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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诺见证下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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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亿计的孢子狂泻直下,风暴愤怒地鞭打着奇多拉星球。
提前躲进庇护所的幸运儿紧闭门窗,用能找到的任何一种防菌材料弥合墙体的缝隙。
而暴露在孢子风暴里的居民,就只能在绚烂的粉尘雨中缓缓融化了。
从□□到精神,融化殆尽……
偶尔有顽强的生命体将衣物罩在头上,冲向屋檐或门廊,想要凭借身体强度拼一把,可是这些孢子不仅数量恐怖,增殖能力也惊人得强大……
站在塔司干圆柱后,图密善看见最后一个雌虫也倒在阶前。
他凝视了那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菌毯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划了个六芒星:“愿朱诺保佑你的灵魂。”
随即活动了一下肩膀,祭袍缝隙间弹出节肢,扣住两侧的庙门。
伴着隆隆巨响,朱诺神庙关闭了。
这是奇多拉星球最大的神庙,也是大祭祀图密善的工作场所。
他经过的球形穹顶下方,大理石地砖表面散落着零星花瓣、绸带和小粒宝石——
十几分钟前,这里还是婚礼现场。
遗憾的是,两位尊贵的新人正要宣誓就被这场孢子风暴打断了,神庙侍者护送他们回去,宾客也四散奔逃。
不过这是一场纯粹由利益而非爱情驱动的结合,图密善对它的惋惜程度有限。
大祭司走上讲经台,拿出工具箱里的毛刷,仔细清理摊开的书页。
或许因为现在的气氛太空旷寂寥,也或许是看到同类尸体后淡淡的不适,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场残酷风暴莫非是朱诺降下的神谕?
众所周知,这位头戴毒刺冠冕、身披五彩鳞粉纱袍的六月新娘,常常为纯洁的爱提供赐福和庇护,使得祂的神庙成为许多不受世俗祝福的情侣的庇护所。
渐渐地,大家就只记得朱诺的仁慈和甜蜜,而忘记了祂也象征着爱情的阴影面——
可怕的独占欲、日夜啃噬心灵的嫉妒以及不可避免的过度控制。
一边刷走书缝里的尘秽,一边漫无边际地神游,图密善有些昏昏欲睡。
夹着除尘刷的手指基于肌肉记忆反复刷动,眼皮眨动的速度慢慢、慢慢降低——
“轰——!”
“朱诺宽恕我。”
图密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放下小刷子抚平书页,皱眉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神庙大门打开了。
透过门缝,孢子雨一簇一簇射入殿内,美丽又危险的荧光笼罩着一团蠕动的血影。
异种?!
骇了一跳的大祭司脊背边缘突起鼓包,眼眶下边缘睁开两排蜘蛛复眼。
就在他彻底原型化之前,穹顶中央镶嵌的玻璃射入光线,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
披风砸在地砖上,又溅出些血水。
图密善瞪大了眼睛。只有久经锤炼的老兵才能损失这么多血量后还具备行动能力,可这件披风的主人看起来年轻得过分。
短暂的打量期间,年轻雌虫的伤势开始愈合。那些血肉一边分泌出杀死孢子的酸液,一边快速蠕动着生出经络和肌肉,靠着身体强度硬生生腐蚀完那层几乎曾覆盖整个背部的孢子再愈合……
看着他疯狂的举动,图密善都觉得自己骨缝里有些发酸,他赶紧从祭台上跑下来:“孩子,快和我来,储藏室里应当还剩些治愈剂……”
但少年迅速打掉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让他晃了一下,少年喘息着低头,露出横亘在后脖颈的伤口,几乎能透过创面看到森森白骨。
“……”
声音太过嘶哑。
图密善凑近他想听清楚,但立刻飞来一道凌厉的眼神,无声警告。
他意识到少年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恰好此时狂风掠入内殿,摇响了四周挂着的风,卷来星星点点的孢子。
少年急忙直起身体,刷得张开背后灰白色鳞翅。他的行动如此急切、如此迅速,以至于不慎在身前抖落小小的一团。
图密善目瞪口呆地看着地面,终于理解了年轻雌虫近乎神经质的防备之心——
立柱上悬挂的黄铜风铃唱出空灵之歌,回荡的妙音和飞舞的点点荧光将整座神庙拉入一种玄妙的、令人战栗的气氛。尤其当穹顶上巨大的玻璃花窗射入光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他脸上,那双颜色奇异的瞳孔边缘折射出的光彩如同日环。
有那么一瞬间,大祭司仿佛看到了朱诺踏着星光降临,将这位黑发金眼的美人拢在用甜蜜、梦和黄金织成的翅翼下。
“朱诺在上。”
他喃喃道,这居然是一位雄虫!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纯粹的、对美的震撼:“看到您,我仿佛看到了朱诺的化身。”
“那么、我请求您!”少年抓住图密善的手臂,恳求道,“……请为朱诺见证一场真正的爱情吧。”
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但熔金一般的双眼中闪烁的强烈意志令大祭司瞪大了眼睛。
骤然看到十二只眼睛,尤利安几乎想甩开将大祭司的手!
