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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陆云帆和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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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帆和傅忠到温家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整洁的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的颜色,但院内的气氛却与这暖色格格不入,沉静得近乎死寂。
温叙白听到院外的动静,从堂屋里出来。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少年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只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什么重要东西的离去而飘走了。
他看到停在院外的骡车,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傅忠,以及被傅忠小心搀扶着的陆云帆,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难以置信。
陆先生怎么会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悄无声息。
陆云帆在傅忠的搀扶下,缓步走进院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远处哭得狼狈不堪的温叙白。
不知道如何安慰,陆云帆的目光越过温叙白的肩头,看向堂屋的方向,那门帘低垂,里面很安静。
“老太太怎么样了?”陆云帆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温叙白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只是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傅忠见状,心下已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对陆云帆低声道:“先生,我先进去看看。”
陆云帆微微颔首。
傅忠松开搀扶的手,快步走向堂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片刻后,他重新出来,面色凝重,对着陆云帆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生,老太太已经走了。看着很安详,像是睡过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温叙白还是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靠着身后的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捂住脸,破碎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崩溃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了温叙白面前。
然后,在傅忠有些愕然的目光中,抬起手放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那只手依旧苍白,没什么温度,甚至能感觉到手骨的存在。但落在温叙白肩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
“别哭了。”陆云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温叙白耳中。
温叙白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陆云帆。
“生老病死,是人力无法抗拒的规律,痛苦是必然,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温叙白那颗破碎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依靠的支点,泪水更加汹涌,带着一种找到了出口的释放。
他低下头,把头轻轻抵在陆云帆放在他肩头的手背上,放肆地哭着,温热的泪水浸湿了陆云帆微凉的手背。
陆云帆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对傅忠做了个手势。
傅忠心领神会,立刻去安排后事。温家在清溪镇没什么近亲,只有几个相熟的邻居。
于是傅忠以亲戚的身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置办寿衣棺木,通知邻里,布置灵堂,一切都处理得妥帖而迅速,没有让悲痛中的温叙白操一点心。
陆云帆也没有立刻离开,可始终身体依旧虚弱,不宜久站或劳累,傅忠在堂屋隔壁收拾出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门帘,听着外面傅忠低声的吩咐,邻里们压低的交谈和叹息,以及……温叙白压抑断续的哭声。
夜色渐深,灵堂设好,长明灯点起。橘黄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堂屋正中那口简陋的薄棺,和棺前披麻戴孝、跪得笔直、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少年背影。
陆云帆起身,走到灵堂前,静静站了片刻,看着棺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温叙白。
然后,他对傅忠道:“明日出殡,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体面要有,费用从我这里出。”
“是,先生。”傅忠应下。
“今晚,我留在这里。”陆云帆又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傅忠一惊:“先生,您的身体……”
“无妨。”陆云帆打断他,“隔壁房间即可。你守夜,照看一下。”
傅忠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连忙去将隔壁房间又仔细收拾了一遍,铺上带来的干净被褥。
这一夜,对温叙白而言,是人生中最漫长冰冷、也最黑暗的一夜。
他跪在奶奶灵前,看着跳动的灯火,脑海里全是奶奶的音容笑貌,从襁褓中的呵护,到蹒跚学步的牵引,到深夜灯下缝补的侧影,到病中依然温柔的叮咛……点点滴滴,汇成心口无法愈合的剧痛。
而陆云帆,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他没有睡,只是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夜很静,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少年时断时续的抽泣。
每一次听到那带着哭腔的呼唤,陆云帆眉心都会蹙一下。
这种悲伤,过于沉重,也过于灼人。
他忽然想起沈莫那句带着戏谑的话。
深吗?
或许吧。
第二天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在傅忠的打点下,一切有条不紊。
温家的邻里们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看着跪在棺前、脸色苍白的温叙白,都唏嘘不已,纷纷上前安慰几句。
温叙白像个木偶一样,按照司仪的指引,完成着一个个仪式。
摔盆,起灵,送葬,然后捧着奶奶的牌位,走在最前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唢呐声凄厉,纸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麻衣上,肩上,头发上。
陆云帆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里,身份特殊,不宜露面。傅忠代表他,一直跟在温叙白身边,无声地支撑着。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那个养育了温叙白十几年,给了他全部温暖和庇护的老人,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长眠于清溪镇后山的黄土之下。
温叙白跪在新起的坟茔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凉湿润的泥土上,久久没有起身。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昨夜流干了,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
奶奶走了。
他真的,没有家了。
葬礼结束后,帮忙的乡亲邻里渐渐散去。傅忠陪着温叙白,又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山风渐凉。
“温小哥,节哀顺变。老太太走得安详,是福气。你也要保重自己,老太太在天之灵,才得安息。”傅忠低声劝道。
温叙白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新鲜的坟茔,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宁静的清溪镇。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和奶奶所有的回忆。可如今,奶奶不在了,这里还能算是他的家吗?
