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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眼树下的预科班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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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边上的空气,和山里不一样。
陈寻第一次走进去时,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淡的甜味,浮在风里,像有什么熟透了,藏在很高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龙眼树的味道。
教学楼一栋连着一栋,路平,树高,草地修得齐整。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荫底下过去,衣角像都带着风。陈寻抱着那卷旧被褥,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发怔。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城里,可没想过会是这样。
不是县城那种热闹,不是街边摊和小商店堆出来的喧哗。这里更开阔,也更安静,像每个人走到这里,脚步都会下意识放轻一点。
真住进宿舍以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同屋几个男生,多是城市、县城或者周边有点小钱人家出来的孩子。成绩一般,才会被送到这里来“缓一缓”。可他们身上有种陈寻最羡慕、也最不自在的东西——松弛。
有人进门就把随身听往床上一丢,哼着歌收拾东西;有人嫌家里管得严,说要不是没考好,根本不用来这儿。
相比之下,陈寻太安静了。
他带来的被褥是旧的,编织袋也是家里最常见的那种,衣服鞋子都普通得很,往宿舍里一放,就显得格外扎眼。他心里知道这一点,所以做什么都比别人更轻。放盆要轻,挪椅子要轻,连说话都先在喉咙里过一遍。
真正难受的,不是别人笑他。
而是根本没人笑他。
因为大家只是扫一眼,就自然地把他归到了“没什么特别”的那一类里。
第一次让他清楚看见这种差距的,是食堂。
那天他一个人端着搪瓷饭缸站在窗口前,脑子里其实是空的。轮到他时,他低声说:“三两米饭。”
打完饭以后,他又看了眼旁边的汤桶,迟疑了一下,问:“紫菜蛋汤多少钱?”
“一毛。”窗口里的师傅头也没抬。
陈寻点点头,要了一碗,把汤倒进饭盆里,端着就往角落走。
坐下以后,他才发现,别人吃饭不是这样的。
别人是一份饭,几样菜,再加一碗汤。有人嫌今天的菜油太重,有人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动作自然得很,像这种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
陈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汤泡饭,勺子在手里顿了顿。
不是这饭不能吃。
也不是家里连这都吃不起。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知道,原来别人“随便吃一顿”和自己这种下意识先省、先填饱肚子,是不一样的。
也是那时候,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见世面。
不是看见了高楼,不是走进了大学。
而是你坐在一碗最普通的饭前,突然知道了,自己和别人原来差得这么细,也这么具体。
那段时间里,他唯一能稍微站住一点的本事,是写东西。
有一次课堂作文,题目不过是写“来到新环境后的感受”。很多同学都写得轻松,什么终于离开家里,什么环境不错,什么希望重新开始。
轮到陈寻,他提笔就写山里的雨,写两天两夜的车,写父亲扛着编织袋站在站口的背影,写第一次闻到空气里那股甜得像假的味道。
第二天,老师把他的作文当堂念了。
念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语言有感觉。”
这句话不大,却像在水里给了他一块板。
他耳根一下就热了,低头装作翻书,心里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里也不至于完全浮不起来。
至于那个曾经远远喜欢过的女同学,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对谁提过。
女孩坐在前两排,家境应该不错,穿衣打扮不算张扬,却和别人一眼不同。她身上有种很难说清的贵气,不是跋扈,也不是拿腔作势,而是那种从小被好好养着的人才会有的松和亮。
陈寻第一次看见她时,脑子里甚至空了一下。
可他连多看都不敢。往往是她从门口走进来时,他借着翻书的动作飞快抬眼看一下,下一秒又收回去。每次都快得像做贼。
他喜欢的,其实不只是那个女孩。
更是那个女孩身上所代表的另一种世界——体面、从容、不必时时先缩一下的日子。
也正因为有过这种远远的仰望,他后来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年轻时并不是个会主动走近别人的人。
他更多时候,只是站在边上看。
看别人怎么说话,怎么抬头,怎么看起来像天生就该待在这里。然后自己一点一点学。
真正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只是来这里熬日子的,是一节市场营销课。
老师在黑板上先写了两个字:
市场。
然后转过身来问全班:“什么叫市场?”
有人说是买东西卖东西的地方,有人说是商场、街市,也有人说是做生意的场所。老师听完,不急不慢地在黑板上又写下两行字。
狭义的市场,是交易场所。
广义的市场,是需求集合。
那一瞬间,陈寻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击中了一下。
需求。
原来不是东西摆出来就叫生意。
原来人为什么买、为什么不买、为什么换一家买,这些事都能往更深一层去看。
原来世界不是一团乱麻,它是可以被拆开、被理解、被归纳的。
他盯着黑板上那几个字,半天都没挪开眼。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龙眼树熟透了的甜味。那一刻,他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像忽然搭起了一个东西。
还很粗,还很简陋。
可它是个架子。
而一个人只要脑子里开始有了架子,很多原本只靠本能和经验去碰的东西,就会慢慢有方向。
那时候的陈寻还不知道,这堂课会把他带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很多看起来杂乱无章的东西,是可以被讲清楚的。
人为什么买,为什么不买;
一门生意为什么能做起来,为什么会死;
甚至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困在原地,为什么又能慢慢走出去。
后来很多年,他就是靠着这点刚刚搭起来的架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大学边上的预科班,到深圳;
从送货车,到终端门店;
从业务员,到后来站在白板前给别人讲“市场”“渠道”和“判断”的人。
也是很多年后,在武汉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培训室里,他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讲台上,一开口就让台下安静了下来。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而苏晚坐在台下,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从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开始,慢慢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