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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辞旧 扬州城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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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的林子里,一夜之间出现了一栋两层木楼,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莲花和祥云纹,整栋楼不与地面相接,底部嵌有木制滚轮,楼前套着三头青牛。
这莲花楼就是由这三头青牛拉来的,而这驾牛的人,正是方多病。
入春之后,天气乍暖还寒,方多病早上还披着雪白的狐裘,中午就得脱了。
狐裘是离开永嘉时,何晓惠给他的,连着狐裘一同的还有几千两银票。于是,在过了几月贫苦日子之后,方多病又变回了那个富贵的方家大少爷,真是可喜可贺。
方多病把狐裘叠好放在床榻上,随后挽起衣袖开始干活。
今天是个大晴天,适合做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但其实莲花楼里没什么需要清理打扫的地方。方多病自接手莲花楼以来,一直把莲花楼打理得很好,不仅时常打扫,犄角旮旯都没放过,一发现有损坏的地方还立刻用最好的木材进行修补。他只需要像平常一样扫干净地面,擦干净桌子柜子,就无事可干了。
方多病叉着腰寻思了半天,便开始翻书柜。这书柜是大前年按旧的那个样式新打的,里面还放着驱虫用的香包,旧的那个已经被白蚁啃坏了,连带着一些书也遭了殃,例如那本《何仙姑喜嫁花和尚》,“花”字就被啃没了,按道理不影响阅读,但嫁花和尚和嫁和尚还是有点区别的。
书柜里存放的书很杂,游记、话本、医书、经书、史册……可谓各门各类在此百花齐放。虽说门类繁杂,但想从中判断出主人的喜好还是挺容易的,一些游记话本的书封还正鲜艳着,书页偏白,一看便是新买不久,而医书则都泛着黄,边角卷着页,书封灰蒙蒙的,顶上落了灰,书边还有些破损,一看就知是放了许久,未曾买过新的。
方多病把书都搬出来,逐一检查有无虫蛀,特别是那些旧书,之后又分门别类地放回到书柜里,关上柜门前嗅了嗅香包,味道淡了不少,该做新的了。
看完书柜又去看衣柜,把那堆压箱底的长衫长袍都搬出来。这种衣服拢共也没几件,够不上何晓惠一个季度给方多病备的零头,颜色不够鲜艳不说,款式也不是他爱穿的,放久了皱皱巴巴的更显老旧。
方多病要洗的就是这些旧衣,特别是他在永嘉当袁建康时穿的那件青衫。这旧衣裳他本不想拿出来穿的,只是一想到要乔装成大夫,脑子里就只剩一个穿着青衫的人影,挥之不去,于是只能把这件青衫翻出来,穿上身,去当袁大夫。
其实青衫不青,衣服不知被搓洗了多少次,发白得留不住多少青色,袖肘和衣袖的位置磨损得很是厉害,比衣服的其他部分更显单薄,方多病只是把衣服泡进水里揉搓了几下,就撕出了一道口子。
他在做什么呢?方多病看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破口,问着自己。
李莲花已经死了三年了。
他发动天机山庄的势力,沿海沿江地找,最终在柯厝村找到的人,一个眼盲手残、心智全失的人。后面的两年时间里,世间的天材地宝被源源不断地送进这个小渔村的一座茅草屋内,可李莲花没有天下第一的气运,终是跟这他爱过恨过淡然过的人间道了离别。
方多病以为自己会大哭大闹一场,但那日他冷静得出奇。他安慰了痛哭的乔婉娩和苏小慵,给狐狸精喂食,在给李莲花新做的衣服里挑了一身素净的绣着莲花纹的给他换上,又像往日一样给他梳了发髻整理了仪容。在笛飞声跟村外闻讯而来的肖紫衿等人切磋时,他已命人打好了棺木,找好了风水宝地,待棺木下葬,填坟立碑,白色的纸钱和超凡的诵经声洒满周身,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随后,他跟笛飞声安静地喝了一晚上的酒,看着明月沉西海,旭日又东升,酒醒后,他架着莲花楼远走,继续当他的多愁公子去了。
他对李莲花的离开接受得很好,在这李莲花教他的最后一课里,他自认为交出了一份能让李莲花满意的答案,一份能让他安心离开的答案。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件青衫破了,放穷苦人家家里,补了就是,放小康之家家里,扔了便是。方多病不属于前两者,他是大富大贵之家,这种衣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家里,可他不仅留着,还要时常拿出来洗洗晒晒,还有书柜里,那些他根本不看的医书、被虫蛀的过时话本,他都留着。
也有他留不住的,例如漏雨的屋顶,破洞的木墙,旧的木料撑不住就得换,换上最好的,上面还要用金漆画上莲花和祥云纹,力争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他努力地维持莲花楼原来的样子,努力地修修补补,莲花楼是越来越豪华了,不复在前主手里那破破烂烂的漏风模样,可楼里还剩多少真的旧物,他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原想哪日能在李莲花坟前把酒,感慨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这才几年,却已物非人也非。
李相夷找到这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方多病正对着一件破衣服发呆,不由嗤笑。
“你如今可是在江湖上风头无两的天机山庄义子,怎还心疼一件破旧衣服?可是天机山庄亏待你了?”
