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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具棺椁 青铜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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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矿山顶阵阵崩裂,岩石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尘土混着碎石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股矿石特有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粉尘味钻入鼻腔。
“酉酉!屏住呼吸!粉尘……有毒……”父亲的嘶吼声从狭窄的矿道里炸开,随即又被破耳的坍塌声淹没。
手电筒滚落在矿道里,光束切割出漫天飞舞的粉尘,像正在进行虔诚又诡异的仪式。切开黑暗的那一刻,父亲手背上满是血口,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矿渣,但还死死抠进岩壁缝隙,五根手指在重压下扭曲成的不可思议角度。鲜血顺着小臂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
“酉酉!”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丙戌火焚身……”
“爸……你说什么!”
“记住……庚辰骨作尘……”
头顶的岩层发出一声低吟声,父亲猛地抬头,瞳孔在最后一束光里剧烈收缩。林辛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矿道深处一条青铜色纹路正挤进四面岩壁,又像血管一般瞬间分散。
那些青铜色的纹路不停地靠近、延伸、蔓延。
“跑!”父亲用尽最后一丝力猛地推走林辛酉。
父亲最后一声嘶吼和岩层彻底坍塌的轰鸣同时炸响。
“砰——”
额头撞上办公桌的剧痛将林辛酉从梦里拽回现实,她趴在办公桌上腾一下坐起身,鼻腔里像似还残留着粉尘和血的味道。混身肌肉僵硬还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被冷汗透湿的打底衫粘腻在皮肤上。
林辛酉扯了扯衣领,别了别打湿地碎发喃喃道:“又做梦了,又是这个梦……”
窗外暴雨如瀑,把下午四点的天色晕染暗得像深夜的矿井,灌了一整杯凉水的林辛酉也迅速得到了降温。她走到窗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舒展开了。
电话震动声响打断了正自我充电的林辛酉,看到来电显示那一刻嘴角瞬间凝固,直到震动快要停止才划开接听。
“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慢?你不会在过生日吧?”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尖锐的声音:“你是家里的罪人,还记得吧?”
“我在赎罪,不配过生日。”她一字一顿,“没什么事就挂了一会还要开会。”说完摁了电话就撂桌上。
还没安静片刻,第二个电话来了。
刚接通电话林辛酉还没来的及开口,电话那头赵桉嗓音亢奋的不行:“姐!有急事你赶紧到解放路路口这儿来,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快来!”
二十分钟后。
暴雨里赵桉一身灰色运动服打着很违和的粉色佩奇伞来回踱步。
赵桉看见她迎过去急着说话:“是这样的,基建队从解放路口墙根挖出四具青铜棺椁已经封锁现场了,鉴钧老师也去了。”紧接着又说:“施工单位周围都封了,咱们去也合情合理毕竟后续也可能涉及争议现场啊。”
“走。”林辛酉犹豫了下还是应了。
马路两边淌着黄泥水,顺着十字南头直接灌下去一样。施工现场被围挡罩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加上这边地势低根本就是个巨大的深基坑,此刻又被灌满了泥浆,像一锅煮沸的黄褐色浓汤,看的人眼里心里恶心的难受。
警戒带外周围全是凑热闹的人,打伞的都偏一边去了都要伸出二里地的头瞅。果然没有人不爱看热闹,还是这种鬼热闹。
警戒线跟前一个年轻实习警察:“桉姐,您怎么也来了。”说完冲着林辛酉很友好的笑了笑。
“这是林姐,我俩下班刚好在附近吃饭,碰巧路过就想过来瞧瞧,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这地?”林辛酉边走边问着两边盖了一半停工的楼。
领路的实习警察踩着泥泞耐心解释道,“这地原本是一个小型开发商买来建小区的,这前面两栋楼才起了一半,开发商前两栋都卖的差不多了,二话不说就直接在旁边挖了第三栋的地基,谁想正盖开发商资金链给断了,所以就停工了,也赶巧就挖到了青铜棺椁。”
“这看来是福也是祸啊。”
乌云笼罩,暴雨凛凛,本就灰蒙的城市显得格外深沉,现场人员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在雨幕中穿梭。现场称不上有条不紊,但人人都闷着头忙着手里的工作,毕竟雨天的现场本就是考古队和法医最怕的,把本就一百分的工作硬生生又上个难度。
林辛酉望向工地深处,四具青铜棺椁静静地浸泡在泥水之中,呈一种看似无序的方式摆放着。在探照灯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棺椁下方还有空洞像是商周时期的窖藏结构。雨水不断冲刷棺椁上的纹路,那些扭曲的刻纹在雨水总中有了灵魂一般蠕动。
“让一让!法医来了!”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员推开人群,泥水溅在林辛酉的裤脚上。她没在意,但目光却死死盯着最远处那具微微倾斜的棺椁,它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姐,我咋有点害怕,也不是说没去过现场但这天气老远看确实有点……有点像在阴雨蒙蒙送人下葬一样……瘆!”赵桉手指紧紧掐进她的手臂。
林辛酉从进入第一栋楼,就感知到了赵桉的害怕。因为从一开始赵桉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胳膊,越往里走胳膊环的越紧。
“这么多人你害怕阳抵不过阴啊。实在害怕你呆到这看着,我下去一趟。”
赵桉听着话攥着拳头泄了口气,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让紧张的气氛滑稽了几分。
“走!姐!袖子一抹就是干!”
