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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凌千千,唔好俾人睇死 凌千千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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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凌千千,唔好俾人睇死
反击的第一枪,是在律师公会打响的。
凌千千没有等马明远的那封投诉信走完流程。她知道,在律师公会这种地方,谁先说话谁就掌握了主动权。等你被人告了再去解释,姿态上就已经输了。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主动提交说明材料,申请公会就“利益冲突”一事进行快速裁决。
提交材料的那天是周四,距离那篇文章发布刚好过去三天。方晴帮她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一共七份附件,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了千恒律所标准的深蓝色,烫金字体印着标题:《关于凌千千律师在天恒集团并购案中职业操守问题的说明及证据》。
七份附件,每一份都是马明远的软肋。
第一份是她跟陈国栋助理的邮件往来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她在三个月前拒绝了陈国栋的委托,理由写得很明确——“存在潜在利益冲突”。这份邮件证明了她不仅没有违规,反而因为预见到了可能的冲突而主动回避了。
第二份是她跟王石岳的所有会面记录,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讨论内容,事无巨细,精确到分钟。茶餐厅的两次会面被她标注为“非正式社交”,岳恒资本的项目会议标注为“正常法律服务”,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
第三份是刘璐璐加班三天挖出来的那篇文章的IP追踪报告,显示发布文章的那家“维港传媒”的服务器与盛恒集团的一家关联公司共用同一个IP段。这不是直接证据,但足够让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产生怀疑。
第四份到第七份分别是:王石岳的亲笔声明(澄清凌千千从未接受过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礼物或款待)、天恒集团董事会秘书的证词(确认凌千千从未以任何身份参与过天恒内部的决策)、千恒律所的内部审查报告(未发现凌千千有任何违规行为)、以及凌千千本人的宣誓书。
七份附件,像七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马明远精心编织的那张网。
方晴把材料送过去的时候,凌千千正在办公室里接一个电话。电话是律师公会纪律委员会打来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声音客气但疏离,说材料已经收到,会在五个工作日内给出初步意见。
五个工作日。凌千千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是下周三之前。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马明远再出一轮招。
她挂了电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手机震了。王石岳发来一张照片——飞鹅山那间茶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新种的薄荷,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着光。
配文只有一句话:“钟伯话,薄荷可以冲茶,清热。你喉咙唔舒服,得闲上来饮。”
凌千千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工作。
反击的第二枪,是在法庭上打响的。
周五上午,高等法院,第7庭。
这不是天恒并购案的庭,是另一个案子——一家内地企业跟港岛供应商的合同纠纷,凌千千代理的是内地企业这一方。这个案子她已经跟了四个月,证据充分,法律依据扎实,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但今天的关键不在案子本身,而在旁听席。
马明远派来的人坐在第三排,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假装在记录庭审内容,但凌千千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法官一眼,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她在法庭上打了五年官司,被人盯着的经验太多了,这种目光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来学东西的,是来找破绽的。
凌千千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她站在法庭上,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和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法庭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颗一颗的钉子,精准地钉在对方律师的逻辑漏洞上。
对方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资深大状,姓何,在圈子里以“难缠”著称,最喜欢在细节上纠缠,把简单的案子拖成马拉松。今天他照例祭出了他的看家本领——在凌千千的陈词里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日期,反复质问了整整十五分钟,试图用这个细节来推翻整个证据链的可信度。
凌千千没有着急。她等何大状说完,站起来,走到法官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法官阁下,对方就2021年3月12日这个日期提出了质疑。我想提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2021年3月12日,港岛受热带气旋影响,悬挂八号风球,全港停工停市。对方声称在这一天收到了我方当事人的邮件,但根据天文台的记录,当天全港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都有中断记录。”
她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我方从港岛天文台和三家主要互联网服务提供商获取的书面证明,均显示2021年3月12日下午两点至六点期间,港岛部分地区网络中断。如果对方坚持声称在这一天收到了邮件,请对方提供邮件的收发记录截图。”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何大状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有查过天文台的记录,更没有想到凌千千会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法官看了何大状一眼,语气平淡:“何大状,你方是否有邮件收发记录?”
何大状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那就核实。”法官说,“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的时候,凌千千站在走廊里喝咖啡。方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凌姐,你太神了。连台风天的网络中断都查了,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那个日期不对劲。”凌千千说,“何大状选了一个他以为‘安全’的日期来攻击,但那个日期刚好是去年唯一一个八号风球的工作日。做功课做得不够细的人,才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方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凌姐,你是不是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点都提前想过了?”
