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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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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在太医院躺了五天。
伤不算太重,刀口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沈清晏的医术确实高明,换了几次药,伤口就开始收口了。只是失血太多,人总是昏昏沉沉的,一天里倒有大半天在睡。
萧宸每天都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待得久些。林小满迷迷糊糊的,有时候醒来看见萧宸坐在旁边批折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有一回他醒来,发现手边放着两个馒头,还温热。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萧宸带来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正好。
第五天,沈清晏说他可以下床走动了。林小满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在太医院院子里走了两圈,腿还有点软,但已经不打颤了。
他去找萧宸。
养心殿里,萧宸正在和顾廷之议事。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顾廷之识趣地告退了,经过林小满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认可。
“伤好了?”萧宸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他。
“好了。”林小满拍拍胸口,“沈太医说可以下床了。”
萧宸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小满坐下了。这是第一次,萧宸让他坐着说话。
“瑞王的事,有进展了。”萧宸说,声音平静,“你送回来的那封信,是瑞王和京城内应的联络密信。动手的时间、地点、人脉,都在里面。”
林小满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八。也就是五天后。”萧宸看着他,“他们打算在夜宴时动手。届时京城守备有一半人被收买,会打开城门放瑞王的军队进城。内应会在宫中放火,制造混乱。”
林小满手心冒汗。五天。只有五天。
“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已经布好了局。城门还是那个城门,但守城的人,朕已经换过了。宫中放火的人,朕的人也盯住了。瑞王以为他在暗,其实他在明。”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满。
“唯一的问题是,瑞王手里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私兵。这些人不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兵,就是他从各地招募的亡命之徒。真打起来,京城的守军未必挡得住。”
林小满的心沉了下去。三千人,不是小数目。
“朕需要一个人,去办一件事。”萧宸看着他,“本来想派别人去,但你醒了。”
林小满站起来:“臣去。”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你不问问是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臣都去。”
萧宸沉默了片刻,走到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送到北境守将韩将军手里。告诉他,九月二十八夜,带兵入京勤王。”
林小满接过信,揣进怀里。“臣这就去。”
“北境离京城四百里,骑马要一天一夜。你伤刚好,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小满说,“臣骑术还行。”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心里一暖。
“活着回来。”萧宸说。
“臣会的。”林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陛下,馒头等臣回来再送。”
萧宸点了点头。
林小满推门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向校场。赵肃已经在等他了,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挂着干粮和水囊。
“路上小心。”赵肃说,语气依旧冷硬,但眼神比平日柔和些。
林小满翻身上马,朝赵肃抱了抱拳,策马冲出宫门。
出城之后,他一路向北,不敢停歇。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吹得伤口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臀。
马跑得很快,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呛得他直流泪。他想起上次从北镇逃回来时的狼狈,想起赵肃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想起萧宸那句“活着回来”。
这一次,他一定要活着回来。
跑了大半天,马累了,他也累了。他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啃了几口干粮,换了匹马,萧宸安排好了,沿途驿站都备着马,继续往北跑。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官道两边的树林黑黢黢的,像张着大口的野兽。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让马歇一歇,然后继续跑。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北境大营。
韩将军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见林小满递上的信,脸色变了又变。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
“回去告诉陛下,末将九月二十八夜,必到。”
林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腿一软,差点摔倒。韩将军一把扶住他,皱着眉看了看他渗血的伤口。
“你这样子,还能骑马?”
“能。”林小满咬牙站直,“臣得回去复命。”
韩将军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敷上,止血的。别死在路上,坏了陛下的事。”
林小满接过药瓶,胡乱在伤口上撒了些,翻身上马,往回赶。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裤子,黏在腿上,每颠一下都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抽马。
到京城时,已经是九月二十八的凌晨了。
他几乎是滚下马的。宫门口的侍卫认出他,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进去。福顺赶来时,他正靠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福顺的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呢?”林小满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养心殿,一夜没睡。”
林小满推开福顺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养心殿走。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被刀剜一样,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硬是走到了养心殿门口。
门开着,萧宸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看见他,笔停了。
林小满跪在殿中,声音发飘:“臣回来了。韩将军说,九月二十八夜,必到。”
萧宸没有说话。他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林小满面前。然后他蹲下身,和林小满平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映着林小满满脸的汗和灰,还有一丝林小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什么。
“伤又裂了。”萧宸说,声音很低。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新伤还是旧伤。“不碍事,臣……”
话没说完,萧宸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那手很稳,很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沈清晏在偏殿,让他看看。”萧宸说,扶着他往外走。
“陛下,今晚……”
“今晚的事,朕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去治伤。”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站不住了。他靠在萧宸身上,感觉到那人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
沈清晏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灌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林小满躺在偏殿的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隐约的喊杀声,有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他睡不着。他想出去看看,可沈清晏不让,说他要敢下床就把他腿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小了。又过了很久,远处传来马蹄声,整齐有力,像是大部队在行进。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殿门被推开了。萧宸走进来,身上穿着甲胄,衣襟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瑞王被擒了。”他说,声音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小满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好了!”
萧宸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
“你的馒头,朕还等着呢。”萧宸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已经被血和汗浸得皱巴巴的,里面的馒头也压扁了,硬邦邦的。
“臣带的,路上没舍得吃。”他把油纸包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凉了,也扁了,不好看了。”
萧宸接过油纸包,打开来,拿出一个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还行。”他说,嘴角微微翘起。
林小满看着他那样子,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腿上的伤,不想让萧宸看见。
萧宸没说话,只是在榻边坐下,把那半个馒头慢慢吃完了。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林小满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恐惧,都值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臣还给您送馒头。”
萧宸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