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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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荧光灯管在凌晨两点发出嗡嗡的响声。
林深按下第七次洗手液，冰凉透明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搓揉三十秒，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标准的外科洗手流程。镜子里的男人眼下一片青黑，白大褂的领口还沾着不知哪个病人的血迹——两个小时前，那个主动脉夹层破裂的病人最终没能下手术台。
“林医生，三床突发胸痛！”
护士的喊声从走廊传来。林深甩掉手上的水珠，抓起听诊器冲向三号抢救床。
“男性，六十二岁，既往高血压病史，胸痛放射至左臂，伴大汗、呼吸困难。”值班护士语速快而清晰，手上已经接好了心电监护仪。
林深的手指触上患者颈动脉，脉搏微弱快速。“血压？”
“90/60，心率120，血氧92%。”
“开放静脉通路，生理盐水500毫升快速滴注，抽血查心肌酶、D-二聚体、血常规。”林深将听诊器贴在患者胸前，心音低钝遥远，双肺底有湿啰音——心衰体征。
心电图机打印出纸带。ST段在V1到V4导联明显抬高，像一面面倒下的旗帜。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林深的声音很稳，“准备溶栓。阿司匹林300毫克嚼服，氯吡格雷300毫克口服。家属呢？”
“在外面，已经签了知情同意。”
一个身影挤进抢救区，白大褂随意敞着，胸牌歪斜地挂在口袋边缘——规培医生苏言。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CT报告：“主动脉CT排除了夹层，但显示左前降支近段严重钙化。”
林深皱眉：“CT不是心肌梗死的首选检查。”
“患者胸痛不典型，有撕裂感，我担心是主动脉夹层。”苏言的目光落在心电图上，停顿了两秒，“但ST段抬高太典型了。不过，林医生，您看这里——”
他指着心电图V4导联：“虽然ST段抬高，但Q波还没形成，说明心肌还未完全坏死。如果我们能在90分钟内开通血管，存活心肌的比例会更高。”
林深意外地看了苏言一眼。大多数规培生这时候已经手忙脚乱，这个年轻人却还能冷静分析心电图分期。
“你知道黄金90分钟的概念。”这不是问句。
“从胸痛开始到血管开通，每延迟一分钟，死亡率增加1%。”苏言接过护士递来的溶栓药物，“重组人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先推注15毫克，剩余85毫克静脉滴注90分钟。”
他动作熟练，但林深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患者三个月前有消化道出血病史，溶栓禁忌。”林深转向护士，“通知心导管室，准备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给了吗？”
“给了，但您刚才说——”
“改方案。双抗血小板药物已给，现在优先PCI。苏言，你给患者家属解释手术风险，重点是冠状动脉可能破裂、支架内血栓、再梗死可能性。”
苏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着监护仪：“血压降到85/55了。林医生，我建议在转运前先给多巴胺升压，维持冠脉灌注压。患者前降支闭塞，如果血压太低，即使做了PCI，心肌灌注也不足。”
这一次，林深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规培医生。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亮，那种亮光来自对专业知识的笃定。
“5%葡萄糖250毫升加多巴胺200毫克，从5微克/千克/分钟开始，根据血压调整。”林深下达医嘱，随后补充了一句，“做得不错。”
苏言似乎没料到这句称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您教得好，林老师。”
“我没教过你这个。”
“昨晚的急诊病历讨论会，您讲急性心肌梗死诊疗流程时提过一句，‘别只盯着心电图，要看整个人的血流动力学状态’。”苏言边说边往外走，“我去和家属沟通。”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这个规培生是上周才轮转到急诊科的。简历上写着“本科毕业于北医，博士期间发表三篇SCI，专攻心血管介入”。
监护仪的报警声将他拉回现实。患者血氧掉到了90%。
“准备转运，带上除颤器、急救药品。”林深将听诊器重新挂回脖颈，那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
抢救床轮子滑过走廊，发出规律的声响。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胸痛发作，已过去四十五分钟。
他们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深不知道的是，苏言在走向家属等候区时，摸了摸自己白大褂内侧口袋里那张照片——上面是十年前的林深，站在医学院的领奖台上，手中握着“全国医学生临床技能大赛冠军”的奖杯。
那时候，苏言是台下鼓掌的新生。
而今天，他终于和这个人站在了同一个抢救室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