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昼03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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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不算很大，天空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雨水拉成一条条白色的细线，直直地坠下来。迷迭仰面躺在地上，感觉很难过，心痛得无法呼吸，四肢都轻飘飘使不上力气，只能木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有人把她抱在怀里，举着宽大又厚重的袖子，挡在她的额头。迷迭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却仿佛隔着一团浓雾。
可她记得，他是榕与。
迷迭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都是血！猩红的、黏腻的，顺着指缝，哒哒地往下滴。
她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几声，终于醒过来。
是噩梦？还是，像船上那时的幻象？
阳光刺眼，海浪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似乎是哭声。
缓了一会儿，迷迭动了动手指，摸到的都是沙子。
是沙滩，她被暴风雨冲到了岸上。
周围还有很多人或趴或躺，她坐起来，看见了不远处的风硝。
于是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扇他巴掌。
“风硝，风硝！你醒醒！”不会是死了吧？迷迭把他的肩膀拎起来，使劲摇晃，“风硝，风硝……”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吐出好几口又咸又腥的沙子：“谁啊？干什么？”
“你醒啦。”迷迭蹲在他面前，手指抓着膝盖，满脸无辜。
礁石另一面的沙滩上有几个起起伏伏的人影，看上去像是在找东西。
“他们也是船上的？”一阵海风吹来，哭声更明显了些，迷迭看向混合着白色泡沫的海浪，扯住风硝的袖子，“风硝你听，这里的海会哭。”
“不是，不是海在哭。”风硝也看过去，张了张嘴，似乎很犹豫，但还是叹口气，继续说，“他们是这附近的居民，在找自己的家人。每天都有人淹死在海里，被浪冲到岸上。他们的家人等不到他们回来，就到沙滩上来找。还有更多的人，找不到尸体，也在沙滩上哭。”
“但是为了生计，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出海。”
迷迭收回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换个话题：“我梦到榕与了，我想见他。”
“你失忆前也是两句话不离开榕与，我还以为你失忆了我就解脱了。”风硝拍了拍身上的泥沙，活动有点麻木的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
说着，风硝站起来，一边揉脸一边往礁石走去：“嘶，是不是晒伤了，好疼啊。”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风硝回来了。
“问到了，往这个方向。”风硝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拉开绳结数了数，“行李丢了，就剩这点钱。”
“还好距离不算远，咱们去镇上买匹马，再往西南走个四五天，就能到了。”
风硝把钱袋收回去，迷迭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你的朋友呢？我没看见他。”
“你说款冬？”风硝也张望了一圈，“不用管他，这小子水性极好，不会有事的。”
“运气不错，”走了几步，风硝从沙地里拔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面具，“要是实在没钱花，就把你这个面具卖了。”
四五天之后，是下一个四五天，但是风硝坚信方向没错，继续走下去，一定能到。
剩下的钱更要省着花，所以只买了一匹马。于是迷迭百无聊赖地坐在马上，由风硝牵着，一边闲聊，一边在官道上往前赶。
官道这个词，也是风硝教给她的。
风硝好像什么都会，但是不会剪头发，他说他刚认识迷迭的时候，迷迭还是个齐刘海。一个月过去，只好任由额发长到下巴，为了避免遮挡视线，通常会别到耳后。
但迷迭的发丝过于顺滑，总是会逃出来，几个回合之后她自己也烦了，随它们在眼前甩来甩去。
风硝说他其实算是迷迭的保镖兼保姆，榕与出钱雇他照顾迷迭——这让迷迭更加好奇榕与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风硝也说了，说是夫妻关系——可是迷迭觉得不对，但，也只是一种感觉，难以说明。
或许等记忆恢复，她就会明白了。
“哎，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喊你也没反应，有哪里不舒服吗？”风硝还是很尽职尽责，时刻关注着迷迭的神态和表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迷迭认真地思考，“可能是幻觉吧，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好像，是我以前经历过的事情……”
“真的？”看来还是有很大希望康复嘛，风硝期待地看着迷迭，“那很有可能就是你的记忆，等你完全恢复，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到了！”
