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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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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退了,徐家的消息却迟迟没有新的动静。
墨枝盯了徐家好几日,带回来的消息让孟雪荧沉默了很久。
徐云晏此人,查无实据。
他在京中广结人脉,却从不结党;他行事圆滑,却在关键处留有分寸,不落人口实。
墨枝查了几日,最终也只带回了四个字:“看不出来。”
孟雪荧靠在榻上,将这四个字咀嚼了许久。
赵家的手段是投机取巧,所以好用;顾家三公子是一本通透的书,无懈可击,所以只好另辟蹊径。如今这位徐云晏,是一潭深浅不明的水,石子扔进去,听不见声响,也看不清水底。
她想了许多日,始终想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直到上元灯会将近,她坐在窗边,看着青萝在院中挂起新换的红灯笼,看了许久,才忽然开口。
“今年的上元灯会,在哪里?”
青萝一怔,手上还拿着灯笼的红穗,回过头来:“小姐,今年还是在御街,说是今年扎的花灯比往年都大,从南门一路绵延到朱雀桥,热闹得很。”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看着手心,没有再说话。
当天夜里,她支走了青萝,独自坐在灯下,提笔写了几个字,叠好,压在那只紫檀木首饰盒下头。
上元节前两日,墨枝悄悄出府了一趟,回来时什么都没带,却在孟雪荧耳边说了几句话。
孟雪荧只是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好。”
孟雪荧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神色,片刻后才轻声道:“知道了。”
上元节那日,孟府也是热闹的。
郑秀儿让人在前院里挂了成排的宫灯,张罗了一桌家宴,孟相难得早早回来,坐在上首,难得地多饮了两盏酒,脸色比往常红润了些。孟雨拉着孟晴,在廊下比较哪盏灯笼扎得更好看,吵吵嚷嚷的。
孟雪荧也坐在席上,吃了几口,陪着说了几句话。
她说今年上元节,她要出府看一看。孟相看她身子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同意了,只是多派了几个人跟着她。
青萝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换上一件烟色绣银纹的长衫,外头罩了件月白的薄披风,领口压着细密的云纹,素净而轻盈。
御街上已是人山人海。
满街的花灯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红的、黄的、碧色的莲花灯,银白的鱼灯,巨大的走马灯缓缓旋转,光影流转,将人群的面孔都照得明明灭灭。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在笑声和爆竹声里,热闹得像是要将整座京城都掀翻过去。
孟雪荧随着人群缓缓走着,墨枝紧跟在她身侧,目光时刻扫视着四周。
她们走到朱雀桥的时候,孟雪荧停下了脚步。
这座桥是御街上最高的一座石桥,桥栏两侧挂满了灯笼,红光连绵,倒映在桥下的水面上,如流动的烛火,漫漫铺展开去。站在桥上,能将整条御街尽收眼底。
她抬手扶着桥栏,低头望了望桥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墨枝站在她身后,凑近了低声道:“小姐,赵公子在东边的茶楼上,徐公子在人群里,离这里不远,顾三少爷……也来了,就在桥下。”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烟色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月白的披风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自灯火里走出来的,清而透,却又沉静得让人挪不开眼。桥上人来人往,却不知为何,她立在那里,像是一截凝住的光,安安静静,自成一处。
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
一个,两个,渐渐地,桥上桥下都有人驻足,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处落去,又不约而同地挪不开。
“那不是宰相府的二小姐吗?”桥下有人压低声音,侧头对身旁的人道。
“宰相府的?哪位?”
“就是孟相的嫡出女儿,孟二小姐。”那人往桥上努了努嘴,“你瞧,那一身月白披风的。”
旁边人顺着看过去,沉默了片刻,才道:“果真生得漂亮。”
“可不是。只是听说身子弱,一直养在府中,寻常难得见着。”
“身子弱又如何,”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颇为感慨,“这样的人站在那里,便是什么都不必做,也叫人移不开眼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公子,玉冠束发,锦袍压纹,正仰头望着桥上,目光灼灼,旁边的随从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提醒:“公子,咱们还要去前头猜灯谜呢。”
那公子摆了摆手,纹丝不动:“不急,再看一会儿。”
随从无奈,也跟着抬起头,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确实是好看。
桥栏另一侧,几位结伴出来赏灯的贵家小姐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人轻声道:“这人是谁?”
“孟府二小姐,”她身旁的丫鬟小声答,“听说前阵子有好几家上门提亲,都没成。”
“没成?为何?”
丫鬟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
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立在桥栏边,浑然不觉周遭目光,只是微微低着头,往桥下望了望,又往人群深处望了望。
孟雪荧扶着桥栏,低头望了一眼桥下人群,而后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走得不快,裙摆无声地扫过台阶,月白的披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桥下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往两侧退让,空出一条路来,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眼神落定在一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叶书意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
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片刻。
四周静得出奇,无人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都在心中暗自揣测着。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周遭所有人的耳朵里:“你真好看。”
四周倏地响起一片吸气声。
叶书意眉心微动,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雪荧神色坦然,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也不等他回应,只是抬起手,轻轻拢住他的袖口,转过身,往桥上走去。
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力道也不大,像是随时可以松开。
叶书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握着他袖口的手指,苍白而纤细,指节微微用力。
他就这样被她牵着,一路走上了朱雀桥。
桥上桥下,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有人悄悄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你瞧,你瞧见了吗。
两人重新站回桥上,孟雪荧松开了手。
她扶着桥栏,低头望着桥下的流水,满河灯火的倒影在水面上粼粼晃动,将她的眼底也映得亮了几分。夜风拂来,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吹起,她也不去拨,只是就这么望着,神色静得像一潭深水。
叶书意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桥下的人群还未散去,无数道目光仍旧往这边落,落了又移开,移开又落回来,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远处爆竹声声,走马灯的光影在水面上流转不休,热闹得很,却又像是与这桥上二人隔了很远很远。
孟雪荧就这样静静站了许久,也不知是在看灯火,还是在看别处。
良久,叶书意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没有半分起伏,却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你在做什么。”
不是在问。
孟雪荧扶着桥栏,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叶公子。”
她抬起眼,望着满街的灯火,语气轻淡:“只是觉得这样好的风景,想邀你同赏罢了。”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河面上拂过来,将她月白的披风轻轻卷起一角,她就那样站在桥上,灯火通明,四面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桥下的流水映着满街的灯火,粼粼地晃,像一河碎金,绵延不绝。
孟雪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桥下的灯火,睫羽微垂。
两人并肩立在桥栏边,四周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与他们无关。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明日便要走了吗?”
叶书意点了点头。
孟雪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桥栏的石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过了片刻,她侧过脸,望了他一眼:“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叶书意没有说话。
“我有一匹马,”她说,语气平淡,“性子烈得很,送给你。明日你骑马出城。”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重新将目光移回桥下,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来。
“好。”他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
既是要报恩,恩人要他做的事,又何须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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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晴天。
春日的日头升得早,金色的光从屋檐上漫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御街上的花灯还有几盏没有撤去,在晨风里懒懒地晃着,与昨夜的喧嚣相比,此刻的街道显得格外宽阔疏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