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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念经 “我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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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念经
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均匀地洒在塑胶跑道上。全校师生乌泱泱地集合在广播操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活动特有的、略带躁动的寂静。
江乐安和林星屿并排站在主席台侧后方，等着被“处刑”。江乐安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爬，尤其旁边还杵着个自带冰山气场的林星屿。他偷偷用眼角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林星屿站得笔直，蓝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微微垂着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即将上台念检讨的不是他，而是要去领什么光荣奖项。
很快，轮到他们。先上的是林星屿。
他接过话筒，走到台前。底下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嗡嗡声，显然这位年级闻名的学神上台“作检讨”是个大新闻。林星屿似乎完全没被影响，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没有看稿纸——他的检讨稿大概根本不需要看。
然后，他用那种清澈、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在学术报告厅宣读论文的语调，开始了他的“检讨”：
“关于昨日晚自习期间，本人违反校规，擅自离校一事，在此做出深刻反省。此行为，第一，严重违反了《三中校规》第三章第八条关于作息纪律的规定；第二，对校园安全管理秩序造成了不良影响；第三，未能以身作则，为其他同学树立良好榜样。经反思，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在于纪律意识淡薄，自我约束不力。今后定当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校纪校规，将精力集中于学业……”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语调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用词精准得像在答题，情感……基本没有情感。
江乐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得嘴角直抽抽。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对着空气小声嘀咕：“我靠……这哪是念检讨？这分明是在念经吧？还是那种最无聊的规章制度经……废话连篇。”
台上的“念经”还在继续，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就是听不出半分“深刻反省”该有的情绪，反倒像在客观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江乐安甚至看到前排有几个老师都忍不住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检讨“写得很有水平”。
终于，林星屿的“经文”念完了。他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说了句“我的检讨完毕，谢谢大家”，然后将话筒递还给旁边的值周生，步履平稳地走回江乐安身边站定，气息都没乱一下。
轮到江乐安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话筒。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无数道视线，他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喉咙发干。他展开自己那篇绞尽脑汁、东拼西凑才写完的两千字检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经过昨天……呃，昨天的经历，我深刻地思想斗争过……我认识到，我不应该……呃，不应该在晚自习时间，擅自离开教室，更不应该……翻墙。”他念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要低头看稿，声音也缺乏底气，跟刚才林星屿那流畅平稳的“学术报告”形成惨烈对比。
念到中间，他不知怎么脑子一抽，大概是想体现一下“有难同当”或者拖人下水的心态，加了句自己稿上没有的：“……而且，我不该，那个，带着隔壁班的林星屿同学一起……虽然可能他也不是自愿的……”他试图扯出一个表示悔过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又勉强，看起来更像是在做鬼脸。
底下隐隐传来压抑的低笑。
江乐安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里的话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台的教导主任老赵。老赵的脸色黑如锅底，狠狠瞪了江乐安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赵对着话筒，声音沉得像块铁：“江乐安的检讨到此为止！态度极不端正！江乐安，林星屿，下课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他重重地将话筒塞给值周生，转身就走，背影都冒着火气。
江乐安僵在台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老赵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下意识脱口而出：“啊？为啥？”他还没念完呢！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后面那些胡诌的话念出来会怎样。
已经走到他身边的林星屿，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因为你傻。”
江乐安：“……”他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林星屿，半天没说出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主席台。江乐安看着林星屿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的背影，快走几步追上去，忍不住问：“喂，你现在干嘛去？”
林星屿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去找老赵。”
“现在？下课再去不行吗？”江乐安觉得这人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林星屿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疑惑的表情，看着江乐安，仿佛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觉得，赵老师现在叫我们下课再去，是字面意思吗？”
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以老赵刚才的火气，现在不去，难道等着他火上浇油？
