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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战复盘 圣利兹的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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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利兹的食堂分为三层。一层是大锅饭,嘈杂,热气腾腾,充斥着青春期的汗味和油炸食品的香气。二层是稍显精致的小炒,可供有品质要求的学生点餐。而三层,则是另一个世界,那里铺着厚实的地毯,餐具是骨瓷的,空气里流淌着舒伯特的小夜曲。
沈煜坐在三层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的专属座位,正如他在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位置一样,处于一种绝对的几何中心。
他面前摆着一份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切口处露出粉嫩的肉质。旁边配着两根芦笋,与盘子的边缘保持着精确的平行。
但他没有动刀叉。
他正在用一块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并不脏的银质餐刀。动作优雅,力度均匀,像是在进行某种战前的武器保养。
昨晚那场来自屏幕另一端的“精神污染”,虽然已经被他封存在了一个名为“隔离区_01”的加密硬盘里,但那种被冒犯的余震,似乎还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跳动。
直到一个餐盘轻轻放在了他对面的桌子上。
沈煜擦拭餐刀的动作停住了。
一万坐在了他的对面。她手里端着那个明显属于一楼食堂的不锈钢餐盘,里面装着两块看起来烤得有点焦的鸡排,以及一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蔬菜。
“会长大人,”一万拿起叉子,毫不客气地插起一块鸡排,“昨晚睡得好吗?”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这不仅仅是问候。这是胜利者在战后巡视战场,顺便在败者的伤口上撒一把名为“无辜”的盐。
沈煜看着她。
他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计算了三种把她请出去的方案,又推演了五种无视她的后果。最后,他选择了一种最符合“沈煜”这个名字的方式。
他放下手中的餐巾,重新拿起了刀叉。
“托你的福。”沈煜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花了一个小时重写了防火墙的底层逻辑。这是一个……很有建设性的夜晚。”
他在“建设性”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那种微妙的停顿,像是在咀嚼一块难以下咽的软骨。
“是吗?”一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咬了一口鸡排,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那就好。我还担心那个Q版小人跑得太快,会让会长大人产生视觉疲劳呢。”
沈煜切牛排的手微微一顿。刀锋在瓷盘上划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目光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冷冷地刮过一万的脸。
“那种低俗的、毫无美感的视觉垃圾,”沈煜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被彻底清除了。至于始作俑者……”
他停了下来,用叉子叉起一块切得完美的牛肉,并没有送进嘴里,而是举在半空中,眼神盯着一万,像是在审视这一块待宰的肉。
“我相信,作为新的技术顾问,你会很乐意承担接下来一个月的全部系统日志审查工作。手工审查。”
手工审查。那是信息时代的酷刑。意味着要用肉眼去分辨成千上万行枯燥的代码,寻找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异常点。
一万嚼着鸡排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惩罚的严重性。
“那是另外的价钱。”她咽下嘴里的肉,目光落在了沈煜叉子上的那块和牛上。五分熟,纹理清晰,肉汁饱满。
“这块肉,”一万用叉子指了指,“看起来不错。”
沈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块肉。
“这是澳洲M9级和牛。”他淡淡地解释道,“经过48小时排酸处理。但我记得,我们的协议是‘每周两次’。而今天……”
他看了一眼手表。
“并不在约定的交付时间内。”
“择日不如撞日嘛。”一万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我完美的通过了您的测试。虽然方式有点……特别。但这难道不值得一点额外的奖励吗?”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失焦的眼睛难得地聚焦在了那块肉上,透出一股子赤裸裸的食欲。
沈煜看着她。
在这个充满了礼仪、秩序和虚伪社交辞令的三层食堂里,这种赤裸裸的欲望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鲜活。就像是一株顽强的野草,硬生生地挤进了精心修剪的玫瑰园里。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块叉子上的肉,放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优雅地咀嚼,吞咽。
一万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像是被掐灭了灯泡。
“不过,”沈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考虑到后天就是游戏社整改的最后期限。如果你能在那之前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给这位小姐,”沈煜指了指一万,“加一份同样的。记在我的账上。”
侍者微微鞠躬,退了下去。
一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成交。”她迅速说道,生怕他反悔似的,“会长大人放心,明天保证让你看到一个崭新的游戏社。连一只多余的蟑螂都不会有。”
沈煜推了推眼镜,并没有接话。他对那个充满了熵增的房间能否在一夜之间变成无菌室表示深刻的怀疑。但他没有戳破。
毕竟,看着这只野草为了几块肉而努力伪装成盆栽的样子,也是一种……不错的数据收集过程。
……
第三天下午六点。
沈煜准时出现在旧校舍的走廊尽头。
他身后跟着两名纪律委员会的成员,手里拿着黑色的记录本,脸上带着那种随时准备开罚单的严肃表情。
走到门口时,沈煜停下了脚步。
那扇原本歪歪斜斜的门牌已经被扶正了。甚至还重新刷了一层漆,虽然颜色有点不均匀,但至少那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消失了。
沈煜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意料。
他伸手推开门。
预想中的那种混乱并没有出现。相反,一股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很干净。
甚至可以说是干净得过分。