“不是所有。”凌千千喝了一口咖啡,“是想过了大部分。剩下的那部分,临场发挥。”
方晴差点给她鼓掌。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何大状没有拿出邮件记录——因为他根本拿不出来。那封邮件根本就不存在,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在凌千千的铁证面前,他的整个辩护体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了下去。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驳回对方的所有抗辩,判令对方在三十日内支付全部合同款项及利息。
何大状走出法庭的时候,脸色铁青,经过凌千千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凌律师,你今天的表现,我记住了。”
凌千千微笑:“何大状,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何大状冷哼一声,快步走了。
那个马明远派来的灰西装男人也跟着走了,走之前看了凌千千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说“我会回去报告的”。
方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问:“凌姐,那个是马明远的人吧?”
“嗯。”
“他今天回去会不会跟马明远说你的坏话?”
凌千千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他回去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明远会收到今天的庭审记录。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凌千千,胜诉。”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凌姐,你太狡猾了。”
“这不是狡猾。”凌千千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策略。马明远想在舆论上搞我,我就用法庭上的胜利来对冲。他搞我的人设,我就用专业能力来证明。你看明天的报纸,除了那篇八卦文章,还会多一条新闻——‘千恒律所凌千千再下一城,合同纠纷案全胜’。”
她拎起包,走出法庭,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走廊尽头,阳光从玻璃幕墙里透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凌千千走进那片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面旗帜。
下午,凌千千回到了律所。刚坐下,方晴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表情复杂。
“凌姐,律师公会的回复。比预期早了三天。”
凌千千接过传真,快速扫了一遍。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纪律委员会不仅驳回了马明远要求暂停她执业资格的申请,还明确指出“未发现凌千千律师存在任何违反职业操守的行为”,同时建议“相关方在提出正式投诉前,应审慎核实事实依据”。
翻译成人话就是:马明远你在胡闹,下次再来告请拿证据,不要浪费公会的时间。
凌千千把传真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放松。不是因为律师公会的回复有多重要——她知道公会不会轻易暂停一个人的执业资格,因为那涉及到当事人的生计和声誉,公会一向很谨慎。她放松的原因,是这个结果意味着她的“主动出击”策略奏效了。
她没有被动的等,她没有躲在律所的背后,她没有让Thomas替她挡枪。她站出来了,把事实摆在了桌面上,让所有人看到。
这是她的风格。从来不是等风暴过去,而是在风暴中掌舵。
手机震了。这次不是王石岳,是刘璐璐。
“凌姐!你看到律师公会的回复了吗?!你没事了!他们说你是清白的!”
凌千千听着刘璐璐兴奋到破音的声音,笑了一下:“看到了。”
“凌姐你太厉害了!你知道吗,我刚才刷了一下网上的评论,风向已经开始转了。好多人在骂那个‘维港传媒’是造谣,还有人扒出来那家公司跟盛恒的关系了!你快看!”
凌千千没有去看网上的评论。她不关心那些。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马明远的下一个动作。
她了解马明远这种人。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律师公会的驳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挫折,他真正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阻止岳恒资本收购天恒,或者至少把水搅浑,让盛恒集团从中渔利。
现在她打赢了律师公会这一仗,马明远会怎么应对?
答案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下午四点半,方晴又敲门进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凌姐,有人寄了这个东西给你。没有寄件人信息。”
凌千千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A4纸上,画质不算好,但足够看清内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素颜,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坐在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客厅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女人的脸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凌律师,这位女士你认识吗?不认识的话,可以问问王石岳。”
凌千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她确实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知道这个女人跟王石岳有关——寄照片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王石岳的名字写上去。
她把照片放进抽屉,锁上,拿起手机,拨了王石岳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王石岳,你有没有时间?现在。”
王石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严肃,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说:“你在哪?”
