三克游说,北城的戏园子是最出名的,所以谢寒商便去北城的戏园子瞅了瞅。
推开红珠门进入,脚踩一条石砖大道,大道两边各立着五六顶房楼,每栋房楼都不一样:有黄蓝红凤冠似的;有油伞作吊饰挂满楼的;有白墙灰瓦画黄梅的;也有牡丹满园飘香的……反正依着戏曲特点来突出。
站在街中央,两边都传来各种戏调子,仿佛争奇斗艳又仿佛珠联璧合。谢寒商不懂,他愣在原地,左右探望,心想该往哪一处去?
山克游见他痴呆样竟洋洋自得笑了起来,扯了扯他袖子;“少爷,现在年轻人都爱跑去六院,咱们去六院看看?”
谢寒商点点头:“好。”
进来六院之后又是一院房,东西各有二房,这倒是把他整懵了。心想:这个戏院怎么搞得像现代高级酒店一样,搞俄罗斯套娃。
他侧头看山克游,山克游摇头。身为下人的他几乎不会大老远跑来北城来听个曲,只有像谢寒商一样的大少爷也有这般闲心。
谢寒商正点兵点将随便选一房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西房冒了出来。
谢寒商道:“顾医生?”
顾医生怔了怔,随即笑道:“谢少爷,你也来听曲子么?”
谢寒商摇头:“不不不,我不懂这些东西,我只是好奇才进来瞅瞅。话说为什么后这院怎么还有房子啊?”
“一栋院,一家老板,每个老板都有自己喜欢的,至于为什么院中还分房,这得问问老板。不过按顾某所知,东房喝茶赏戏,西房……哈哈哈就得谢少爷亲自去看看啦。”说着他瞟了一眼手表,“谢寒商不可耽搁,赶快进去玩玩吧,等会就没座位了,我有急事先失陪了。”
顾医生急匆匆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谢寒商便依照他去了西房。
推开门便见,七彩绫罗挂满楼,上上下下满座客,不闻昆曲绕红粱,倒是抬眸见一人——
那人翘起二郎腿坐在左侧二楼,怀中正搂有一位粉红桃眼的小戏子,嘴上溢出一股霸笑,笑中还不忘喝戏子端来到酒。
这下他才知道为什么顾医生不说让他去体会体会了,原来是戏楼中的青楼。
楼下人找着座,楼上正空着座。夏佩韦一眼就瞟到楼下的人,神色顿了会,便扬起两根手指头将副官招来。
山克游叫人带他找了一圈也没找个空座,谢寒商索性就要走了,反正也是歇歇脚,东房说不定比西房好。门还没到,他就被叫住了叫。回身一看此人正是昨日找少帅的士兵。
士兵笑眯眯道:“谢少爷,我家少帅请你上去喝杯茶。”
谢寒商想也没想:“不用。”
士兵笑脸僵住:“谢少爷,您怎么啦?昨天还不跟我家少帅好好的吗,是我家少帅哪里得罪了您呢?”
谢寒商笑道:“不,我有事。”
“谢少爷,你在下边转了好一阵子是真的有事吗?”
下来的夏佩韦让他谢寒商浑然一惊,只听他继续说:“我都盯着你半宿了,我上面刚好有一个空位,谢少爷不坐坐?”
谢寒商愣住,他不是在……怎么又盯上我来?我这么好认?
谎言被识破,他只能汗颜答应。
转眼他便老老实实坐在玫瑰花纹垫椅上,副官给他端来一杯梨花香茶,他说了一声谢谢呷了一口。这茶确实很香,喝下仿佛周身开满梨花。
他溜黑的眼珠左右滚了滚,不见前几分钟那位戏子的身影,正想着夏佩韦便开口问他。
“这茶喜欢么?”
谢寒商点头浅笑:“喜欢。”
夏佩韦乐笑:“呵呵哈,就知道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谢寒商搁下茶,微微笑。
话音落下,戏开场。
琵琶与筝舞,三弦跳,笙起,曲笛诉,便见一位粉桃樱女袅袅婷婷从后出场,捏着细声慢慢唱来,是一个深闺秀女扮相。
那闺门旦是刚刚夏佩韦怀中的小戏子。
在楼下他只能靠穿扮识人,在楼上他便能与观戏人一起打量这位女子;从上往下仔细瞧着那粉红小脸,那眉目好生熟悉,谢寒商惊睁眼睛。
夏佩韦道:“你认识他?”
谢寒商怔住,表现太明显了吗?
谢寒商道:“前天在咖啡馆见过一眼。”
“哦,那么你也看见我落?”
谢寒商点点头又呷一口茶压压惊。
“他啊,唱曲唱的好,只可惜命不好,红不起来,我便把他待在身捧他。谢少爷应该是第一次来戏院的吧?”
“嗯。”
“那谢少爷肯定不懂这行里面的秘密。戏子啊第一要的是技,第二就要的是运,第三就是红。技和运势好了才红,可有些人偏偏运势不好,就是红不了。”
“谢少爷,你看看我。”
谢寒商斜眼看他。
“正过来。”
谢寒商正眼看他。
“你觉得我这么样?”
谢寒商上下打量才发现夏佩韦今天穿的是一身红长衫。
夏佩韦问:“别只顾喝茶,快说我今儿个怎么样?”
红得像一根烤肠。
谢寒商忍着笑将茶缓缓放下:“很红。”
“哈哈哈哈,对了,我就是他命中那个大红人。只有我才能捧红他,他红了才有更多人见到他,不是么?”
谢寒商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吐槽:不要为自己洗白,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好吧。
见他茶中水喝完,夏佩韦直接亲自给他沏了一壶,帮他续上道:“谢少爷,请喝。”
谢寒商莞笑:“谢谢少帅,不过……这茶我恐怕喝不完。”
“那就慢慢喝,反正谢少爷是不急的对吧?”只见夏佩韦锋红的唇慢慢勾起,曜黑眼眸亮出一丝狡黠。
谢寒商捧紧茶杯,心想:谢明德好像自己明天一早去拜见先生,需要早点回去……不过看样貌,夏佩韦好像不会轻易放走他。
可什么呢?明明昨日他还那么热情,今日却锋威起来。
此刻山克游正呆呆地站在他身后,他瞟了一眼,随即笑道道:“山克游这茶好香,你也来一杯吧?”
山克游刚作仆不久,不懂什么规矩,便眉开眼笑直道:“好啊好啊!”
未等谢寒商开口讨空杯,夏佩韦便自个安排副官拿来,同时左手还提来五包油皮纸裹。
夏佩韦道:“谢少爷这么爱梨花茶,那我就送谢少爷几包梨花茶。”
话毕,夏佩韦的副官便将茶包交去。山克游一手接茶包,一手接茶,添了添下唇,馋眼喝下。只见他喝完,惊眼夸道:“好喝!”
夏佩韦笑了笑:“谢少爷如果觉得还不够,便只管来府中找我。”
谢寒商温声道:“谢谢。”
他的谢谢突然让夏佩韦捧腹哈哈大笑,道:“谢少爷你还真像他。”
又是那个人。
忽然一戏声入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谢寒商转眼看去,只见叶溪捏兰指,提绣绢,含情脉脉低头看地上。谢寒商碎他看去,地上什么花儿也没有,可被他看得姹紫嫣红——
“谢少爷,您说一个人还能死而复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