但支撑他逃亡至此的信念再次发挥了力量,或许是爱情,又或许是不愿妥协的执拗性格,他看向身后的共犯。
他的蛾族恋人。
这位来自银纹毒蛾的雌虫尚在成长期就已经高出尤利安一个头了,投下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逃亡途中疏于打理的白发乱糟糟的,有几丝搭在额头,描摹着高耸的眉弓和深邃眼窝。
这样阴鸷傲慢的外表原本只能引起尤利安的警惕,但是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盈满的温柔冲淡了这股尖锐,连带着过分苍白的皮肤、薄唇和额头上两只螺旋尖角都显出温和的美丽。
尤利安伸手触碰他脸上的伤口,指尖却在染及斑斑血迹之前就被抓住。
白发紫瞳的蛾族轻轻唤道:“尤尔,你真的愿意……”
盖乌斯说不下去了,既期待听到那个梦寐以求的答案,又恐惧着不得不将自己的心完全敞开、交由对方任其宰割的那个瞬间。
爱啊!
令雌虫忍耐痛苦,一次又一次踏入火焰、风暴和茫茫星海。
爱啊。
又令最坚强的战士也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下颌的肌肉绷紧,那句询问比砸在他背上的毒雾和孢子还要沉重得多:“你真的愿意与我结婚吗?”
尤利安快乐地大声回答:“我愿意!”
盖乌斯愣住了,随即睁大眼睛,淡紫色的瞳孔简直像夏日缀满花架的紫藤花瀑布,奔涌着爱意。
尤利安迅速转头,再次恳求大祭祀:“请您为我们主持婚礼吧!我发誓,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爱他了。”
爱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心脏砰砰跳动,火热的气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里吐出,化为脸庞上的红晕。尤利安笑了,脸颊像被浸润了蜜的蜂巢,甜的醉人。
图密善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一对为爱私奔的小情侣?
啊,可真是罕见。
在奥维德拉克联邦,雌雄数量比日益两极化。
越来越严苛的法条将雄虫保护在家中,底层雌虫难以获得异性青睐,对于那些贵族和富豪,爱情也不再是结合的必要条件,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利益的考量。
如同今天那场被风暴打断的婚礼:奇多拉星球的总督为了攀上中央星系小贵族,输送了数不清能源石才为长子换来一纸婚书。
这些年差点挖空星球的内核!否则孢子风暴也不会愈演愈烈——被挖开的星核物质难以分解,被节省成本的总督随意排放到大气层,日积月累,形成了围绕着奇多拉星球的巨大带状气旋。
在爱情退居于下位的现代,朱诺的信仰也不可避免变得日益稀薄。
诚然图密善从未想过违背神圣誓言。
可漫漫时光里有没有过动摇的时刻呢?
他也没法坦率地说没有吧。
但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在闪烁着荧光的美丽而危险的亿万孢子里。
图密善见证这位爱和美的守护神降临了,降临在这对小情侣交握的手中。
大祭司忍不住微笑起来,随即又叹了口气。
尤利安紧张地看着他。
“看来以后可不能把‘提前结束工作吧’这话说得太满了。”图密善冲他挤了挤眼睛。
在这位大祭祀的指导下,他们迅速而熟练地准备起一场小小的婚礼。
拆除了被扯碎的装饰物,高大的立柱上只留下藤蔓和风铃,地砖也清扫干净。
图密善挑选了许多较为完整的花瓣,包括铃兰、矢车菊和白色小玫瑰,想了想,又伸手拆下荆棘腰带的镶边作为底座,编织成一个鲜花冠冕,戴在尤利安头上,绸带从他柔软的黑发里穿过,顺着耳廓垂落到颈侧,仿佛戴着两只流苏耳环。
尤利安转头,耳后的长绸带也随之飘动,映在盖乌斯的眼睛里比亚空间跃迁更令他心脏灼痛,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流的速度几乎快要超出承受极限了。
可这应该是不可能的,盖乌斯心想。
他是高等种,格斗能力在军队同龄士官中是佼佼者,他可以徒手撕裂异星怪种的肌肉,也能分泌毒液烧穿用于制作星舰外壳的曼德拉合金。
他能闯入奇多拉星球的孢子风暴,在失去全身百分之三十的血液后硬抗伤害,护住可爱的恋人抵达这座朱诺神庙。
然而盖乌斯又动摇了。
每多看一眼尤利安,他的心就动摇一点。
恍惚间被牵住手,走到祭台前。高大的身躯跪在软垫上,一块半透明头纱落下,边缘缀着粉色纸玫瑰,模糊了盖乌斯眉宇间的阴郁和冷漠。
他就像所有被蜂蜜罐引诱的小熊,紧紧盯着为自己整理头发的恋人。
尤利安两眼闪烁异采,从前常常露出忧郁神情的脸颊舒展着,泛出酡红,鲜艳热烈的花冠压在浓密卷曲的黑发上,反被他端丽的容貌衬得褪去了颜色。
而当他抬头的瞬间,盖乌斯被那双金色的眼睛俘虏了。
那是蜂蜜、是火焰、是不能抗拒的命运。
于是盖乌斯顺从地低下头颅,耳边响起判决:
“盖乌斯先生,你愿意嫁给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吗?”
“我愿意。”
“尤利安阁下,你愿意娶盖乌斯·克劳狄乌斯·维勒利安吗?”
“我——”
尤利安的回答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金属崩裂,碎石飞溅,神庙大门倒塌后腾起的烟柱中响起机械转动的噪鸣,咚咚咚砸下一双双闪着寒光的军靴。
不、等等!
只剩最后一步就完成这个仪式了!
大祭司不顾仪态地前倾身体,试图听清楚那个回答,紧接着又忽然停下动作。
齐齐睁大的复眼里映出雄虫的回应——
抢在一切甜蜜尚未破碎、一切美好未曾分离和一切苦痛未经酝酿之前——
尤利安迅速撩开了盖乌斯的头纱,金丝银线绞制的花朵还在半空飘扬,他已躲入那层柔软的云雾间。
印上了一个热乎乎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