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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迫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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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许在征收办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周牧野才骑着辆破电动车姗姗来迟。车后座绑着个泡沫箱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你迟到了。"
"去取这个。"他拍了拍泡沫箱,"档案室的复印件,1994年铁路医院的原始记录。"
"你怎么拿到的?"
"我认识档案室的管理员,"周牧野锁好车,"他是我纪录片第一个主角的儿子,当年拍《城中村》时认识的。"
林知许想问他为什么拍个纪录片能认识这么多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箱子里的东西。
征收办今天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周牧野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病历复印件,最上面用回形针别着张便签:"周导,产科记录1994年3月15-16日,共47页。另:孙桂芳(您说的接生婆)的交接班记录在第38-42页。——老陈。"
"孙桂芳就是孙奶奶,"周牧野解释,"她1994年是铁路医院产科护士长,退休后回胡同住的。"
林知许拿起那沓纸,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像是站在悬崖边,知道下一步会踏空,但还是忍不住要往前看。
第一份病历是陈慧的。入院时间1994年3月15日22时30分,主诉"规律宫缩6小时",诊断"孕1产0,孕39周,头位"。分娩记录:3月16日0时15分,顺娩一女婴,体重2900克,Apgar评分9分。
"0时15分,"林知许念出声,"但我的出生证明写的是23时47分。"
"往前翻一天,"周牧野指着日期,"3月15日的23时47分,是另一份病历。"
他抽出来,是李秀兰的。入院时间3月15日18时,分娩记录:3月15日23时47分,顺娩一男婴,体重3100克,Apgar评分8分,备注:"新生儿轻度窒息,转儿科观察"。
两份病历并排摊在桌上,像一对被拆散的孪生子。林知许盯着那个时间——23时47分,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时间,实际属于周牧野。而周牧野身份证上的时间,0时15分,属于她。
"我们被换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至少在纸上。"
"但不止如此。"周牧野翻到第38页,孙桂芳的交接班记录。那是手写的流水账,字迹潦草但清晰:"3.16 夜班,陈慧女婴黄疸重,转儿科光疗;李秀兰男婴足内翻,骨科会诊;张桂芳女婴呼吸窘迫,抢救无效,01:20宣告死亡。家属陈慧情绪崩溃,需关注。"
林知许读完,又读一遍。然后她发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张桂芳女婴"。
"孙奶奶的儿媳,"她说,"生的也是女孩?"
"对,"周牧野点头,"但第三张出生证明写的是'死亡',而且——"他抽出那张复印件,"你看这个。"
那是张桂芳的病历,分娩记录:3月16日1时03分,顺娩一女婴,体重2800克,Apgar评分6分。但下面的病程记录被撕掉了,只剩半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有人销毁了后续记录,"周牧野说,"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泡沫箱底层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叠照片。最上面是张黑白照,医院走廊,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个襁褓,正走进一扇门。照片背面写着:"1994.3.16 凌晨2时,孙桂芳将陈慧之女送还产科"。
"送还?"
"意思是,"周牧野的声音低下去,"陈慧的孩子被转去儿科后,又被孙奶奶抱回来了。但病历上写的是'转儿科光疗',没有出院记录,也没有返回记录。"
林知许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孙奶奶,她小时候叫过"孙奶奶"的,给她糖吃,帮她编过辫子,2005年母亲去世后还来家里慰问过。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凌晨两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一个婴儿,要去哪里?
"还有这个,"周牧野又抽出一张照片,"我昨天在福利院找到的。"
照片上是张泛黄的报纸剪报,《平州晚报》1994年3月18日社会版:"铁路医院产科发生意外,三名产妇同日分娩,一死两安。据悉,死者为该院退休职工孙桂芳之媳张桂芳,其女因先天性心脏病抢救无效死亡……"
林知许读完,抬头看周牧野:"先天性心脏病?但病历写的是呼吸窘迫。"
"对,"他说,"而且你看时间——3月18日的报纸,说'抢救无效死亡'。但孙奶奶的交接班记录写的是3月16日1时20分宣告死亡。两天的时间差,足够做很多事。"
"什么事?"
周牧野没回答,只是把照片收起来,目光落在她身后。林知许回头,看见父亲正站在征收办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铁青,又变成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爸——"
"回家。"林建国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现在。"
"我们还在查——"
"查什么?"他突然提高音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查你妈的丑事?查你怎么活下来的?"
