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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封信在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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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抽屉最底层躺了很多年。
粉红色的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用我十七岁时最认真的字写着。我一直没舍得扔。或者说,我一直没敢扔。
今天收拾旧物,又翻出来了。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断了。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谢谢你的信。你这么认真,我很感动。但我现在想专心学习,不想谈恋爱。你很善良,很可爱,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忽然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
我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扔。
因为我后悔的不是留着它。我后悔的是——那天,我为什么要写它?
十七岁那年,我喜欢他。
他叫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成绩好,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从高一开始偷偷看他,看了整整两年。看他被老师表扬时微微低头的样子,看他给同学讲题时耐心的侧脸,看他趴在桌上睡觉时睫毛在阳光里颤动。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他什么都没做,你就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高二那年春天,我终于写了那封信。
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挑了最久的信封,粉红色的,觉得这个颜色最配他。我在信纸上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那一版,其实也就几百个字。我说我喜欢你,我说我也在努力,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考大学。
周五下午,我趁课间没人,把信塞进他的书桌里。塞完就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个周末,我失眠了两个晚上。周一早上,他把信退回来了。
他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递过来那个粉红色的信封,说:“给你的。”声音很轻,眼神很温和。
我接过信,笑了。我说谢谢。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正常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可以一直是朋友。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封信之后,我再也没办法自然地看他。每次目光相遇,我都会迅速躲开。每次他走过我身边,我都会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每次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我的心都会咯噔一下。
他也一样。他开始刻意躲着我。不是躲得多明显,但我知道。以前他借东西会回头问我,后来改问别人了。以前课间路过我座位会顺便看一眼,后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以前偶尔会和我说话,后来再也没有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是我亲手砌起来的。
高三那年,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去了省城。毕业聚会那天,我看见他在人群里笑着说话,和这个合影,和那个告别。他一直没往我这边看。我也没过去。
我想过去说句话的。想说恭喜你,想说以后常联系。可我迈不出那一步。我怕他尴尬,也怕自己尴尬。
最后我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他,就像高一那年一样。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大学里我经常想,如果那天我没写那封信,会怎么样?
也许我们还是同学,还是朋友。偶尔在群里说句话,偶尔聚会见一面,偶尔回忆起高中时光,会相视一笑。他结婚的时候,我可能会随个份子,在朋友圈点个赞。我结婚的时候,他也会发个恭喜。
就像和其他高中同学那样。淡淡的,自然的,没有任何负担。
可我写了那封信。于是我们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刻意的躲避。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毕业后同学聚会,我一次都没去过。不是不想见别人,是怕见他。怕见面不知道说什么,怕那种尴尬的气氛让其他人也难受,怕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时被他拒绝的女孩。
有一次群里有消息,说他要结婚了。大家纷纷发恭喜,发红包,发祝福。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不该也发一句。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不是不祝福。是我不知道,那个祝福在他眼里会是什么。是假装的?是放不下的?还是早就忘了?
我不想让他猜,也不想让自己猜。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其实那封信之后,我一直没有真正放下。
不是放不下他,是放不下那封信。放不下那个写了三天、想了两年、最后被轻轻退回的粉红色信封。放不下那种“如果没写就好了”的念头。放不下对当年那个冲动的自己的埋怨。
后来谈恋爱,我总是很被动。对方不主动,我就不主动。对方退一步,我就退十步。对方冷淡一点,我就立刻告诉自己:看,果然是这样。我不会再写情书了,一辈子都不会了。
有一次和男朋友吵架,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为什么永远不肯先迈出一步?
我说不出来。
我怕什么?我怕又是那个被退回的信封。怕又是我认真写了三天,别人轻轻递回来。怕又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和刻意的躲避。怕又是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的一次冲动。
那封信教会我的,不是勇敢,是怯懦。
它让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可以一直是朋友。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之后,有一次偶然听说他的消息。说他过得很好,在北京买了房,有了孩子,事业顺利。说他偶尔回老家,会约几个同学吃饭。
有人问我,你和他不是高中同学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说,哦,我太忙了,没赶上。
那个人说,可惜了,他说起过你。
我愣住了。他说起过我?说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说,好像说你挺好的,就是没机会说话。具体记不清了。
我笑了笑,没再问。
挺好的。
就是没机会说话。
这话没错。我们之间,就是没有机会说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信让我们之间只剩下“没机会说话”这件事。
可如果没写那封信,我们会不会有机会说话?会不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偶尔聚聚,偶尔聊聊,偶尔提起高中的事相视一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里都会轻轻地疼一下。
不是因为还喜欢他。是因为遗憾。遗憾一段本来可以很自然的关系,被我变成了一座走不过去的桥。
前几天和闺蜜聊起这件事。她说,你还在后悔啊?
我说,有时候吧。
她说,可他拒绝得很温柔啊,你没有受伤啊。
我说,受伤的不是被拒绝,是后来那种尴尬。
她不懂。她没写过情书,没被人拒绝过,没体会过那种从暗恋到尴尬的落差。她不知道,被拒绝本身没什么,真正难受的是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那个会回头问你借东西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那个路过你座位会顺便看一眼的人,再也不会看了。那个偶尔会和你说话的人,再也没有说话了。
你失去了一个本来可以一直存在的关系。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
那封信,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石头沉底了,涟漪也散了,可湖面再也不是原来的湖面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写那封信。
我会把那份喜欢,好好地藏起来。藏成偶尔偷看的目光,藏成心里一个秘密的角落。我会和他做普普通通的同学,说普普通通的话,在毕业聚会上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恭喜你”。
那样多好。
那样就没有后来那些尴尬的躲避,没有那些刻意的疏远,没有那些同学聚会上缺席的理由。
那样我就可以坦然地说起他,就像说起任何一个高中同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提起他的名字,心里就先轻轻地叹一口气。
那封信,我一直留着。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每次想扔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句话:如果没写就好了。
那封信像一个路标,立在我十七岁的路口,提醒我——有些话,真的不该说。有些喜欢,真的该烂在肚子里。有些人,远远看着就好,千万不要走近。
我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还是留着吧。不是为了怀念谁,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后来的每一次心动,都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说?是不是真的值得?说出来之后,会不会连现在这份平静都保不住?
那封信教会我的,不是勇敢,是谨慎。
是用很多年遗憾换来的谨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封发黄的信上。我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
如果时间能倒流,十七岁那年,我一定不会拿起那支笔。
我会让那份喜欢,永远停在心里。
停在那个阳光照在他侧脸的清晨,停在我偷偷看他而他不知道的瞬间。
那才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