“律所。”
“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王石岳坐在了凌千千的办公室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但眼神是警觉的,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豹。
凌千千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有人寄给我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她说,“照片背面的字你应该看看。”
王石岳把照片翻过来,看到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凌千千问。
王石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凌千千没想到的话。
“认识。她是我前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凌千千靠在椅背上,看着王石岳,目光平静。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追问,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王石岳把照片放下,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离婚四年了。女儿归她,我每个月给赡养费,定期探视。这是我在港岛没人知道的事。”
“为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王石岳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凌千千,“我的生意对手如果知道我有前妻和一个女儿,他们可以用这个来威胁我。就像现在这样。”
凌千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马明远寄这张照片给你,意思很明确。”王石岳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想告诉你,他知道我的底牌。他想让你因为我的‘复杂性’而退出这个案子。”
“你觉得我会退出吗?”凌千千问。
王石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不会。”他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凌千千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石岳终生难忘的话。
“王石岳,你有前妻、有女儿、有复杂的背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律师,不是你的相亲对象。我关心的是你能不能打赢这场收购战,不是你的私人生活。马明远想用这个吓我,他找错人了。”
王石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凌千千,”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顿了一下,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意味着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情面、最冷血、最专业的律师。”
凌千千挑眉:“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王石岳认真地说,“百分之百的夸。”
凌千千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她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问题是,马明远手里有这张照片,他能做的不只是寄给我。他可以寄给媒体,可以寄给你的LP,可以寄给天恒的董事会。他要的不是吓我,是吓你。”
“我知道。”王石岳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要提前做三件事。第一,告诉我的LP们,我有一个前妻和一个女儿,这件事我不应该瞒着他们。第二,联系我前妻,提醒她注意安全。第三——”
他看了凌千千一眼,犹豫了一下。
“第三,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马明远把这件事捅出去,你会不会因为舆论压力而退出这个案子?”
凌千千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会。但我会建议你换一个律师。”
王石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前妻和女儿的事被媒体曝光,这个案子就会从‘商业收购’变成‘桃色新闻加家庭伦理剧’。到时候媒体的关注点会从收购本身转移到你的私人生活上,而我会成为这场闹剧的一部分——‘王石岳的神秘女律师’。这对你的案子没有任何好处,对我也没有。”
王石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凌千千,你是我见过的,最能把感情和事情分开的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从专业角度来说,是对的。但从个人角度来说,让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
“不舒服你说得那么冷静。好像我们之间的事,你随时可以一刀切断。”
凌千千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中环的天际线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维港的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王石岳,”凌千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不是我不想谈,是现在不是谈的时候。你在打一场收购战,我在帮你打这场仗。马明远在暗处盯着我们,随时准备搞事情。这个时候,我不能分心。”
“那什么时候可以分心?”
“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
王石岳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等待,也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他知道她会来,他不急,他可以等。
“行。”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那这场仗,我陪你打到底。”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凌千千,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做我的律师吗?不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虽然你的专业能力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强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卑不亢的人。”他说,“你不怕我,不巴结我,不因为我是什么‘福布斯富豪’就对我另眼相看。你对我,跟对一个普通客户,没有任何区别。”
凌千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在我眼里,确实跟普通客户没有区别。”她说,“会付律师费的那种。”
王石岳笑出了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凌千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妻,女儿。
这个信息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不是不惊讶,不是不好奇,但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她是他的律师,不是他的女朋友。律师不需要知道客户的婚姻史,除非那跟案子有关。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不好奇吗?
她把这个声音按了下去。
晚上七点,凌千千还在办公室。方晴已经走了,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中环的夜景璀璨夺目,但她没有心思欣赏,她在看一份关于天恒集团南区项目政府回购条款的补充法律意见书。
手机亮了。
王石岳发来一条消息:“钟伯问你蚝仔粥仲食唔食。佢话大地鱼买咗,新鲜嘅。”
凌千千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
“今晚要加班。改天。”
“改天系边日?”
“唔知。忙完呢单先。”
王石岳的回复来得很快:“忙完呢单?呢单冇三个月搞唔掂。你三个月唔食嘢?”
凌千千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管我食唔食嘢。”
“我系你客户,客户有责任确保律师身体健康,唔系好快啲搞完个case。”
“强词夺理。”
“事实。你落来,我喺楼下,买咗两碗蚝仔粥,一碗你嘅,加咗大地鱼。一碗我嘅。”
凌千千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二十五楼的高度,下面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但她在河边找到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双闪灯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收拾东西,关了灯,拿了包,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嘴角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水浇透的植物,重新舒展开了叶子。
她走出大厦,看到王石岳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三十亿的富豪,倒像一个在大学门口等女朋友下课的普通男生。
“凌律师,你迟到了三分零五秒。”他说,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没答应你要下来。”
“但你下来了。”
凌千千没接他的话,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王石岳也上了车,把外卖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推到凌千千面前。
蚝仔粥还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粥面上撒了炸得金黄的大地鱼碎,蚝仔颗颗饱满,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凌千千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底绵密,蚝仔鲜甜,大地鱼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是她记忆里的那种味道——北角春秧街,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的那间粥铺。
她低下头,舀了第二勺。
王石岳没有吃他自己的那碗。他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打扰她似的,连呼吸都放慢了。
“好吃吗?”他问。
凌千千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那点湿意。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着碗边的细微声响。
“王石岳。”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你前妻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石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凌千千问的不是“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感情”,而是“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可能被马明远利用的漏洞”。
“我已经联系她了。”他说,“她现在住在加拿大,女儿跟她在一起。我跟她说,最近可能会有媒体找她,让她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她说她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王石岳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涩,“她说‘你搞出来的事,你自己搞定。不要影响到女儿。’”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前妻,听起来也是一个不好惹的女人。
“你当初为什么离婚?”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不关她的事,她不应该问。
但王石岳没有回避。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中环的夜景,声音很平静:“因为我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陪她,没有时间陪女儿。她觉得她嫁给了一台赚钱机器,不是一个人。”
凌千千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她也忙,忙到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时间交朋友,没有时间做任何“工作以外”的事。她会不会也变成一台机器?