林知许愣住了。周牧野站起来,挡在她身前:"林叔,我们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林建国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弄清楚你是谁?还是弄清楚你是谁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周牧野的脸色变了,林知许看见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林叔,"他说,"您这话什么意思?"
林建国没回答。他抓住林知许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疼:"走。回家。"
"我不——"
"你母亲用命换你活下来,"林建国说,声音突然哑了,"你就这么糟蹋?"
林知许不动了。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强硬、永远正确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眼角有泪光。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在害怕什么?
"爸,"她轻声说,"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林建国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要害。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征收办,背影佝偻得像是个陌生人。
林知许想追,被周牧野拉住:"让他走。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指着那叠病历:"孙奶奶的交接班记录,最后一页。"
她拿起来,是张便签纸,贴在记录本背面,字迹和前面不同,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3.18 陈慧来取遗物,发现其女腕带编号与出院记录不符。已安抚,需上报。"
腕带编号。
林知许想起阁楼里那张照片,三个婴儿手腕上的蓝色腕带。她当时没注意编号,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唯一的身份标识。
"如果我们能找到当年的腕带,"她说,"或者,找到那个'编号不符'的孩子——"
"陈安,"周牧野说,"我在福利院查到的。1994年3月16日入院,被遗弃在铁路医院后门,随身有一张字条:'对不起,养不活'。福利院给她起的名字,陈安,陈慧的陈,平安的安。"
林知许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陈安。第三个女孩。那个本该"夭折"的孩子。
"她还活着?"
"活着,"周牧野说,"在平州,特殊教育老师。我约了她明天见面。"
"我们?"
"你和我,"他看着她,"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的话。"
林知许沉默了很久。征收办的人渐渐多起来,噪音包围着他们,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那个朱红色的樟木箱,想起父亲恐惧的眼神。
"我需要先问清楚,"她说,"问我爸。如果他肯说——"
"他不会说的,"周牧野打断她,"十九年了,他什么都没说。如果不是拆迁,不是这些档案被翻出来,这个秘密会被带进棺材。"
"那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我是谁,"周牧野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妈每次看我,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爸和我爸每年3月15号喝酒,却从来不说话。"
他站起来,把病历收回泡沫箱:"明天上午十点,平州市特殊教育学校。你来不来,自己决定。"
他走了。林知许坐在原地,看着那叠病历的复印件还摊在桌上——陈慧的,李秀兰的,张桂芳的。三个女人,在同一张产床上流血,然后被命运撕成碎片。
她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七声,挂断。又打,关机。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话:"你母亲用命换你活下来。"
用命换的。不是生育的命,是别的什么。是秘密,是愧疚,还是……另一个孩子的命?
她想起阁楼里那张照片,三个婴儿并排躺着。如果陈安还活着,如果她和周牧野被换了,如果那个"夭折"的孩子根本不存在——那么现在活着的这三个人,到底是谁?
她必须知道。不是为了周牧野,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那个在照片里微笑的、她几乎已经忘记长相的女人。
为了母亲。
晚上,林知许回到家,父亲不在。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去你王叔家住两天。别找我,别上阁楼。周五征收办签字,你代我。"
字条下面压着个信封,里面是房产证、身份证、和他的私章。他早就准备好了,早就知道她会追问,早就选择了逃避。
林知许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直到月亮升到窗棂的高度。然后她起身,从厨房拿了把椅子,再次爬上天窗。
阁楼的锁已经换了新的,但她今天买了把小型钢锯。周牧野教她的,"纪录片导演的基本技能"。
她锯了二十分钟,手磨出了水泡。锁开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笑声,疯狂而陌生。
樟木箱还在原地。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铺在地上。收据,照片,出生证明,日记残页。还有她白天没注意到的——一个铁盒,月饼盒大小,上面印着"稻香村"的字样,已经褪色。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保险单,从1994年开始,每年一张,受益人写着"陈安"。最后一张是2005年,母亲去世那年,受益人改成了"林知许"。
还有一封信,没有封口,信纸已经脆了:
"知许: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妈妈瞒不住了。三个女孩,妈妈只保住两个。陈安在福利院,我每年去看她,她很好,不知道有我。你是妈妈的女儿,永远是。但记住,你的命是三个人的命换来的,要活得值得。妈妈对不起所有人,除了你。"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母亲的。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也许是泪,也许是别的。
林知许把信贴在胸口,在阁楼里坐到天亮。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