地板被擦得锃亮,甚至能倒映出人影。原本像蛇窟一样的电线被全部塞进了一些奇怪的白色管道里,沿着墙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漫画书、手办、零食袋子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贴着标签的收纳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类杂物”、“二类杂物”和“不明生物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白配色执事服的男生。不是那种廉价的cosplay服装,而是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正装。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在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拂过显示器的背面。
听到开门声,那个执事转过身来。
他长得很清秀,皮肤白得有点病态,眼角有一颗泪痣。看到沈煜,他立刻把鸡毛掸子夹在腋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
“欢迎光临,少爷。”
沈煜:“……”
他身后的两个纪律委员:“……”
沈煜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校规里找到关于“社团活动室内是否允许出现不明身份的执事”这一条款。
“这是谁?”沈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新人。”
一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她依旧窝在那把人体工学椅里,手里拿着手柄,正在打游戏。只不过这次,她的脚上好好地穿着鞋,旁边也没有放任何液态物品。
“专门负责清理卫生的。”一万头也不回地说道,“虽然有点那个……职业病。但他干活真的很利索。”
执事直起身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鄙人佐藤,是游戏社新招募的后勤管理专员。我的座右铭是:尘埃是罪恶,污渍是异端。请问会长大人对目前的清洁度还满意吗?”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沈煜面前的空气里挥了挥,仿佛连这里的空气都还需要净化一遍。
沈煜看着这个叫做佐藤的家伙,又看了看那个虽然干净却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房间。
这确实符合整改要求。
卫生死角清理率100%。物品摆放整齐。没有违规电器。
但是……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整洁,不是那种基于理性和秩序的整洁,而是一种……基于某种偏执狂美学的、带有表演性质的整洁。就像是一个疯子把精神病院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干净,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就是她的对策?用另一种形式的‘疯狂’来对抗我的‘秩序’?把混乱封装在盒子里,再给它穿上一件体面的外衣?
沈煜走到那排贴着标签的收纳箱前。
他伸出手,指尖在“不明生物体”那个标签上点了一下。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佐藤立刻走上前,语气恭敬:“回少爷,是前任社长的……嗯,抱枕。因为上面的图案过于……奔放,为了不污染视线,我把它们进行了真空压缩处理。”
沈煜并没有问“奔放”具体是指什么。直觉告诉他,那是另一个他不应该踏足的领域。
他转过身,看向一万。
“勉强合格。”
沈煜给出了评价。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游戏社会有一个穿着执事服的清洁工,也不理解那种满屋子的消毒水味是为了掩盖什么,但在规则层面上,他挑不出错。
“那就好。”一万扔下手柄,转过椅子面对他,“那预算的事儿?”
“照旧。”沈煜简短地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个执事,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不过,”沈煜话锋一转,“根据社团人员管理条例,所有非本校人员的雇佣都需要报备。这位……佐藤同学,是本校学生吗?”
“当然。”那个执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学生证,双手递上,“家政系一年级。这是我的兼职。”
沈煜接过学生证看了一眼。确实是真的。圣利兹居然真的有家政系这种奇怪的专业。
他把证件还回去,又看了看一万。
“看来你很擅长寻找这种……特殊人才。”沈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讽。
“物尽其用嘛。”一万耸了耸肩,“就像会长大人找我修电脑一样。”
提到“修电脑”,沈煜的脸色稍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
“既然整改合格,”沈煜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么之前的处罚取消。另外,作为技术顾问……”
他走到一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晚八点,到我办公室来。”
一万愣了一下:“干嘛?又要修电脑?我都说了那是另外的价钱……”
“不。”沈煜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干净得过分的房间,最后落在一万那双有些困惑的眼睛上。
“履行合约。”沈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却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关于‘私人电子设备维护’的第一阶段培训。如果你不想真的去手工审查那几万条日志的话。”
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路过那个执事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还有,”沈煜侧过头,冷冷地丢下一句,“下次把消毒水的浓度降低一半。这里是社团活动室,不是停尸房。”
看着沈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个执事立刻松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妈呀,吓死我了……”佐藤摘下白手套,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一万姐,这会长气场也太强了吧?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在接受审讯。”
一万重新拿起手柄,屏幕上的游戏继续加载。
“习惯就好。”她淡淡地说道,“他就是那种……活着像是在走程序的生物。”
“行了,别抱怨了。”她对佐藤说道,“去帮我买瓶可乐。要冰的。记得把水擦干了再拿进来。”
佐藤应了一声,重新把手套戴好,那种“专业人士”的范儿瞬间又回来了。他拿起那个用来装钱的小布袋,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闪出了门。
活动室里只剩下一万一个人。
八点。
现在是六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晚那场攻防战,与其说是“入侵”,不如说是一次恶作剧。她很清楚,那种程度的弹窗轰炸根本伤不到系统的根本,顶多就是让那位有洁癖的会长大人恶心一会儿。
但沈煜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