他心里茫然一片,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去吧,温小哥。”傅忠扶起他,“先生……还在等你。”
先生?
温叙白迟钝地转动着思绪。
对了,陆先生。
他被傅忠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山,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家。
接下来的两三天,温叙白都浑浑噩噩,机械地收拾着奶奶的遗物,每一件旧衣,每一件用惯了的家什,都带着回忆的温度,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将奶奶为数不多的衣物叠好,准备随葬品时一并烧化,而其他不常用的东西,就留给邻居做个念想。
傅忠一直留在这里帮忙,也照看着温叙白,怕他想不开。
陆云帆则依旧住在隔壁,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静养,偶尔会出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温叙白沉默的背影。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直到奶奶“头七”的前一日,家里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妥当,该了结的也都有了交代。这个家,除了这座老屋和几亩薄田,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那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温叙白独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发呆。奶奶常坐的那张竹椅还在老地方,上面却空了。他眼睛又有些发酸,但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是觉得心里空得厉害,冷得厉害。
脚步声响起,很轻,却很稳。
温叙白抬起头,看到陆云帆缓缓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走到院子里,夕阳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傅忠没有跟出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里。
陆云帆走到温叙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低头看着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的少年。
几天下来,温叙白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更大了,也更深了,里面盛满了未散尽的悲伤和找不到方向的迷茫,像一只在风雪中不知所措的幼兽。
陆云帆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温叙白。”
温叙白看着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陆云帆缓缓说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温叙白茫然地眨了眨眼。
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清溪镇,守着这座空屋和几亩薄田,孤独终老,还是像镇里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城里找份工,庸碌一生?
他不知道,奶奶不在了,他的人生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目标和意义。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陆云帆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问道: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温叙白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云帆。跟他走,去陆先生的家?
陆云帆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呆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住温叙白的眼睛,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我会保护你的。”
跟他走,呆在他身边。
离开这个只剩回忆和悲伤的地方,去一个陌生未知的世界,但那里,有陆先生。
这个选择,几乎不需要犹豫。
“我……”温叙白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他看着陆云帆平静却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也消散了。
他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陆云帆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
温叙白就着这个姿势,一头扑进了陆云帆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他大氅的前襟,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清冽药香的怀抱中,放声大哭起来。
“呜……陆先生……我、我没有家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悲痛,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奶奶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陆云帆胸前微凉的衣料,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得厉害。
陆云帆的身体,在温叙白扑进怀里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更不习惯被人这样全然依赖地拥抱和哭泣。
可怀里的躯体温热,颤抖,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烫到他的皮肤,甚至心底。
他垂着眼,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发顶,那双握过枪、执过笔、也沾过血的手,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生疏地落在了温叙白单薄而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青涩地轻轻拍抚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温叙白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空旷的院子里。
傅忠站在堂屋的门帘后,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隐隐的担忧。
先生他似乎真的,对这个少年上了心。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温叙白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扑在陆先生怀里,把陆先生的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巨大的羞窘瞬间取代了悲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陆云帆怀里弹开,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想擦眼泪,又想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对、对不起……陆先生……我、我把您的衣服弄湿了……”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云帆看着他这副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柔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攥得有些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无妨。”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堂屋方向道:“傅伯,准备一下,明早启程。”
“是,先生。”傅忠应声出来。
陆云帆又看向温叙白:“去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不用多带,对你重要的物品即可。其他的,到了那边再置办。”
“是……是,陆先生。”温叙白连忙应下,声音小小的。他
陆云帆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陆云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温暖记忆、如今却已空空如也的老屋,心里百感交集。
奶奶,我要走了,跟陆先生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会好好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自己那点简单得可怜的行李。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那辆半旧的青篷骡车再次停在了温家小院门口。
温叙白只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奶奶留给他的一个老旧却光滑的木梳,还有他常用的那套采药小刀和几本翻烂了的草药图谱,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锁好老屋的门,将钥匙交给隔壁相熟的婶子代为照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和远处后山上奶奶的新坟,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骡车。
傅忠已经扶着陆云帆上了车,陆云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目养神。
温叙白在傅忠的示意下,也爬上了车,在车厢另一侧,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
傅忠坐在车辕上,对车夫点了点头。
鞭声轻响,骡子迈开步子,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碾过清溪镇清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镇外驶去。
温叙白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熟悉的房屋、远山,在晨曦中渐渐后退,变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青色。
这个养育他、带给他无数快乐和温暖的地方被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将成为记忆深处永远的背景。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侧。
陆云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怕吗?”陆云帆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有点,但,有陆先生在,就不怕。”
陆云帆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既然选择了跟着陆先生。
那么,就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