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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快死的她,情绪很稳定 天空湛蓝, ...

  •   “不用开药,我不治。”檀林仙淡淡道。

      对面,女医生正绞尽脑汁寻找措辞,试图劝这个无父无母的年轻女孩接受治疗。

      而她始终坚持——不治。

      她曾照顾过患同种病离世的母亲整整五年,她比医生更清楚死法——清醒着变成一具活尸,最后在痛苦中意识消亡。

      她不想体验,更指望不上那个早跟小三跑了的生物爹。

      “医生,您按经验保守估计,我距离完全瘫痪还有多久?”

      “如果不干预……三年左右。”

      “那去瑞士安乐死的合法渠道和费用大概是多少?国内能代办吗?”

      医生彻底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医院没有这项业务”,结束问诊。

      出了医院,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地球照常自转,世界运行良好,她却快要死了。

      三年。

      檀林仙算了算时间,得赶紧把母亲留下的老破小安置房挂牌卖了。

      没钱,她连怎么死都做不了主。

      路过菜市场,她顺手买了两斤里脊、五斤鸡胸肉。又在五金杂货铺买了一把剔骨刀。家里那把老菜刀太沉,她现在的左手根本按不住肉,只能靠锋利点儿的刀尖去借力。

      刚拧开防盗门,七个毛茸茸的脑袋就从鞋柜、纸箱和沙发缝里冒了出来,对着她“喵喵”直叫。

      意思明确——人,欢迎回来,快给我们做饭!

      “别嚎了,买了。”檀林仙用脚尖把挡路的猫碗拨开。

      老大一一是只缺了半边耳朵的狸花,熟练地盘上了她的脚背。

      二二和三三这对胖橘兄弟,正为了抢夺她手里的塑料袋互扇巴掌。

      四四是黑猫,五五是白猫、六六和七七则是黑白相间的煤气罐,一路喵喵叫着跟她滚进厨房。

      这七只小祖宗,是她过去两年里,从这片老小区里捡回来的。

      檀林仙把鸡胸肉切丁,清水煮熟,连汤带肉分进七个不锈钢盆里。

      七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立刻埋进去吧唧吧唧吃起来。

      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

      随便给自己煮了碗面,洗完澡,躺回床上。

      七只猫全跳上床,围着她卧下,像七台小马达一样发出呼噜声。

      这是她一整天里最幸福的时候。妈妈走后,就是它们在温暖她。

      她摸着一一的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出神。

      她不怕死。卖掉房子,安乐死的钱总能凑出来。

      只是她死了,这七个饭桶怎么办?

      一一有老寒腿,冬天受不了冻。二二三三太馋容易去翻带耗子药的垃圾。四五六七更是只知道吃,傻得冒泡。

      明天得开始写领养帖了。

      要找那种家里有暖气、情绪稳定、舍得买极品主食罐头的有钱冤大头。最好能在她彻底瘫痪前,把这七个家伙一个个都安排进好人家。

      想清楚了明天的核心待办事项,她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绕在耳边的“呼噜”声消失了。时而出现黏腻的咀嚼声,时而出现窸窣的摩擦声,时而出现男女老少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仿佛不是人语。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怎么都醒不来。

      早晨六点半,檀林仙被噩梦惊醒。

      她梦到自己陷在一团烂肉里,无数黏糊糊的细小触手顺着她逐渐僵硬的左臂血管往上爬。七只猫在很远的地方凄厉地叫,她拼命想去抓,却只抓出一手黏液。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知道自己一定是被肥猫压得做噩梦。

      但今天,胸口很轻,猫不在床上。

      她喊完所有猫咪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檀林仙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线并没有透进来。

      外面下起了浓雾,连对面那栋本该只有十米远的家属楼,都看不见了。

      这雾太厚了,不像水汽,更像是一种半流质的凝胶,糊在了防盗窗的玻璃上。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楼下卖早点的推车声、老头老太晨练的收音机声、甚至是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全都没了。

      檀林仙在窗前站了一分钟。她的情绪依然稳定,只是心率稍微快了一点点。

      找猫,刻不容缓。

      她在睡衣外面套上开衫。去厨房拔出昨天刚买的剔骨刀揣进兜里,走到玄关处,才发现门隙开了一道缝。她清楚记得自己昨晚是反锁了门的,这门到底是谁打开的?

