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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岛(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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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如果潍坊有市女强人榜,于淼绝对能排进前十,因为她就连逛个超市的功夫,都要接好几个工作电话。
“好,我会尽快...”于淼低头夹着电话,快步穿梭在人群中。
此刻她只想赶紧回到车里,将她怀里这两袋该死的橙子放下,忙碌了一天,高跟鞋磨破了她的脚踝,于淼简直烦躁到家了,暗骂超市纸袋的设计,让人根本腾不出手。
她走的太快,一个没注意,迎面撞上一个中年男人,纸袋砸在地上,橙子滚了一地。
“抱歉...”于淼赶紧赔笑。
那男人冷漠的看了她一眼:“走路看着点儿。”
男人转身离去,于淼在原地呆了两秒,蹲下身去捡橙子。
今天真是糟透了,不仅工作上有麻烦,车还被拾荒的老爷爷用三轮刮花了,现在买个橙子都能洒一地。
她这么想着,心里涌上一丝小委屈。
足足两袋橙子,滚得到处都是,于淼正低头捡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男士马丁靴,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蹲下身,帮她捡起了橙子。
于淼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穿着硬挺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很硬汉的装扮,手上戴着一枚奇怪的银戒指,一言不发的帮他到处捡橙子。
“谢谢您...真是麻烦...”
于淼心想人间还是有温暖的嘛,社会还是没这么冷漠的嘛,这位小哥真是人帅心善,等等,怎么越看越眼熟嘞?
等男人抬起头,于淼看清了他的脸,愣住了。
“不是,白木南?”
“这家超市的袋子,是挺难用的哈...”白木南尴尬的挠了挠头。
“于淼,好久不见。”
“不是,你怎么在这?”
白木南扬了扬手里的U形枕:“我...买枕头,最近要出差了。”
于淼心想潍坊这地方有时候感觉挺大的,有时候又小的离谱,在这家偏远的超市都能碰见“熟人”。
于淼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有空吗?正好,有事找你谈。”
咖啡厅角落,气氛有些凝滞。
于淼双手环胸,开门见山:“颜梦汐去你店里了。”
“我知道。”白木南平静的搅着面前的咖啡。
“你还亲自接待了。”于淼盯着他:“白木南,你到底怎么想的?”
白木南皱了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当然有问题!”于淼用手指敲着桌子:“你身为恋恋新娘的大老板,平时这么清闲?还是说你店里没人了,接待一个普通客户需要你亲自出马?”
白木南手里的勺子停了。他抬起眼,目光微冷:“你什么意思?”
“真是没想到,你不是个设计师么?现在还混上婚庆行业了?白木南,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招,颜梦汐她现在幸福到冒泡,我不管她到你的店里是不是你安排的,你最好不要再接近她,我就这个意思!”
他放下勺子,金属磕碰瓷杯发出清脆一响。
“于淼,大家都老大不小了,那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你说这话幼稚吗?”
“我可不觉得幼稚,对于她来说,你是个危险的存在。”
听闻这话,白木南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被刺痛后的恼怒。
“危险的存在?我接近她?于淼,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摆出一副审讯的姿态!”
“当年的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做错什么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还要拿出来跟我掰扯,你是觉得我白木南的时间很廉价么?再者,什么叫我不要接近她?搞的好像是我硬要往上凑一样。”他语气冰冷,十分不屑。“恋恋新娘在潍坊什么地位,你清楚的,要不是她未婚夫找关系,找到我头上,她都未必能预约的上!”
白木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于淼,眼神冰凉:“如果找我是为了这事儿,可以不必谈了,我白木南不是什么街上的二遛子,没工夫跟你废话。”
看着他转身要走,于淼握紧了拳头。刚才的尖锐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剩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只是……太怕了。怕颜梦汐再受伤害,怕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白木南就像一把钥匙,会解开她心底深渊隐藏的那把锁。
一旦解开,尘封的往事将会如野兽出笼倾巢而出。
不过白木南似乎确实变了个人,知书达理,成熟稳重,与曾经那个痞里痞气的小混混简直判若两人。
于淼不敢赌,尽管这么多年过去,时间足以磨平一切。
望着白木南的背影,她抿了抿唇,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喂。”
白木南停在路灯下,没回头。
于淼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烟盒:“……刚才,我态度不好。”
白木南没说话,皱了皱眉。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知所措时只会沉默。
于淼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儿?”
见到小鱼苗儿示好,白木南也没必要端着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了烟。于淼凑近,用手拢着打火机,替他点燃。
白老板也是十分傲娇的接受了于淼的道歉。
“你也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
于淼吸了口烟,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怕她再出事。”
“我懂。”白木南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画风突变,两人像多年的兄弟靠在墙上大大咧咧的抽烟,于淼伸手拍了拍白木南的肩。
“其实那时候,”于淼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你有话想说,我没让你说,也没让她听。”
于淼深吸了一口烟:“对不住了。”
“都过去了。”白木南吸了吸鼻子:“不过我就是不理解你为啥对我那态度...”