江乐安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又拉不下面子，梗着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哦，知道了……榆木脑袋。”行动上是理解了，但嘴上绝不认输。
林星屿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自从那次之后，江乐安就在心里——不对，是明面上——给林星屿起了个外号：榆木脑袋。原因无他，这人一板一眼、冷静理智到近乎刻板的行事作风，还有那念经一样的说话调调，在江乐安看来，跟块不通人情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两人很快来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外。林星屿抬手，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老赵依旧带着余怒的声音。
推门进去，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本子，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看到两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江乐安，他眉头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林星屿时，那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林星屿同学啊，来，坐。”老赵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得让江乐安差点以为刚才在操场上发火的是另一个人，“检讨也念了，认识错误的态度，老师也看到了，很好。”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问道：“老师知道，你一向是个守纪律、懂事的好学生。昨天晚自习那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是不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杵着当背景板的江乐安，又回到林星屿脸上，带着鼓励和引导，“是不是有同学……影响了你？或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江乐安一听，立刻不乐意了，也顾不上怕了，抢在林星屿前面开口：“老赵！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没威胁他！也没逼他！他自己也在墙外边！你别乱诬陷人啊！”他急得脸都有些涨红。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老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着江乐安厉声呵斥，转头又看向林星屿，等着他的“证词”。
江乐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切”了一下，扭过头。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林星屿抬起眼，看向老赵，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有？”老赵似乎想确认。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是我自己离开教室的。”林星屿的陈述简洁明了，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被强迫的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他有些悻悻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但也没再追问。
“行吧……没有就好。”老赵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情绪，“这件事，既然检讨也做了，全校也通报了，按理说，就翻篇了。”
江乐安一听，眼睛刚亮起一点，就听老赵话锋一转：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犯了错，该有的处罚和补救措施，一样不能少。”老赵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啊？还有处罚？”江乐安哀嚎出声，感觉刚看到一点曙光的天又黑了，“检讨都写了两千字还上台念了，这还不够啊？”
“当然不够！”老赵瞪他一眼，“光是念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有什么用？要落到实处，让你们真正长记性，并且……”他顿了顿，露出一抹算计的精光，“把这次错误造成的‘损失’，给我补回来！”
“怎么补？”江乐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简单，”老赵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宣布了他的决定，“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结成‘学习互助小组’，互相督促，互补短板。林星屿，你理科强，就多带带江乐安的数学和物理。江乐安，你……”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你文科，特别是英语，不是还行吗？就多帮林星屿看看英语。下次月考，我要看到你们两个的弱科都有明显进步！特别是你，江乐安！”
“什么？！”
“不行！”
江乐安和林星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声音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抗拒。
江乐安是觉得跟这块“榆木脑袋”绑在一起学习简直是酷刑，而林星屿那紧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也明确表达了对这个安排的极度不情愿。
“不行？”老赵眉毛一竖，看看左边一脸抗拒的江乐安，又看看右边虽然没说话但浑身散发冷气的林星屿，狐疑道，“你俩……之前是不是结过什么仇？怎么一提互相帮助，反应这么大？”
“没有！”
“怎么可能！”
这次两人倒是默契，同时否认，只是语气一个比一个生硬。
“没有结仇？”老赵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要找出破绽，“那为什么不能互相帮助？林星屿，你的英语成绩，上次月考我没记错的话，是刚好卡在及格线上吧？这跟你其他科的成绩比起来，像话吗？江乐安，你的数学和物理，那分数我都不好意思说！一个英语拖后腿，一个理综拉胯，正好互补！天作之合……不是，是正好互补短板！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这……”江乐安还想垂死挣扎。
“没得商量！”老赵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刚好，一个英语差得……需要加强的林星屿，一个英语还算能看的江乐安。互相学习，共同进步！这是任务，也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下个月月考见分晓！”
江乐安张了张嘴，看着老赵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旁边林星屿那仿佛凝结了寒霜的侧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嚎。
而林星屿，在老赵说出“英语差得……”那几个字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一脸“老子不干”的江乐安，眼神复杂难辨。
就这么定了。
老赵愉快地做出了决定，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