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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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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没什么大事。朝堂上封印休息,萧宸难得清闲了几日。不用早朝,不用见大臣,每日只在暖阁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召顾廷之来说几句话,多半时候只是一个人待着。
林小满还是每日去送馒头。正月的馒头加了红枣,是阿蛮的主意,说过年要吃甜的,一年都甜。萧宸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吃完了整个。
“陛下,今天出去走走?”林小满试探着问。连着下了几天雪,萧宸好些日子没出门了,整天闷在暖阁里,他看着都觉得憋得慌。
萧宸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吧。”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雪已经停了,宫道上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宫墙顶上覆着一层白,像戴了顶白帽子。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走到御花园时,林小满忽然停下脚步。墙角的几株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他凑过去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好看。
“陛下,这梅花真好看。”
萧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了看那几株梅。“喜欢?”
“嗯。红红的,看着就暖和。”
萧宸没说话,只是伸手折了一小枝,递给他。林小满愣愣地接过来,梅枝上还带着几朵半开的花苞,冰凉的花瓣贴在他掌心,像一小团火。
“拿回去插瓶里,能开几天。”萧宸说完,继续往前走。
林小满捧着那枝梅花,跟在后头,嘴角翘得老高。回到屋里,他翻出个粗瓷瓶子,灌上水,把梅枝插进去,摆在窗台上,和兔子灯、泥兔子挨在一起。红的花,白的瓶,憨憨的兔子,看着有点不搭,可他喜欢。
正月十五上元节,萧宸破例没去赴宴。
“年年都是那一套,腻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今年想在宫里走走。”
林小满陪着他,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今年的花灯比去年多,扎得也精致,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一盏走马灯,转起来上面的图案活灵活现的。林小满看得入神,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喜欢灯?”萧宸问。
“喜欢。”林小满老实说,“小时候,臣是说,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次灯会,后来再没见过了。”
萧宸没问他是在哪里看的,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盏小灯,兔子形状,比去年的那盏还精致,耳朵竖着,眼睛点了两点红,身上还画了细细的花纹。
“拿着。”
林小满接过灯,捧在手心里,烛火在里面轻轻跳着,映得那兔子活灵活现。“陛下每年都给臣做灯吗?”他脱口而出。
萧宸看了他一眼。“谁说是朕做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是陛下让人做的。反正都是陛下的心意。”
萧宸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林小满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瞬,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二月二,龙抬头。天暖了些,御花园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林小满的骑术比去年好了不少,萧宸便带他去城外的校场跑马。
春猎还早,校场上没什么人。两人骑着马慢慢跑,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林小满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已经能跑得很稳了,不用再像去年那样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跑一圈?”萧宸提议。
林小满应了一声,两人策马冲出去。萧宸的马快,很快就把他甩在后头。林小满不服气,夹紧马腹追上去,到底还是差了一截。
跑到终点,萧宸勒住马,回头看他。林小满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慢了。”萧宸说。
“陛下骑马骑了多久,臣才学了多久。”林小满不服气地嘟囔。
萧宸嘴角微微翘起,没再说什么。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返青的草地上。
“今年春猎,你也去。”萧宸忽然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陛下说了,每年的猎物都分臣一只。”
萧宸没接话,只是策马往前走。夕阳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林小满跟在后头,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二月里还有一件事,赵肃的左臂好了。
沈清晏检查了半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能用了”,便把人打发了。赵肃站在太医院门口,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不太灵活,但已经能握拳、能举刀了。
林小满听说了,跑去暗卫营看他。赵肃正在校场上练刀,左手使刀还生疏,一招一式却依旧凌厉。看见林小满站在场边,他收了刀,走过来。
“赵副统领,您的胳膊好了!”林小满高兴地说。
赵肃“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能用了。”
“那您以后还能教臣吗?”
赵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现在是安平侯了,不用练这些。”
“安平侯也是人,也得保命。”林小满认真地说,“臣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被人追着跑。”
赵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每三日一次,别迟到。”
林小满咧嘴笑了,用力点头。从那天起,他又开始跟着赵肃练功了。不过现在和以前不同,以前他是暗卫丁未七,练不好要挨骂;现在他是安平侯,练不好也要挨骂,赵肃骂起人来,从来不看他是什么身份。
二月末的一个傍晚,林小满照例去送馒头。萧宸接过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放在碟子里,看着他。
“有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小满一愣。萧宸从来没问过他关于朝政的看法,他知道自己不懂这些。
“朕想给你封地。”
林小满彻底愣住了。封地?给他?
“不是现在,是以后。”萧宸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你的身份迟早要有个交代。封地是迟早的事。”
“臣……臣不要封地。”林小满脱口而出。
萧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为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臣不想离开京城。”
“为什么不想离开?”
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理由。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地方,不想离开阿蛮、赵肃、福顺,不想离开每日申时的馒头和夜里的散步。
不想离开萧宸。
萧宸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就先不封。以后再说。”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安。“陛下,臣是不是太任性了?”
萧宸咽下那口馒头,看着他。“你是朕的弟弟,任性一点也无妨。”
林小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耳朵尖红了一片。
那天夜里走夜路时,萧宸破天荒地没有往莲池走,而是带着他绕了一大圈,走到了宫城最高的角楼下。
“上去看看?”萧宸问。
林小满点点头,跟着他爬上角楼。站在上面,整个皇宫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殿宇、纵横交错的宫道、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月光下像一幅巨大的画。
“好看吗?”萧宸问。
“好看。”林小满由衷地说。
萧宸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灯火。“朕小时候,常爬上来。那时候觉得这宫城好大,大得走不出去。后来登基了,还是觉得大。再后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再后来呢?”林小满追问。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再后来,有人陪着朕走夜路了,这宫城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跳个不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宸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灯火。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冷气息,将两人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
两人在角楼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了。福顺站在角楼下,仰头望着他们,没有上来催。
“回去吧。”萧宸终于开口,“明日还要当值。”
“好。”林小满应道。
两人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前一后,紧紧相随。
走到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好。”林小满咧嘴笑了。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窗台上的梅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他把枯枝取下来,换了清水,把萧宸给的那盏兔子灯摆在窗台正中间。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屋都是暖融融的光。
他躺上床,望着那盏灯,嘴角翘得老高。
还有一个月就春猎了。他在心里想。今年一定要骑得比去年快,不能让陛下看笑话。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将银白的光铺满整个屋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有人骑在他前面,回头看他,夕阳落在那人脸上,将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