      不论如何,它们一定是溜出去了。

      楼道里没灯,只有缓步平台漏进来的暗淡雾光。

      檀林仙重重跺了一脚,感应灯没亮。

      她握紧刀,余光扫过对门706,脚步顿住了。

      有一道视线锁定了她。

      檀林仙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顺着直觉看过去。706那扇防盗门紧闭着,视线的源头,是门中央那个黄铜猫眼。

      此刻,玻璃片不见了。卡在圆孔里的,是一颗带着红血丝的活人眼球!

      她往左挪一步,眼珠咕噜一转,跟着她往左。她又往右走两步,眼珠跟着扯出更多红血丝,盯着她的脸。

      看上去没危险。

      刚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又慢慢平息下去。恐惧这东西,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意义不大。

      她收回视线,想着可能是邻居李叔叔新买的搞怪电子猫眼,还是找猫要紧。

      她赶紧往楼梯间走去。

      路过电梯间,忽然,“叮”一声响,电梯门划开,从里面倾泻出暗黄的光。

      “仙仙。”有人喊她。

      檀林仙听出是热衷捡破烂的王奶奶,这老阿婆很喜欢每层搜捡纸箱纸壳。

      她扬声回:“王奶奶,怎么了?”

      王奶奶又喊了声:“仙仙。”复读机一样。

      她的视角看不见电梯里的情景,但王奶奶没走出来,电梯门也没关,就这么一声接着一声地喊“仙仙”。

      檀林仙手心起了一层薄汗,她握紧刀,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挪了两步,慢慢探头往轿厢里看。

      里面没有王奶奶。

      轿厢正中央停着一辆熟悉的小铁推车,里面堆满了压扁的废旧纸箱。平时王奶奶就推着它在小区里转悠。

      “仙仙。”声音从轿厢传来。

      檀林仙屏住呼吸,一只脚跨进轿厢,“王奶奶,你在哪儿?”

      “仙仙,我在这儿。”

      声音就在极近的下方。檀林仙低头,视线落在推车最上面那层纸箱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瓦楞纸。那是一张被压平后,透着死灰色的干瘪人皮。王奶奶的五官被生生抻平在长方形的表面上,边缘还粘着几绺稀疏的花白头发。

      此刻,那张“纸板脸”上的嘴唇裂开一条缝,发出干涩的纸张摩擦声:“仙仙,帮奶奶捡个瓶子……”

      檀林仙心脏重重跳了一拍,按捺住想一脚踹过去的冲动,把跨进去的脚一点点收了回来。

      今天太反常,大雾、活猫眼,变成废纸板的王奶奶......还有她失踪的七只猫......无不昭示着大楼的诡异。

      但她必须稳住,恐惧是一件极度消耗体力且毫无意义的事。

      只要这纸板不跳起来咬她,她就懒得管。

      她没出声,也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盯着那辆推车,一步一步往后退,准备退回自己家门。

      “仙仙。”又一声呼唤响起,从背后传来,是706的李叔叔。

      檀林仙猛地回头,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706的门,竟然脱出了门框,直挺挺站在她身后,堵死了她回家的路!

      铁做的防盗门从中间对折,拱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底部的防盗栅栏被掰弯,扭成了两根金属腿。

      那颗带血丝的眼珠卡在猫眼孔里,冷冷盯着她。门上劈开一道缝隙,一张一合:“仙仙,叔叔家漏水了,来帮把手……”

      檀林仙盯着这扇成了精的门,再掂了掂手里的刀,最后决定——跑啊!