“我不敢赌,毕竟你之前...”
于淼挠了挠头,吐出一口烟:“就像那句话说的...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你的解释已经不重要了,她要结婚了,咱们都该表示祝福。”
“我会的。”
他冲于淼笑了笑:“我现在很相信命中注定,人生给予的剧本,我们都该坦然接受,所以当年的事,咱们都不用再放心上,而且我看她现在状态不错。”
“嗯。”
“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路灯下,白木南的背影有些消瘦,他叼着烟,红光在夜里忽明忽暗,于淼盯得有些出神,似是回到多年前,他裹着风雪离去,到如今,也坦然的走进黑夜。
(四)
马驰林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氤氲的水汽里,他看见颜梦汐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抱膝蜷在沙发一角。暖黄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慵懒或骄矜的双眸,此刻一片空寂的灰暗,全然没有这个豪宅“女主人”的姿态,反倒是像只误闯进来的野猫。
马驰林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他忽然有些莫名的害怕,似是坚如磐石的城墙忽然蔓延出一丝丝裂纹。
“宝宝,”他走过去,语气放得轻柔,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又把外套穿上了?冷不冷?”
他走上前,那份心底隐约不安愈发强烈。
直至,他看见了堆满杂物的茶几上,摆放整齐的两部手机。
城墙的裂纹忽然发出清脆的响声,石子滚落,墙终于倒塌了,马驰林盯着桌上的手机,一瞬之间,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他可是马少爷,怕?
有什么好怕的。
他到底爱这个女人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懂,就是那种模糊的“感觉”。
不过能让他有感觉的女人多的是,就算这个失去了,日后他可不会缺。
马公子有的是底气。
马驰林将毛巾随手一扔,坐在了沙发上。颜梦汐什么都没有做,呆滞空洞的双眸望向前方,像是失去了发条的木偶人。
“哟。”他瞥了眼手机,语气带着惯常的那种混着点抱怨的亲昵,“我工作机你给翻出来啦?最近破事儿太多,分开用图个清净。一部工作,一部生活,互不打扰。”
听闻这话,颜梦汐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垂落,她似乎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马驰林,你爱我么?”
“爱啊!当然爱!”马驰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口,脸上堆起笑容,身体自然而然地倾过去,伸手想将她搂进怀里,“傻宝宝,怎么问这个……”
可颜梦汐侧身躲开了。
马驰林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脆弱又疏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挂不住:“宝宝……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梦汐终于扭头看向了马驰林。
他从未见过颜梦汐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眸,就这么注视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躯壳,看穿他骨头缝里的东西。
马驰林讨厌这种眼神。
他可是少爷!拥有的财富能超越全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他要什么有什么,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他马少爷,凭什么被一个女人审视?
但是人都有感情,马驰林不想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追的女人,就这么黄了。
他付出的可太多了,他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追过一个人,耐下自己的性子哄着她的烂脾气,给她什么狗屁不是的安全感,以及今晚,陪她看那无聊到爆炸的日本动画片。
甚至,忍受她那一堆破规矩,包括——不让碰。
他妈的,哪个男人年轻时不玩玩?
他们现在又没结婚,玩玩怎么了?结了婚守规矩不就行了吗?
马驰林愈发烦躁。
“马驰林,我再问你一遍,你爱我吗?”
“爱。”
“爱!”马驰林抬高了下巴,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强硬。
“颜梦汐,你自己想想,我对你还不够好?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想慢慢来,我等你!我马驰林对谁这样过?”
“你为我确实做了很多。”
颜梦汐弯了弯嘴角,只是苦笑。
就像含了一颗有层薄薄糖衣的苦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锁住他。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般,轻声问道:
“那为什么……你还要出轨?”
空气彻底凝固了。
马驰林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抚平的纸。
震惊、难堪、愠怒。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本能防御,在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交替闪现。
“出...出轨?颜梦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颜梦汐愣住了,瞳孔微微一缩,不可置信的望着马驰林。
“明明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你居然能做出一脸我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她不明白,她对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感到极致的陌生。
女人都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证据都摆在眼前,他到底在狡辩什么?
不过颜梦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浪费时间,她本该无声离开,可她气不过,明明错的不是她!
她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就是面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男人。
为什么会他妈爬上别的女人该死的床。
“什么叫我胡说八道,我出轨什么了?颜梦汐,我们都订婚了,我这辈子要娶的女人是你!”