甚至还请她吃了顿饭。
这有点反常。
按照她对沈煜的了解(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接触),这个男人是个控制狂。任何超出他预期的变量,要么被修正,要么被清除。而她,却没有偏偏被他强行留在了那个名为“技术部”的笼子里。
这就像是一个科学家抓到了一只变异的小白鼠。他不急着解剖,而是把它养在最精密的笼子里,给它喂最好的食物,观察它的每一个动作,记录它的每一次反抗。
“真麻烦啊……”
一万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游戏还在暂停界面,那个像素小人保持着一个跳跃的姿势悬在半空。
她突然没了打游戏的兴致。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终端窗口,输入了一串指令。
黑色的背景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她在检查那个还没完全激活的隐藏板块。那是那晚她在沈煜的系统里留下的一个小后门。非常隐蔽,就像是在一堵厚墙里塞了一根头发丝。
如果沈煜真的重写了底层逻辑,这个后门应该已经被发现了才对。
但是……
屏幕上显示的状态是:[Active](活跃)。
还在。
一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沈煜的技术水平比她想象的要差,根本没发现这个后门。第二,他发现了,但他故意留着。
如果是第二种……
那就是个陷阱。
一个敞开大门、挂着“欢迎光临”牌子的陷阱。等着她再次踏进去,然后……瓮中捉鳖。
“啧。”
这男人,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门被推开了。执事佐藤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瓶可乐。
“一万姐!买来了!”他把可乐递过来,瓶身确实被擦得很干,一点水珠都没有,“为了防止它出汗,我还特意包了一层吸水纸。”
一万关掉了窗口,接过可乐,拧开盖子,气泡涌上来的声音让人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谢了。”她喝了一口,那种冰凉的刺激感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对了姐,”佐藤一边把那个空布袋收好,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那个会长……他没发现我是假的吧?”
“假的?”一万挑了挑眉,“你不就是家政系的吗?学生证都是真的。”
“不是,我是说……”佐藤挠了挠头,“其实那个执事服是我借话剧社的。我平时就是个送外卖的。要不是你说给双倍时薪,我也不能演这一出啊。”
一万笑了笑。
“演得挺好。”她说,“把他给糊弄过去了。这就是本事。”
在这个充满规则和谎言的学园里,有时候,演戏比真实更有用。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一万看了看时间,“我也该去……赴约了。”
她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瓶可乐放在桌子上。这次她记得垫了张纸巾。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些收纳箱,“明天如果没人查,就搬出来吧。我不喜欢这种像是住在仓库里的感觉。”
“好嘞!”佐藤答应得很痛快。
一万走出旧校舍。
夜风有点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制服外套,朝着那栋发光的行政楼走去。
路上的学生不多。偶尔有几个经过,都在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或者某个社团的八卦。那种平凡而琐碎的校园生活气息,与她此刻要去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再次站在了那扇红木门前。
八点整。分秒不差。
她没有敲门。既然已经有了权限卡,再敲门就显得矫情了。
她刷卡,推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煜并不在办公桌后面。
他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夜景。
但他并没有穿西装。
甚至连衬衫都没有穿好。
他背对着一万,上身赤裸,只有一件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宽阔的背肌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而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像是……被人抓的。
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一万愣住了。这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握着门把手的手稍微松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沈煜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转身遮挡,也没有愤怒地呵斥。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正面更加冲击。
他的胸膛上还有几道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汗水顺着腹肌的纹理滑落,没入松开的裤腰里。
但他脸上依然戴着那副金丝眼镜。
那种禁欲与色情的极致反差,让整个画面的冲击力瞬间拉满。
“你早到了三十秒。”
沈煜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衣衫不整而感到丝毫尴尬。相反,他那种坦然的态度,仿佛此刻没穿衣服的人是一万。
他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一条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身上的汗。
“我在健身。”他解释道,虽然并没有人问他,“这是一个保持身体机能高效运转的必要环节。”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件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是一颗一颗地扣上衬衫扣子。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诱惑。
一万靠在门框上,并没有回避视线。她看着他把那些红痕一点点遮盖起来,最后重新变回那个衣冠楚楚的学生会长。
“这就是所谓的……第一阶段培训?”一万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人体结构学?不得不说,会长大人的身材……很有看头。”
沈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领带。
“这是对你昨晚行为的回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在打一个完美的温莎结,“既然你对那种低俗的图片那么感兴趣,我认为有必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符合美学标准的人体。”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锁定了门口的一万。
“现在,坐下。”
他指了指那张皮椅。
“培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