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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替嫁 沈府正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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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正厅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
"我不嫁!死也不嫁!"沈清嘉哭喊着,将一只汝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飞溅。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蛋扭曲着,眼泪冲花了妆容,"那是个什么东西?传闻他不能人事,腿脚残疾,暴虐弑杀,面相丑陋如恶鬼!母亲,您要我嫁给一个阉人般的怪物,还不如现在就拿白绫勒死我!"
"住口!"沈崇岳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可那呵斥声里却透着疲惫,不是怒,是怕。
他当然怕。
三日前的朝堂上,那道横亘在摄政王脸上的疤痕,那副"听天由命"的冷笑,还有消失在风雪里的辘辘车声——每一样都像钝刀子割他的肉。他沈崇岳钻营半生才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不是为了把唯一的嫡女送进那□□棺材!
"清嘉,我的儿……"王氏扑过去抱住女儿,泪如雨下,转头看向丈夫时眼中带着怨毒,"老爷,您就这一个嫡女,怎忍心推她进火坑?那赵砚深是什么人?冷宫爬出来的毒蛇,传闻他弑父杀兄,前两个侍妾都被他活活打死了!您是要女儿的命啊!"
沈崇岳负手在厅内疾走,官靴碾过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当然舍不得女儿,可那是圣旨!是摄政王当着太后和满朝文武的面抽中的签!抗旨?他有几个脑袋?
"老爷,"王氏突然跪下,抱住他的腿,"求您想想办法!清嘉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母亲!"沈清嘉见状,猛地爬起来,一头撞向厅中的朱漆柱子,"女儿宁死不受辱!"
"拦住她!"沈崇岳骇得魂飞魄散,几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抱住沈清嘉,那额头已磕出一道血痕。
厅内哭闹不休,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
"圣旨到——!"
满厅死寂。
沈崇岳脸色骤变,连忙整理衣冠,狠狠瞪了妻女一眼,低声呵斥:"把眼泪擦了!随我接旨!若敢在面前失仪,我休了你们!"王氏慌忙给沈清嘉抹脸,可那丫头抽噎不止,根本止不住,身子软得像一滩泥。
厅门大开,风雪卷入。传旨太监陈德全捧着黄绫圣旨踏入厅内,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沈家嫡女满脸泪痕,额头带血,被两个婆子架着才没滑到地上;王氏瘫坐在一旁,面如死灰;而沈崇岳则一脸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陈德全心中了然,嘴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缓缓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尚书沈崇岳教女有方,沈氏女温婉贤淑,特赐婚于摄政王赵砚深,三日后完婚。钦此——"
"三……三日?"沈崇岳手一抖,圣旨差点落地。
王氏闻言,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双眼空洞,像是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沈清嘉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挣开婆子的手,再次往柱子上撞去:"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按住她!按住她!"沈崇岳嘶声喊道,自己却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才没倒下。
陈德全冷眼旁观,待厅内稍稍平静,才凑近沈崇岳,压低声音,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善意":
"沈大人,本不该多事。只是……咱家宣旨时仔细看过了,圣旨上只写了'沈氏女',可没指定是哪一位千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的王氏和哭晕的沈清嘉,声音更低:
"听闻大人兄长早年间落难,留下一女投奔于您,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那孩子……咱家记得,是叫知微?"
沈崇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陈德全那副"你懂我懂"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昏死的嫡女,再想到西跨院那个被遗忘的、如同灰尘般卑微的侄女……
一道灵光劈入脑海,不是算计,是救命稻草。
"您提醒的是,"沈崇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狂喜,"沈家……确实还有一位'女儿'。"
陈德全笑了笑,拂尘一甩,转身消失在风雪中。那背影仿佛在说:三日,够你办事了。
沈崇岳握着圣旨,站在厅中,眼神从慌乱转为阴狠。他猛地转头,对心腹管家厉声道:"去!把西跨院那个孽障给我绑了!洗净了,换嫁衣'!"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恶毒:"对!让她去!那个贱人生的野种,能替清嘉去死,是她的福分!"