“你不问问她现在有没有再婚?”王石岳问。
“不关我事。”
“如果我说她再婚了,你会不会松一口气?”
凌千千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试探我”的警觉。
“王石岳,你今天是来送粥的,还是来审我的?”
王石岳笑了,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送粥的。纯送粥的。”
凌千千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但她心里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松不松一口气?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松了半口气。至于为什么是半口,她没有深想。
吃完粥,王石岳把两个空碗收起来,装回外卖袋里,放到后座。
“凌千千,”他说,“律师公会那边的事,你处理得很漂亮。我今天打电话给Thomas,他说你在法庭上把何大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说你‘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
“Thomas夸张了。”凌千千说,“何大状准备不足而已。”
“你永远都是这样,赢了也不承认自己赢。”王石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知道吗,你身上最让我佩服的,不是你打赢了多少官司,是你从来不把赢当成终点。”
凌千千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城市灯火,忽然说了一句:“王石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两个能合作?”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王石岳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都是那种——”凌千千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不服输的人。不是因为我们好胜,是因为我们觉得,输不起。你从高盛出来,基金清盘,被人说‘背景复杂’,但你站起来了,站得比以前更高。我从一个北角的小女孩,走到中环的写字楼,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我们都不靠别人,都靠自己。”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王石岳。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案子只有我们能做。因为换任何一个人,都扛不住马明远的这种打法。他不只是在打一个收购案,他是在打人——打你的软肋,打我的声誉,打所有可以被攻击的东西。能扛住这种打法的,只有我们这种人。”
王石岳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凌千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吗?”
“什么?”
“是双强的定义。”
凌千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她自己也觉得意外。
“双强。”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像武侠小说。”
“不是武侠小说。”王石岳说,“是两个不靠任何人活着的人,选择并肩走一段路。不是因为谁离不开谁,是因为两个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走更快,也更远。”
车里安静了下来。
中环的夜景在挡风玻璃外面流淌,霓虹灯、车灯、写字楼里的灯光,层层叠叠,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不夜城。
凌千千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奋斗了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觉得这座城市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转得快或转得慢,但永远在转。现在她觉得,这座城市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根线会把你跟另一个人连在一起。
就像她跟王石岳。
一根烧腊店的队伍,一间茶餐厅的卡座,一个并购案,一束白玫瑰,一碗蚝仔粥。
一根线一根线地连起来,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王石岳,”她说,“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王石岳还坐在车里看着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明暗交错。
“王石岳,”她说,“谢谢你今天的粥。”
“不客气。”王石岳笑了笑,“明天还想食咩?”
凌千千想了想:“唔知。你决定。”
“好。”
她转身走进大厦,刷卡,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玻璃墙看到王石岳的车还停在路边,双闪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
她笑了一下。
电梯上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的凌千千跟几天前的凌千千不太一样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壤下面,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发芽。
双强。
她喜欢这个词。
不是因为“强”,是因为“双”。
一个人走了太久,有人愿意并肩走一段,这种感觉,原来是这样子的。
她掏出手机,给王石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不是“晚安”,不是“好的”,不是“知道了”,是“明天见”。
三个字,没有标点。
但她知道,王石岳会懂的。
果然,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见。”
凌千千看着这个字,站在电梯里,笑了。
电梯到了二十五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打开灯,坐回椅子上。
桌上还有一堆文件要看,明天还有一场内部会议要开,后天还有一个证人的证词要准备。工作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胜利而减少,马明远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王石岳的前妻和女儿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能接得住。
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不是因为王石岳。
是因为她自己。
凌千千从来都是靠自己站起来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但有人愿意陪她一起站,她不拒绝。
这大概就是双强的意思吧。
不强求,不依附,不妥协。
并肩走一段路,谁也不用等谁,谁也不用追谁。
就是刚刚好的速度,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温度。
窗外的中环,灯火依然璀璨。
凌千千翻开文件,继续工作。
明天见。
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