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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这个孩子叫若愚 “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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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在工地上看到你,我的心像突然被戳了个窟窿,连仅存的一点自欺欺人,也从那个窟窿里漏了出去。起初我想永远的躲开你,继续苟延残喘。你总能让我回忆起我的过去,看到我的罪恶。你因为没有妈妈,你的童年尝遍了人世间那么多的苦。而我,却生在福中不知福。每当看到你因想念妈妈,两眼含泪时的样子,我都想立刻去死。你是个好孩子。瞧瞧我住的地方,你就知道,虽然我很有钱,可以在人前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其实我活的一点都不如你,你像一棵坦坦荡荡的向日葵,我就是那阴沟里的老鼠。我怕,梦里全都是向我索命的鬼魂。更加惭愧的是,活到这把年纪,却要靠一个未满月的孩子来抚慰我。因为躲在孩子的小花被后,我可以暂时的忘掉恐惧,只有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才能勉强入睡……我把孩子当成了我的挡箭牌……我的安慰剂……从前我怕警察,现在我怕狗,人要是活到连狗都怕的份上,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大爷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
“为了消除内心的恐惧,我不择手段,横行霸道,越来越没有人性。我把之前的那个畏畏缩缩,低三下四的‘好人’,从我心里杀死,驱逐出我的身体。我是个坏人,我就要为自己的坏,贴上标签,宁可提防一个纯粹的坏人,也不要掉进让人防不胜防的好人陷阱。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脱胎换骨,就有了崭新的灵魂,以为钱可以买来一切,甚至买回一个高贵的我。我又愚蠢的为我这副腐烂的躯体,配上金链子,金戒指,大金表,企图借用闪闪发光的身外之物那,来掩盖我那罪恶的灵魂。我把藏在身体里的懦弱恐惧,变成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比我还要懦弱的人。我不敢攻击比我强大的人,因为他们强大的让我不敢靠近。就像老鼠到死都不敢和大象搏斗一样!”大爷旁继续讲述着。
“我用罪恶的金钱为我撑腰,对所有比我弱小的人发号施令。在那些比我懦弱的人面前,我就像一把锋利的斧头,把在人群堆里想要冒尖的人砍伐殆尽,绝不允许新的芽苗从地底下冒出。人有人的轨迹,鸟有鸟的轨迹。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人要有思想,要有灵魂,要有道德的准绳。否则,光有一副躯体和动物没什么区别。而我却在人的轨迹上越走越远,背道而驰。我把一个跟我顶撞的男人从十七楼扔了下去,事后我用金钱摆平了这事。当那些懦弱的家属们,看到她们三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钱时的那副嘴脸,更加助长了我的横行霸道。我发现了活着的贪婪!因为他们看在钱的份上,甘心情愿低下头颅!”。
“我把一个贪婪的蠢女人送进疯人院,那女人对我很好,愚蠢的说要给我过日子,就是老老实实结婚过日子。我讨厌女人对我好,我恨她们,现在才想起来讨好我,跟我过日子结婚生孩子。从前我瞟她们一眼,他们都要告我□□。风华正茂的穷小子,无论有多么忠厚老实,她们当成是一坨臭狗屎,远远的躲开。现在又为何千方百计的往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贴,我知道她们全都是看在钱的份上。如果她们看到曾经那个穷困潦倒发须皆白的老头子,她们还愿意不离不弃吗?”。
“当我在作死的路上忘我的浮躁时,上天为了让我醒悟先是送给我一个孩子,后又让你来到工地上。人一旦在浮躁的路上走的久了,就会坦然的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从此便很难放下。我也痛苦过,挣扎过,逃避过,但一次次的被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拉了回来,最后你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大爷,明天我和孩子一块陪你去警察局!我们等你回来,你永远都是我大爷”沙守良哽咽着说。
“孩子交给你我放心,这是孩子的造化,只有跟着你这样善良的人路才不会走偏……”大爷说着说着停下来不说了,他望了望孩子。
“医生说孩子有痴呆症,我看这孩子不傻,如果他真的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一直傻下去也好。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大爷又说。
“你给孩子取吧,我没上过学!”沙守良说。
“我们都一样,不过小时候听到俺爷爷常说,最精明不过大智若愚,就叫孩子若愚吧!”大爷说。
“大爷,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沙守良问。
“就是像个傻子而不是傻子,实际上是个大智慧的人,反正就这意思吧!”大爷解释道。
“若……若愚……”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小男孩的若愚老汉,惊呆了。没想到,他竟然看到了自己。
若愚老汉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无畔村出来寻找自己丢失的“宝贝们”,谁知,刚一出村口,就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在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里,恐惧,迷茫让他忘了他是谁,也忘了他远行的目的。在他的意识里,他的“宝贝”,是他的儿子,孙子和两个小曾孙。没想到在远行的路上,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父辈和祖辈。
若愚老汉又开始感到恐惧,他开始感到后悔,后悔不该走出无畔村。“无畔村无论再怎么贫穷,总还有个家,家就是自己的根,能看得见摸得着,知道是自己还活着。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远方,远方有什么好,人一出来就迷失了,像个游魂,连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若愚老汉企图从来时的路上返回去,返回他的无畔村,坐回到他老畔的坟墓前,向他诉说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若愚老汉看着熟睡的婴儿,既亲切又陌生,那是他自己,是他们的天使。“没想到他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却无声地唤醒了大人们沉睡的良知!原来曾经的自己,竟然这么的纯净!那么到底是谁污染了我的纯净?是怎么污染的?”。
屋子里一片沉寂,北风呼呼的刮着,不耐风吹的轻薄物体在院中制造着令人不安的响动。
“大爷没什么好留给你的,这点钱你拿上!”大爷从床底下把一个又脏又旧的破袜子拿了出来。
“我不要!”沙守良倔强的说。
“这是干净的,是早些年在砖厂攒下的!”大爷说。
“那我也不要!”沙守良像一只犯倔的驴。
“你拿什么养孩子,这是给孩子的!”大爷的声音有点急。
“那你别管,我一定能把孩子养大,不但能把他养大,我还要让他上学,不让他像我一样!”沙守良望着孩子说。
“拿上,给孩子的!”大爷把装着钱的旧袜子扔到沙守良的怀里。
“我替若愚收下,等他长大,原封不动的给他!”沙守良倔强的说道。
屋内又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