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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腊月十 ...

  •   腊月十二,晴

      “站住!你站住!”

      鸡显然不打算站住,它扑棱着翅膀从院子这头飞到院子那头,又从墙根钻到腊梅树下,踩翻了一只瓦盆,惊得屋顶上的麻雀炸了窝。

      谢清舟躺在床上,挣扎着想再睡一会,鸡在窗外发出惨叫一声,他只能认命起身。

      阿福还在外面高兴的喊:“抓住了!周叔!抓住了!”

      周叔笑着说:“抓只鸡你喊得比杀猪还响,少爷还在睡。”

      “少爷醒了,”谢清舟隔着窗子说,“被你们吵醒的。”

      窗外安静了一瞬。

      “少爷,”阿福的声音小了很多,“今天厨房炖鸡,周叔说您昨天说想吃红烧肉,但今天大理寺那边风大,吃鸡暖和。”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阿福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的脚被草绳捆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对被炖的命运感到极度不满。

      “别炖了。”

      “啊?”

      “养着吧,它挺能跑的。”

      阿福张了张嘴,看向周叔。周叔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提着一把菜刀。他看了看谢清舟,又看了看那只鸡,把菜刀放下了。

      “听少爷的。”

      谢清舟穿过院子,往后门走,这两天他每天都去大理寺,沈九渡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会收下谢观澜的信,看完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不在的时候,谢清舟就把信交给大理寺的门房。

      到了第三天,沈九渡终于开口了。

      “谢太傅的信,一天一封,”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写了三天,全是废话。”

      谢清舟把第四封信递过去,沈九渡没有接。

      “你回去问他,”沈九渡说,“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喜欢猜谜。”

      谢清舟把信又往前递了递,见他还是不接,直接把信塞他手里。

      “沈少卿,”他说,“信您收好,我家大人还等我回去复命。”

      腊月十三,晴

      雪停了两日,京城街面的积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灰褐色的冰壳。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谢清舟坐在马车里,这一次他坐得靠中,谢观澜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襕衫,外罩同色鹤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

      他的嘴角已经结了痂,谢清舟从上车一直看着,谢观澜定定坐着翻着文书,偶尔回他两句。

      那道痂每在谢观澜说话时牵动一次,他的目光就被勾过去一次,然后狠狠移开,过一会儿又勾过去。

      “看够了?”谢观澜忽然说,但视线没有从文书上移开。

      “没看够,”谢清舟说,“我在看它什么时候裂开,不过看你说话的样子,快了。”

      谢观澜嘴角弯了一下,痂被牵动,裂开一条细缝,渗出一点新鲜的红色。

      “记一次。”谢清舟说。

      谢观澜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指腹的血痕。

      “你的嘴比我的伤口厉害。”

      “承让。”

      谢清舟把脸转向车窗外。马车正经过朱雀街,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边经过。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串红玛瑙。

      他的目光追着那串糖葫芦走了一段。六年前他在街头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东西。现在他卖的起,但每次看见,还是会多看两眼。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谢观澜让马夫停下。

      谢观澜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招了招手。小贩跑过来,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最红的,双手递上。

      谢观澜接过,摸出一小块碎银丢过去,小贩千恩万谢地走了。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谢观澜将糖葫芦递到谢清舟面前:“吃。”

      谢清舟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没有接:“你是不是觉得,每次我看见什么,你就给我买,这样我就会忘了你对我做的事?”

      “我没这么想。”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观澜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我看见你盯着看,我也想吃了。但是我嘴角有伤,吃不了酸的,你替我吃。”

      谢清舟握着那根糖葫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观澜总有这本事——把他所有的拒绝都变成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说“你替我吃”,就把这件事从施舍变成了请求。从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起平坐

      谢清舟咬下一颗糖葫芦。糖壳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味猛地炸开。

      “酸吗?”谢观澜问。

      “酸。”

      “酸就对了,赵云指说过,糖葫芦的糖壳要薄,山楂要酸,这样吃起来才有层次。”

      “赵云指还说过这个?”

      “他说的多了去了。比如锁芯要用黄铜,簧片要淬三遍火,十字锁的第四根簧片要比前三根短半分。还有——”谢观澜的目光落在谢清舟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渣上,“糖葫芦吃快了,糖渣会粘嘴。”

      谢清舟瞪了他一眼,擦了一下嘴,又咬下一颗。山楂和糖混在一起,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层次。

      他把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然后把竹签往车壁上的铜瓶里一插。铜瓶里还插着两只腊梅,竹签斜斜倚在花枝旁边,看起来不伦不类。

      谢观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马车在“清音阁”楼前停下,这是京城有名的清淡之所,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喝茶聊天,消息比朝堂上的奏折还灵通。

      谢观澜下了车,谢清舟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雅间。

      崔岩看见谢观澜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抱拳躬身。

      “太傅。”

      谢观澜微微颔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谢清舟站在他身后。

      “坐。”谢观澜说。

      崔岩这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太傅约下官来此,可是为了腊月十五的事?”

      谢观澜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崔大人,你在兵部十二年,赵崇海待你如何?”

      崔岩的眼皮跳了一下:“赵大人对下官有提拔之恩。”

      “提拔之恩,从八品主事提到四品侍郎,十二年。确实是大恩。”谢观澜放下茶盏,“可你今年四十三了,赵崇海五十一。他致仕之前,你升不到尚书。他致仕之后,继任的也不会是你。他儿子赵瑞今年考进了兵部,你知道吧?”

      崔岩的手慢慢攥紧袖子:“太傅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替崔大人算一笔账。十二年,从八品升到四品,听着风光。可你的上面还有右侍郎,还有尚书,还有一大堆比你年轻、比你有背景的人。”

      “兵部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崔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腊月十五,城南码头,”谢观澜说,“赵崇海有一批货要到,你去截。”

      “太傅,那是赵大人的——”

      “是赵崇海的什么?”谢观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崔岩闭上嘴,谢观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货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截下来之后,会发现那批货不是赵崇海的。”

      “是谁的?”崔岩瞳孔缩了一下。

      “督察院,沈文正。”

      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楼下传来茶客们谈天说地的声音,有人在讲最近的米价,有人骂衙门收税太狠。

      崔岩脸色变了变:“太傅是要我......”

      “我要你什么?”谢观澜偏过头看他,“货是赵崇海让你去截的,这是你对他提拔之恩的回报。截下来之后发现是沈文正的东西,那是你被人当了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兵部侍郎。”

      谢清舟站在谢观澜身后,看着崔岩全程的面部变化。

      这个在兵部熬了十二年的男人,在脸上加加减减,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出一个让自己全身而退的答案。

      他没有别的选择,谢观澜约他来这里,把话说得这么透,就意味着崔岩已经上了船。船上的人,要么划桨,要么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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