      她拔腿就往走廊另一头的安全通道跑。

      背后铁门也懂了,哐哐哐哐地向她追来。

      距离安全通道还有两步,檀林仙决定搏一把。

      她冲到防火门前,一把拉开门,闪身撞进楼梯间。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跑,而是贴在门背后。

      她赌只有一颗眼珠子的门板,有视野盲区,看不到她。而这一百公斤的防盗门,下楼梯够呛。

      下一秒,李叔叔牌防盗门,撞开了货真价实的防火门。

      大开的防火门,刚好把贴在墙边的檀林仙挡得严严实实。

      而它那两根金属腿根本来不及刹车,冲进门后,等待它的是陡峭向下的台阶。铁门带着巨大的冲刺惯性,一脚踩空。

      “哐当!轰隆隆——!”

      门板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翻滚,砸碎了水泥台阶的边角,一路火星四溅地往下滚,最后“轰”地一声巨响,卡在了六楼半的缓步平台死角。

      变形的金属腿在墙角抽搐了两下,不动弹了。

      而卡在猫眼里的那颗眼珠子被剧烈撞击,“噗嗤”一声爆开,流出一滩黑红的黏液。

      楼梯间里回荡的巨响渐渐平息。

      檀林仙握着刀,站在台阶最上方,看着那堆还在淌血水的废铁,轻轻喘了口气:

      “叔,以后下楼记得慢点。”

      她没敢耽搁,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没窗户,没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老鼠混着下水道的恶臭。

      下到五楼时,檀林仙脚步一顿。

      从下方的四楼半缓步平台,传来一阵音乐。

      伴随着“滋啦滋啦”的漏电声,一首变调的女声在阴暗的楼道里诡异地回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檀林仙起了一背的白毛汗。她放轻呼吸,贴着墙根,一点点探出脑袋往下看。

      底下的平台上,趴着一坨臃肿的肉团。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认出那件眼熟的红底碎花上衣,是五楼爱跳广场舞的胖阿姨。

      只是现在,胖阿姨和她那台走哪带哪的宝贝收音机彻底长在了一起。黑色塑料的喇叭网罩直接嵌在她后背上,正随着重低音的节奏,一鼓一鼓地往外挤着黄色的脓水。

      一根生锈的金属天线从她的后颈椎骨里直直刺出来,像昆虫的触角一样,在半空中一抽一抽地探寻着动静。

      收音机突然卡壳,歌声戛然而止。天线猛地顿住,一点点转向了檀林仙的方向。

      檀林仙咬住后槽牙,慢慢摸出兜里买菜找的一块钱硬币。

      硬拼不够塞牙缝的,想继续下楼,得把这东西从必经之路上弄走。

      她盯着下方四楼那扇半开的防火门,大拇指蓄力,屈指一弹。

      硬币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肉团的头顶,砸进了四楼走廊的地砖上。

      “叮当。”

      清脆的金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滚远。

      胖阿姨背上的天线瞬间绷得笔直,收音机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那坨肉四肢反折,像只大蜘蛛一样顺着台阶往下爬,一头扎进了四楼的走廊。

      楼梯间空了。

      檀林仙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趁机快步溜了下去。

      靠着这股子冷静,她一路如法炮制。扔钥匙串引开四楼长着人嘴的垃圾桶,卡视野避开了二楼把自己种在盆栽里的老大爷,硬是毫发无伤地摸到了一楼。

      大厅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正前方就是单元楼的大门,玻璃门外依旧糊着那层化不开的灰白色浓雾。

      只要推开门,就能离开这栋吃人的楼。

      檀林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刚准备往大门走,余光扫到了左侧通往地下车库的防火门。

      门半掩着。门缝底下的地砖上,拖拽出了一道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尽头,静静地躺着一个小东西。

      檀林仙迈向大门的脚顿住。她盯着那个角落,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大拇指蹭亮手机屏幕。

      冷光打在地砖上。那是一个红色的猫项圈,挂着个名牌:一一。

      项圈的卡扣是被生生崩断,编织绳上,糊满了新鲜、粘稠的血肉残渣。

      檀林仙蹲在地上,盯着项圈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项圈揣进睡衣口袋。

      接着,她右手握紧剔骨刀,一脚踹开了通往地下车库的防火门。

      一股浓烈到辣眼睛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死不死无所谓了,反正她也没几天好活。但谁要是敢动她的猫,她就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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