府西跨院的柴房,是整个宅子最腌臜的角落。
北墙根堆着半腐烂的柴禾,散发出霉味与虫蛀的腥甜;南窗糊着的桑皮纸早已破烂,被寒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暗处呜咽。屋顶漏着天光,雪水顺着椽木渗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泥水,混着踩烂的稻草,冻成了肮脏的冰碴子。
沈知微就蜷缩在这间屋子的角落。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将一小块黑炭小心地埋进灰里。火盆将熄未熄,十二根细如筷子的木炭是今日份的全部取暖之物,勉强烘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糙米粥。
门被猛地踹开。
风雪卷着脂粉香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一起涌了进来。
王氏走在前头,一身绛紫锦缎,金线绣的牡丹在晦暗的柴房里刺得人眼睛生疼。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拖着一个人,像拖着一条死狗——是周嬷嬷,左臂软软地垂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生生拧断了。她脸上那道烫伤疤糊着血和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知微,”王氏跨过门槛,绣鞋踩进泥水里,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周嬷嬷,只盯着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甜得发腻,“知微,你父亲早逝,母亲下落不明,来我沈家白吃了八年的饭,有穿有住。如今摄政王殿下要娶沈家女,你是最合适的,既然陛下也都下旨了,就由你嫁过去吧”
知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缓缓站起身,低着头,声音轻却固执:“姨母……知微粗鄙,怕是辱没了摄政王。我不愿嫁。”
“不愿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王氏身后刺出来。沈清嘉提着裙摆踏入柴房,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四周,随即看向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讥讽,“哟,我的好姐姐,你这是给脸不要脸?那可是摄政王!先帝遗诏钦点的辅政亲王!多少人做梦都想攀的高枝,如今落到你头上,你竟说不嫁?”
知微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周嬷嬷,那老妇人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微微摇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氏慢悠悠地走到周嬷嬷身边,绣鞋的尖头轻轻踢了踢老妇人断折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只待宰的鸡:“这老货嘴硬得很,掰断了一条胳膊,还是不肯说那枚扳指藏在哪儿。知微,你替她想一想——是让她今夜就填了井,还是让她……再多喘几口气?”
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周嬷嬷痛苦抽搐的嘴角,看着那道为了护她而烫出来的伤疤,浑身僵硬如石。
沈清嘉在一旁冷笑:“姐姐,你可得想清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摄政王即便……即便真如传闻中那般,你嫁过去也是王妃!总比在这柴房里,陪着这老不死的冻死、饿死强!别不识抬举!”
软硬兼施,刀锋与蜜糖都递到了眼前。
知微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人看得见她的表情。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和周嬷嬷压抑的喘息。
良久,她极轻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字:
“……嫁。”
王氏笑了,满意地抚了抚衣袖:“乖。给她梳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和挣扎的响动。
“小贱人!躲在这儿干什么!”
“抓住了!鬼鬼祟祟的!”
柴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粗壮嬷嬷押着一个圆脸的丫头扔了进来。那丫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件不合身的薄棉袄,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挂着草屑和雪沫子,正是府里倒夜香的阿蛮。她被按在地上,却还在挣扎,嘴里嚷嚷着:“放开我!我没偷东西!我就是……我就是路过!”
“路过?”一个嬷嬷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冷笑,“躲在西墙角掏洞,鬼鬼祟祟的,不是想偷炭就是想偷听!当谁是傻子?”
王氏瞥了眼阿蛮,认出了这是府里最不起眼的粗使丫头。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正好。王妃出嫁,身边总得有个陪嫁丫鬟。这丫头虽然脏了些,但胜在老实,又恰好是西跨院的,与知微你……情深意重。”
她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吩咐:“把她捆了,洗净了,一同塞上花轿。就这么定了——你们三个的命,都在这件嫁衣上。”
王氏转身离去,沈清嘉冷笑一声,也随之退出。厚重的柴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风雪,却将血腥气与绝望关在了里头。
知微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嬷嬷,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正惊恐地望向她的阿蛮。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无人知晓的暗流。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