颜梦汐静静地看着他表演,那双空洞的眸子此刻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清晰映照出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眼神的游移,每一声语调里强装的镇定。很奇怪,之前那种颤抖和冰冷的感觉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看着他,就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演技拙劣的独幕剧。
“是么...”颜梦汐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讥讽。
“马总记性真是差的可怕啊,所有重要的密码,你都用一个。这部手机对你来说,很重要,对吗?重要到必须用一个你能绝对记住,又不想让我知道的密码来锁住。”
“马总,你记性这么差,用不用我帮你打开相册回忆一下?你们在办公室,会议室,酒店里,甚至面前这个沙发上做的龌龊事?你们玩的可真花啊。”
颜梦汐眼眶发红,没有泪水,她愤恨自己傻的可怕。
“我们从在一起那天,你就跟这个女人没断过,她是你公司里的员工,你甚至带她跟我一起吃过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锁屏上她和他的笑脸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人,如果这些你做的天衣无缝,也许我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不过马总,你有时候真他妈笨的要命,卧室里那个女人的睡衣也不收,裤子里的手机也不藏,相册里满满都是那些铁证,你到底是笨,还是毫不在乎?”
颜梦汐自嘲的笑了笑:“我猜是后者吧,毕竟你可是堂堂马家大少爷,就算跟我黄了,你有的是替代品。”
“马驰林,你真他妈恶心。”
最后一丝侥幸和伪装,被这句话彻底撕碎。
马驰林的脸涨红了,又迅速褪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他盯着颜梦汐,眼神里终于露出了被彻底揭穿后的恼羞成怒,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颜梦汐,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他忽然吼了出来,像是要把刚才积压的憋闷全部倾泻。
“你他妈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处对象不让碰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女?我马驰林在外边有女人怎么了,我又不是不会断!”
他那狰狞的面容,颜梦汐从未见过,此刻,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总是憨憨带着点可爱的男人,褪去伪装后,是个多么可怕又恶心的人。
一丝记忆碎片忽然涌上脑海。
颜梦汐总觉得这场面自己在哪见过,一个名字忽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脑海。
刘建之。
刘建之?
这人谁啊?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那张脸与面前马驰林的脸逐渐重叠,同样的歇斯底里,同样的声嘶力竭。
那画面只是一闪,颜梦汐很快回过神来,马驰林的吼叫还响彻在耳边。
“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我供着你,哄着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他妈做得还不够?”
“我是个成年男人!我有生理需求,就算跟别人睡了又怎么了?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还是留给你了!我还要娶你!这还不够吗?!”
他终于把心里那套逻辑吼了出来。在他的认知里,这甚至是一种“恩赐”。
我给了你婚姻的承诺和物质的极大满足,你在外面那些“小事”上就应该睁只眼闭只眼。
这个傻女人到底在高傲什么!?
老老实实的装作不知道跟他结婚就好了啊!然后给自己生孩子,在家里过着舒服日子,这是多少女人向往的生活!
颜梦汐听着他这番“高论”,没有愤怒,只觉得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荒谬。
原来在马驰林眼里,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一场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她的“不知趣”,她的“苛求”,成了不懂事和毛病多。
她真笨,摊上了个这么恶心的人。
颜梦汐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气的马驰林。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流淌在她身上,她高傲的仰着头,似凌冽风雪孤傲寒梅。
“马驰林,你听好。”
她声音不带一丝情绪道。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承诺过忠诚,是因为你说‘非我不可’,是因为我以为,至少在你这里,我能得到一点区别于‘交易’的‘感觉’,哪怕这都是你伪装的。”
“我图你的钱?是,我承认我需要钱,我需要钱来满足我那点可怜的安全感于空虚感。但我从来没隐瞒过这一点。我把我所有的糟糕,所有的现实、所有的‘不值钱’都摊开给你看了,是你自己说你可以,是你自己要走进来的。”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动作缓慢而坚定。
“我颜梦汐,就算得不到我想要的生活,也不会再与你这种恶心的人多待一秒。”
“我们结束了。”她说出这五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至于这些年你在我身上花的钱,你大可列出清单,我会如数奉还,我们结束的事,双方父母很快会知情,那么,后会无期。”
说完,她不再看马驰林瞬间铁青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嗒、嗒”声,每一步如同敲奏着命运回响。
“颜梦汐!给老子回来!”马驰林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她的背影吼道,“大家都这个年纪了,你想清楚!你还能过现在这种日子?!”
马驰林喘粗气,气急败坏道:“你不仅会失去我,还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生活!”
颜梦汐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冷笑一声。
“双喜临门。”
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闭合,将马驰林气急败坏的吼叫和那个充斥着谎言与背叛的豪宅彻底隔绝。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她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她挺直却单薄的身影。直到电梯开始下行,她瞬间脱力般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颤抖着深吸了口气。
颜梦汐再次踏回了属于自己的“孤岛”。
只有她孤身一人,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