当风硝领着迷迭越走越偏，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破罐破摔打算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时候，一座茅草铺就的屋顶出现在眼前的杂草丛后面。
脚下的泥土路蜿蜒着隐到一人多高的枯草里，迷迭跳下马，跟着风硝拨开杂草往前走，脚下是一座很短却很陡的石桥。
可能因为正值深冬，桥下的小河已经干涸，爬上石桥最高处，可以看见茅草屋顶下面是一座二层木楼，木楼很小，一层完全淹没在满眼的枯黄色里。
没有风，到处都是只属于深冬的寂静。
“你先进屋等我，”风硝把买来的马拴在木楼门口的枯树上，“这个小楼是我的，我朋友家不远，我去找她，很快回来。”
小楼后面的密林深处，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在树荫掩映下，挥舞着锄头铲除房前的杂草，风硝远远看到便喊：“哟！老太婆，给杂草松土呢？”
“放你狗屁！”老妪看见他，笑嘻嘻地骂了一句，“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到哪里死去了？”
“玩去了。”风硝挠挠头，凑过来，“你还不知道我吗？”
老妪双手交叠按着锄头，胸有成竹地盯着他。
风硝和她大眼小眼瞪了一会儿，叹气道：“好了好了，老太婆，我找你借样东西。”
“准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妪翻了个白眼，继续挥锄头。
这么大年纪还翻白眼，不怕哪天真的翻过去？
风硝紧紧跟到老妪后面，觍着脸：“我有个朋友遇到了雪崩，撞坏了脑袋。你有没有治疗失忆的药？给我用用。”
老妪转了个方向，坚定拒绝：“不给！”
风硝跳到她面前，笑道：“不给？也就是说有咯！”老妪一听这话，扛起锄头就走，风硝紧紧跟着，“老太婆，别抠门嘛，你这么大把年纪，留着那药干什么？自己用？不给？真不给？”
“发霉了也不给你！”老妪气呼呼地绕开风硝，往自己的小屋走。
“那行，”风硝反而停下了脚步，做出转身要走的架势，“反正我知道你有，大不了我改天来偷，我又不认识哪个是治疗失忆的，干脆全给它偷来！”
“慢着！”老妪连忙回过身将他一把抓住，“风硝啊风硝，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泼皮无赖！等着，我给你拿去。”
过了一会儿，老妪就拿着个瓷瓶子出来了，塞在风硝手里：“喏，吃了这个，睡一觉，就行了。”
“就这个？那，这药是一个一个吃，还是一股脑全吃了？”风硝看看药瓶，看看老妪——这药瓶子洁白如玉，上面的绘画不像是海金沙的风格。
“就一颗。”
“就一颗？！”风硝瞪着老妪，刚想骂她抠门，又想到没准是原料稀缺，老妪这么多年可能也只炼得这么一颗，只好又歪歪扭扭地作了个揖，“行吧，一颗就一颗，谢谢你了啊老太婆！等我朋友恢复了我带她来给你道谢！”
说着风硝便往回赶。
“风硝！”老妪似乎还有什么要说，但看了风硝的样子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便咽了回去，“算了算了没事！你走吧，不要来烦我！”
和汤旸山的小木屋一样，屋内依然是一览无余的几件家具。迷迭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稳固的板凳，仔仔细细擦干净才坐上去。
好无聊啊，风硝还没回来。
长舒一口气，迷迭摊开书卷，继续誊抄古籍。
室内昏暗，只有眼前的小方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光闪烁，是一阵若隐若现的微风拂过，带来了清新的花香。
在窗下，有两个丹凤眼的女孩，正在拾掇一株开得正艳的栀子花。双环髻的女孩似乎说了什么，面貌英气的少女红着脸要打她，被她大笑着躲过。
紧挨着坐在方桌旁边的，是一个稍大一些的少女，她捧着一个绣绷子，突然站起来，俯身盯着迷迭，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话，声音像是闷在一个装满水的罐子里。
窗下的两名女孩也朝迷迭看过来，嘴角含笑，目光温和。
迷迭很想看清楚，突然面前少女的脸变成了风硝。
很滑稽，但是也挺吓人的。
啊，原来是睡着了。
这回倒是没做噩梦，梦里的环境很舒服，那三个女孩似乎是她很在意的朋友，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心中有一缕难以捕捉的、想要流泪的难过。
似乎……她已经失去她们了。
“回来了。”
迷迭从桌上爬起来，揉揉脸，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朋友说吃了这个就能恢复记忆，”风硝并没在意迷迭的情绪，而是迫不及待地走到门口，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瓷瓶，示意她跟上，“走吧？这个药吃下去你会睡一觉，我带你去卧房。”
“别在这睡，我还要在这吃饭。”
风硝所说的卧房在二楼，也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床和一个板凳。
木床很小，像是快要散架，一坐上去，还嘎吱嘎吱地响。
可能迷迭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那药丸有安神助眠的作用，刚吃进去，就控制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耳边响起巨大的蝉鸣，还有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像是有虫群铺天盖地将一切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昼03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