俩人下了缓坡也站的不远。
“姐,这棺材看着邪乎得很,细看还有点诡异,是哪个朝代的?但这未免太寒酸了吧,咱们这儿地出土的古墓哪个不是镶金嵌玉的?再看看这四个,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得不对劲,浮雕没几个,还有些弯弯扭扭的刻纹……陪葬品更少的可怜,这要是真的大墓,这周围的陪葬品也不至于就这点东西,看来消息有误啊。”
林辛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始终黏着最远处那具棺盖中央那个残缺的夔龙纹上,她走过去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抚过棺椁边缘,眼前闪过父亲在矿难废墟中朝她伸出的手。耳边又响起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丙戌火焚身,庚辰骨作尘”。
她的指尖顺着边缘轻描着,跟着指尖的铭文默念着,“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
她在某个弯钩处停了一下来。
“唐律?怎么能是唐律呢?”林辛酉不自觉皱起眉头又抬头看向其他棺椁,雨水顺着她下颌线滑落。
“辛酉。”
“林辛酉。”
林辛酉才反应过来有人喊她,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等看清眼前的人脸,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沾满泥浆的膝盖在裤子上留下两个滑稽的圆印。
“老师,好久不见。”林辛酉尴尬的摸了摸脖子,咧着嘴光笑,就像上学时期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底气不足。
其实在她忍耐不住伸手触碰青铜棺椁的时候,陈嵘也很早就看到了她,他示意周围要上前制止的人,因为他很乐意也很庆幸她并没有释怀。
“瘦了。”陈嵘突然说,目光扫过她凹陷的脸颊,“中院破格提拔的员额法官……文物类?”
他的语气让林辛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又回到了答辩现场。
林辛酉只敢闷着头笑,心虚地回答:“是,审理矿业和文物类案件。”
“头都要埋地上了怕什么!还害怕挨骂!”陈老师语调拔高,衬得林辛酉头越低。
“老陈你俩过来!”鉴钧老师扯着嗓子,一个劲的挥手示意,一张圆润的脸,稀拉的头发被雨打湿牢牢地贴到头皮上,极充满喜感。
“老陈明天能开棺吗?北边最远那个被撬了一角,开发商发现里面是小孩,还不是古尸。”鉴均只顾说话,说完看了一眼林辛酉。
“老陈,你和小林认识啊?”鉴钧来回打量着二人。
“我学生,让她过来搭把手。”
“你打申请吧,明天开。”
瞧着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现场的人也少了不少,呆在这儿总归不合适,林辛酉看了一眼表准备离开。
“陈老师,我得先走了,我呆这不合适。”
陈老师白了她一眼:“说完你才觉得不合适,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又没让你参与,是学术交流!当了法官一言一行都一板一眼,死板!明天下班过来,你就站旁边看着。”
陈老师压根没给林辛酉拒绝的机会,说完甩着手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林辛酉看着他们背影深吐了口气,一股子凉风吹得她直打哆嗦,眼看着天是越加黑了,手机在口袋里也震个不停。不用猜就知道是赵桉窜到哪找不到她了,可来电不是赵桉的电话,而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林法官,青铜器碰不得。」
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十二岁的她。是从矿难废墟中被抬出的瞬间,父亲焦黑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暴雨中林辛酉猛地回头,警戒线外的人群仿佛瞬间静止,每一张模糊的脸都像在盯着她。
手生理性地抖动,两手交叠相互控力摁关屏幕,死死扣住手机。脑子里像是有千百只蜘蛛刺挠着结网,吞掉了本该平静如死水般地意识海。她一头扎进冲进雨幕每一脚都踩的极重更像是无情的宣泄,直到看到远处的赵桉向她走来。
赵桉嘟囔着昂起头:“姐!我找你半天了,你看手机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林辛酉深吸口气语调还带着颤音:“刚才和老师多说了几句话。”
“所以呀!我就偷偷溜一边去了!有一件事我得问问你。”
“嗯?”
“刚碰见我学弟了,他说昨天的棺椁出土的时候有点奇怪。”
林辛酉略迟疑,“哪奇怪?”
“他家里搞风水的,他说一般墓穴尤其这种古墓多选背山面水,但这现场看着也不像是墓穴。这四具棺椁位置很有可能是受自然灾害的冲击位移了,最初的位置应该是四方位。姐你之前是考古专业的,你一定懂!”赵桉胳膊撞了撞她。
林辛酉回头望向暴雨中的四具棺椁轻声道:“商周时期存在一种四方祭祀。”
“那就是东西南北四方喽?”
“可以这么说,但是不够具体。”
赵桉一下就来了兴趣,眼眸一亮:“姐给我讲讲呗。”
林辛酉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张警告的照片,无奈戳了戳她额头:“知道你在想什么,别迷信和这棺椁没关系啊。”说完一把搂住赵桉脖颈夹着就走。
“咱俩还是闭嘴回家睡觉吧。”
两个人从现场分开后雨势小了许多,但林辛酉浑身上下湿透裤脚还沾满泥浆。但短信里那张黑白照片在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她这时最需要一点暖的活气的东西,来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选择了最直接简单的无力手段—吃火锅。
她就近拐到法院后巷的“烂摊摊火锅”,老板娘熟络地招呼她坐下。小店暖气开得足,红油锅底在火上咕嘟冒泡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林辛酉点了常吃的几样,捧着热茶暖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翻滚的红汤上。
边上两个正喝小酒的大爷突然激动的拍着桌子,把桌子上的酒杯、碗筷震的吧啦响。吓的林辛酉猛地一哆嗦,下意识的挪远了凳子。
“哄你干撒,真滴挖出东西了!就前段时间在解放路路口围起来的施工地方,挖出来的时候好多工地上的人都看见了,说是青铜的,还有把剑!反正都是好东西……这给了钱,说话可就要小心了。”说话的大爷皮肤黢黑,看着就是实实在在下苦人,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这越说越激动喷了好几次。
林辛酉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她低下头,慢慢将一片毛肚浸入翻滚的红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