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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七章 入 赘 李海洋正在 ...

  •   李海洋正在讲台上讲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是弟弟李海峰的来电,便轻轻按了挂断。可电话又固执地振动起来了,他只好放下教案,向学生们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就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接通了电话。

      李海峰急促地说:“哥,我就要毕业了。今天浙江湖州市教育局来顺昌师范学院招聘教师,我征求你的意见,要不要到湖州去教书。”

      李海洋说:“我下午到市教育局报送材料,我们到时见面说。”

      傍晚时分,李海洋从市教育局出来,把车开到顺昌师范大学大门口。在路边等候的李海峰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置上,语气中带有几分忐忑:“哥,我们班里很多同学都报名了,爸妈让我和你商量。”

      李海洋说:“你知道前些年各个学校急剧扩张,对教师的需求量很大。我们学校每年都是我跟着校长到江淮师大、顺昌师院、安庆师院和淮北师院招聘老师,教育局和人社局两位副局长带着合同公章和我们一起办公。面试合格当场签约,毕业生就立刻获得编制和工作。有些紧缺学科的毕业生,学校甚至还会提供安家费。”

      李海洋递给李海峰一瓶水,继续说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各个学校对教师需求减少,财政上编制正在压缩,毕业生就业越来越困难。如果你毕业回泉河县,即使通过笔试面试被录取,很可能被分到乡镇学校。不如就去湖州,尽管可能也到农村中学,但是那里的经济相对发达,待遇可能要好些,只要站住脚跟,发展的机遇就会很多。”

      李海洋望着窗外,继续说道:“从南宋开始,‘苏湖熟,天下足’,湖州一直到今天都是鱼米之乡,风景优美,经济比较发达。‘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我们兄弟三人,都窝在老家,不如有人出去闯闯。”

      李海峰和六位大学同学结伴到了湖州市教育局报到后,被分配到下面的乡镇中学。李海峰分到弁南镇中学,谭诚仁分到织里镇中学,张浩分到和孚镇中学,其他几位同学分别分配到桃源镇中学、李家巷镇中学等。

      开往弁南镇的公交车从市区出发,高楼大厦次第退去,眼前视野逐渐开阔。远处群山展现出绵绵的青黛色,勾画出朦胧的天际线;近处的稻田方整如棋,新秧初插,泛着一片嫩绿的水光。有农人戴着草帽,弯腰其间,身影与田垄尽处的矮丘轮廓模糊成一片。水塘片片,散落在田间地,静默地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丝涟漪,又倏然停在不远处的茭白丛中。

      班车颠簸着穿行,间或经过一个街道,路旁多是两层的水泥小楼,墙面斑驳,露出内里砖红的底色。底层开着杂货铺,塑料脸盆、锄头铁耙、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堆在门口,招牌是用红漆或蓝漆歪歪扭扭写就的店名。时有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目光放空地看着车来车往,脚边或许还趴着一条懒洋洋的土狗,对周遭动静爱搭不理。

      水网密布,小桥弯弯,桥墩上爬满青藤,石缝里挤出顽强的杂草。河水不算清澈,泛着些微的绿,缓慢地流淌,运送着水草、落叶,以及飘零的时光。妇人常在河埠头捶洗衣物,梆梆声传得老远,与知了的嘶鸣混在一处,偶尔成了路边的背景音。

      车行渐远,屋舍渐稀,桑园与鱼塘便多起来。桑叶肥绿,层层叠叠,蚕农的身影在其间隐约可见。鱼塘一方连着一方,像散开的镜面,投料的机器轰鸣声时而打破宁静。空气中开始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和水草的清甜味。

      沿途总能看见一些老厂坊,或许是早年的丝厂或农机厂,红砖墙高大却有些破败,窗户玻璃残缺,巨大的铁门紧闭,锈迹斑斑,唯有墙头“安全生产”的褪色标语,还固执地诉说着一段已然远去的沸腾岁月。

      班车摇晃着,在一个站点停了一下,鼓起了一阵尘土,然后载着满车倦意,继续驶向终点。

      李海峰站在弁南镇的石板街道边,身旁放着他简单的行李,看着班车摇摇晃晃远去。

      老街上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店铺挤挨着,剃头店、裁缝铺、茶馆里传出模糊的异乡口音和笑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的霉味、劣质烟草的呛味,还有炉子上炖着的咸肉笋干的厚重香气。

      在学校举行的欢迎晚餐后,李海峰住进校园后排平房的一间单身宿舍。深夜醒来,看到几道斑驳月色洒到床前;推开房门,寂静的校园清冷陌生。李海峰感觉眼前分明是一座荒凉的寺庙,自己分明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囚徒,一行热泪忍不住滴落下来。

      弁南中学总共只有初中三个年级六个班,李海峰带两个班数学和初一(1)班班主任。每天傍晚放学后,随着学生们陆续返家,教师们也纷纷返回到周边的家中。学校变得空旷寂寥,成为一个人的学校,李海峰成为唯一的留守人。

      李海峰经常会沿着校外稻田的田埂,到学校后面的河边散步。河水不动声色,静静地流淌。碧绿的河水有些温润的浑浊,像鸭蛋青似的,并不透明,像年代久远的玉石,沉淀着无数细小的秘密。

      岸边的老柳树,生得极有姿态。枝条并不如何青翠欲滴,反倒蒙着一层灰绿的调子,柔柔地垂向水面,尖儿点着水,如同女子浣发。几片早衰的黄叶飘落河面,便成了小小的舟,被看不见的水流推着,不慌不忙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石板砌成的河埠头一级一级伸入水中,石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凹陷处蓄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片片天空。常有妇人蹲在那里捶打衣物,木杵声闷闷地响着,一起一落,极有节奏,是这河边最恒久的声响。她们并不喧哗,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音刚落,便被水流声和杵声吞没了。

