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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里 姜月坐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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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坐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硬座。不是买不起卧铺，是想看看这条路上的人什么样。
对面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给女儿带的东西——腊肉、香肠、自己晒的红薯干。她说女儿在那边打工，三年没回家了。
旁边是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一直哭，她就一直哄，哄得满脸是汗。
过道里站着几个人，都是短途的，站一会儿就下。
姜月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系统刚绑定的那天，自己也是坐火车去广东看阿秀。
那时候她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现在还是一个人，但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火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更大的山。
那个带编织袋的大姐说：“快到了吧？我闺女就在这下面一个站。”
姜月点点头：“快了。”
大姐看着她：“姑娘，你是去出差？”
姜月想了想：“算是吧。去看一些人。”
大姐笑了：“你这么年轻，就当干部了？”
姜月也笑了：“不是干部。就是想去看看。”
那个县比想象中还远。下了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县城。妇联的人已经在车站等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就是打电话的那个。
赵姐握着姜月的手，握得很紧：
“姜月，你可来了。我们这地方偏，很少有人来。”
姜月说：“路上还好，风景好看。”
赵姐带她上了一辆面包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个镇。
镇子在山里，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街，街两边是店铺和人家。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几个年轻女人，背着孩子，匆匆走过。
赵姐说：“就是这儿。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要么带孩子，要么照顾老人，出不去。”
姜月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背着孩子，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了姜月一眼，又低下头，走了。
姜月问：“她们平时都干什么？”
赵姐说：“带孩子、做饭、种地。没别的事。”
“想不想干点别的？”
赵姐叹了口气：“问过，都说想。但干不了。没技术，没本钱，没门路。离县城远，去不了。在家带孩子，走不开。”
姜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赵姐，你帮我找几个人。愿意聊聊的，愿意说说自己想干什么的。不用多，五六个就行。”
赵姐愣了：“现在？”
姜月点头：“现在。”
那天下午，赵姐找来了六个女人。
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二十五。有的背着孩子来的，有的把孩子放邻居家了。坐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有点拘谨，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姜月让赵姐先出去，就她一个人跟她们聊。
她没问“你们想干什么”。她问的是：“你们每天最难受的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开口了：
“最难受的是，没人说话。”
姜月看着她。
女人继续说：“老公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孩子上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从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另一个女人说：“我婆婆嫌我不出去挣钱，可孩子谁带？”
又一个说：“我想出去打工，可我老公不让，说女的出去不放心。”
再一个说：“我也想干点啥，可我啥也不会。”
说着说着，有人哭了。
姜月没劝，就听着。
等她们都说完，姜月问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个地方，你们可以聚在一起，一边学点东西，一边带孩子，一边说说话——你们愿意去吗？”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说：“有这样的地方？”
姜月点头：“现在没有。但可以建。”
“谁建？”
姜月说：“你们建。”
姜月在那个镇上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带着那六个女人，做了一件事：找一个能用的房子。
最后找了一间废弃的村委会老房子，三间屋子，一个小院子。房东是村里，愿意免费给用一年，条件是以后村里的活动也可以在那儿办。
然后她教她们，怎么把房子收拾出来，怎么布置，怎么吸引人来。
“不用复杂。一间屋子放点小孩玩具，让带孩子的人能来。一间屋子摆几张桌子，可以学东西、做手工。一间屋子放几张椅子，可以聊天、喝茶、说话。”
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叫秀芬，她问：“那我们学什么？”
姜月说：“你们想学什么？”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做吃的、织毛衣、做手工、种花、带孩子……
姜月说：“那就一样一样来。谁有手艺，谁教。谁想学，谁学。不用花钱，也不用请老师。你们自己就是老师。”
秀芬愣了：“我们自己教自己？”
姜月点头：“对。你们自己教自己。”
第六天，姜月要走的时候，那个小院子已经开始收拾了。
秀芬带着几个人在刷墙，有人搬来几张旧桌子，有人从家里拿来板凳。院子里晒着刚洗的窗帘，阳光照在上面，白的晃眼。
秀芬送姜月到镇上，站在路边等车。
她说：“姜月，我们真的能行吗？”
姜月看着她：“你们已经开始了。”
车来了。姜月上车的，从车窗里看出去，秀芬还站在路边，一直看着她。
车开远了，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姜月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网吧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接下来，是让秀芬也站在那个路口，看着别人走远，想着自己也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