      对岸的人家,白墙黑瓦,安静地立在河边。有些年头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窗子里偶尔探出半个身影,望一望河景,旋即又缩了回去。一只乌篷船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仿佛一个困倦的老人,在午后打着瞌睡。

      这里的时光仿佛是凝滞的,却又在无声地流走。就像这河水,你看它不动,它已过了数重桥洞;你以为一切如旧,那柳枝又悄无声息地抽长了一寸。

      李海涛感觉自己风尘仆仆来到这里,这里却客气又冷漠地欢迎了他。他只是这里寥落的观众,很难融入当地的人群。对于村民,他是另类的受尊敬的知识分子;对于镇里成功人士,他是一个可怜的外乡穷人。

      也有对他有不一样看法的人。例如校长施庆海,例如采石场老板黄桂生。

      施庆海虽然是校长,家里有一个加油站和几处超市,平时总是忙忙碌碌。空闲的时候,就请李海峰吃饭。有时是湖州的星级酒店,有时就在自己家里。

      黄桂生的儿子在初一(1)班,黄桂生通过校长施庆海请李海峰吃饭,熟悉了以后,他很喜欢这个教学认真温文尔雅的安徽小伙子,他就经常在周末约李海峰到他的采石场去玩,还介绍了他的堂妹黄婉姝与李海峰认识。

      黄婉姝是弁南镇小学教师,是黄桂生小叔黄仲勇的独生女儿。虽然皮肤有些黝黑,但身材苗条,性格温和,特别是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李海峰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过春节的时候,李海峰回安徽老家探亲,带着黄婉珠一块回来的。于是,从李海洋开始,李家的亲朋好友轮流请客,之后是李海峰的同学轮流请客。黄婉姝说:“我到安徽,每天都是喝酒,脑袋好像没有清醒过。”

      谈婚论嫁时,李海洋陪着李洪国到了湖州。黄家家族成员一起出动,热烈欢迎安徽的亲家。谈到房子彩礼的时候,黄仲勇说:“我们不要彩礼,我们提供聘礼、房和车子,只要海峰入赘黄家即可。”

      李洪国显然没有了解湖州入赘的含义,说道:“我儿子到你们湖州,就已经是你们的人了。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亲戚,入乡随俗,只要他们两个恩恩爱爱,我们没有意见。”

      婚礼那天,黄家八抬大轿在乐队的吹吹打打中,从船上抬了下来,到了宾馆门口,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李海洋昨晚在黄家亲友的轮番拼酒大战中大醉,现在还在宾馆不省人事。李洪国早晨起来,看到李海峰穿着女方家送来的西服,身边放着一块红绸子盖头,脑袋嗡地鸣响起来,酒一下子醒过来,表情完全怔住了。迎亲的新娘黄婉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船上下来,她帮助李海涛盖上红盖头,然后搀扶着坐上八抬大轿,再把八抬大轿抬到船上,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乐队也奏响了欢快的乐曲,船在岸边人的围观和喊叫中,向新娘家出发。

      李海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木然地听任黄家摆布,当他感觉屈辱得无法忍受的时候,黄婉姝就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海峰,你忍一下,就是一个仪式,快结束了。”在黄家的鞭炮齐鸣中,他被迫“跨火盆”、被迫走黄家亲戚人前人后传递米袋铺就的“传代”路、被迫跪拜女方祖先的牌位,他从红盖头的缝隙里看到身旁的父亲满脸通红、表情木讷、眼睛里泪光闪闪,就对后面繁琐的仪式越来越烦躁。当他“一拜天地”时,发现父亲并不在现场,就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红盖头,一跃而起,在一片愕然中跑出婚礼现场。

      李海峰在院子里没有找到父亲,在街上没有找到,他想了一下,决定到村北的小河边去找。翻过低矮的河堤,李海峰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李洪国跪倒在河堤的草丛中,脑袋抵着草地,全身哆嗦着。

      李海峰走到跟前发现父亲的眼泪鼻涕都粘着青草,他在喃喃述说:“李家的列祖列宗,我对不起你们啊!我没有本事,把儿子卖给人家了啊!我愧对先人啊!”

      李海峰跪在父亲身边说:“爸,这个婚我不结了,这个工作我不要了。咱们回家!”

      不见了新郎和新郎的父亲,黄婉姝“哇”地大哭起来。黄家人派人分头寻找,一路人找到宾馆,把正在酣睡的李海洋喊醒,李海洋揉着眼,听了黄家人的介绍,急忙向黄家赶去。一路人找到河边,找到李海峰父子,劝说着把婚礼完成。大家汇集到一处,经过紧急商量,取消后面繁琐的仪式,直接进入洞房。

      李洪国在李海洋的陪同下从湖州返家时,他对送行的李海峰说:“我打听了,这边的上门女婿很难抬头的,好在你有工作,在湖州市买套房子,以后想法调到市里,不在黄家眼皮底下过日子。”他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些钱可以用来买房子的首付,不够的我们回去筹。”

      黄婉姝说:“爸,大哥,我们家也不是封建的家庭。婚礼是黄氏家族安排的,但是过日子还是靠我们两个齐心协力。你们放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好海峰的。过段时间我们回安徽补办婚礼。”

      李海峰女儿满月的时候,李海洋组织父母兄弟、亲朋好友以及李海峰的同学朋友,开了一辆奔驰、一辆宝马和一辆豪华大巴,大部队浩浩荡荡赶到湖州弁南镇。

      这个豪华的阵容,仿佛向黄家邻里族里显示:李海峰的入赘,不是因为贫穷,而是为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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