“能拜何庄主为义母已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不敢再求什么富贵。”方多病继续洗衣服,力道放轻了些,“不然传到江湖上,说我贪财不要紧,连累我娘被说有眼无珠、认贼作子那可不行。”
“谁敢说你,可尽管告诉我。”敢说方多病,就等于在说他李相夷识人不清,他可不依,“我替你找场子。”
“哎哟,好大的口气,在此之前,你不如先还我诊金,你可是答应了还双倍。”方多病放下衣服,双掌并起朝李相夷摊开,“我等着这钱买东西呢。”
“你放心,绝对给你!”李相夷看着那盆里的破衣服,再加了一句,“我还能再送你身新衣服。”
“那敢情好。”方多病丝毫不提何晓惠给他的几千两银票就藏在米缸里,主打一个天下第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方多病把青衫晾起,就跟着李相夷进了扬州。
如果说温州是在废墟里破土而出的绿芽,那扬州便是在盛放的花。贩夫走卒叫喝不断,孩童的嬉戏声在里面若隐若现,运送货物的商队走在大街上,引得行人纷纷避让,唯有江湖侠客从旁快马而过,激起一片喝彩与大骂。
侠客多爱江南,此话不假。李相夷领着方多病来到了袖月楼,只见里面坐满了豪侠,桌与桌之间觥筹交错,却又在暗自较劲,都想博得台上花魁的青睐。
只是花魁更爱风华绝代的白衣少侠,看着跨进门来的人,花魁的姿态愈发娇媚,媚眼如丝地往白衣身上抛,手里的琵琶也变得娇软了。
那些豪杰的脸色比花魁的更五彩斑斓,有怒目而视,有偷摸打量,有神情狂热,有不屑一顾。
方多病不是没来过青楼,有时接到的委托缺少线索,就会到青楼探听消息,他还跟笛飞声一起去过,当然,没有一个姑娘敢上前,那次什么消息都没探到。
跟天下第一逛青楼,确实是头一回。
他把青楼里的情形纳入眼底,心想李相夷在扬州的生活真是别样的多姿多彩。
李相夷什么都没注意,他跟迎上来的老鸨说有事要谈,先不要让姑娘来打扰,便领着方多病跟在引路的小厮身后离开了这个各种意义上都精彩绝伦的大堂。
小厮引着两人来到了云巅亭,待到上好了酒菜,便离开了。
方多病给李相夷倒酒,两人先干了一杯。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方多病原是打算南下,结果被李相夷一封信叫来了扬州。
“我找到师兄了。”
方多病拿着筷子看着满桌的菜,正思考着先吃哪样,听闻此言,拿筷子的手一顿,最后伸向了盐水鹅,夹起了一块鹅腿肉。
“恭喜恭喜。”美酒配美食,真是妙哉。
“我问了他何二小姐的事。”李相夷光喝酒,菜也不动。
“哦?他如何说?”
李相夷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知道多少?”
方多病听他这样问,有点惊讶,他还以为单孤刀说什么他都会信,没想到竟会找他来问。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相夷见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有点不服气,“我自是相信我师兄的,但真相也是要求个明白。”
方多病了然,还是忍不住调笑道: “你与你师兄如此亲厚,我若是说得不合你心意,你一剑把我砍了怎办,我可打不过你。”
“我不砍朋友,你且直说。”
方多病就把知道的说了,李相夷边听边点头,看来是跟单孤刀的说法别无二致。
“这事是师兄不对,何庄主生气是应该的。”李相夷长叹一声,他没有偏帮单孤刀的想法,做错了事就该承担错误,他无法替何晓惠原谅,“那日是我不对,你若见到何庄主,替我转达一声抱歉。”
方多病举杯相邀,算是应承下来了。
李相夷盯着他许久,决定还是把那件事问出口:“你似乎很熟悉天机山庄的事。”
“哦?”
“那支‘慈母手中线’只卖出了两支,江湖上没多少人知道它是什么长什么样,而你却能说出来源甚至能画出它的样式。还有何二小姐的事,何庄主为了保全何二小姐的名声,并没有把事情宣扬出去,师兄也对这事避而不谈,江湖知道这事的没多少人,而你对这件事虽然算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知之不少。”
方多病看着碗里的鹅肉,顿时有点食不下咽,这原来是一场鸿门宴,李相夷问的每个问题都颇让人失胃口。
“还有,你对我好像也很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
“在永嘉是我第一次见你。”严格来说是第二次,方多病在心里补充道,“谈何熟悉?”
方多病从来都不熟悉李相夷,他只见过李相夷一次,还是在小的时候,之后见到的李相夷要么是在说书人的嘴里,要么是在话本里,再要么是在四顾门旧人的回忆里,还有他自己的想象里。
他从没接触过真实的李相夷,他只是更熟悉李莲花。
说来也奇怪,若是以前的他看到李相夷定会感到欣喜若狂,欢喜得毫无形象可言,可如今只是觉得怀念。但又不知道在怀念什么,明明越接触就越发发现李相夷和李莲花之间没几分相似的地方。
“你到底是谁?”
李相夷聪明极了,加上他自己也没刻意隐瞒过,会被注意到破绽也不奇怪。
“我不想骗你。”方多病斟酌着开口,“但有些事目前还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的姓名来历可是真的?”
“这些是千真万确。”
“行。”李相夷沉思片刻,终是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敬新朋友。”
“敬新朋友。”
方多病干了这杯酒,结识了这位新朋友。
“云巅亭内的,可是相夷?”亭外传来了一句问候,听声音很是熟悉。
“紫衿!是我!何不快来。”李相夷高声回应。
方多病看到有两个人影朝云巅亭靠近,一人身穿紫衣,另一人月白长袍,打扮更像书生,这两人他都认得,一个肖紫衿,一个云彼丘。
“哦?相夷是在招待客人。”紫袍人进到云巅亭便注意到了方多病,“可是我们打扰了?”
“这是我朋友。”李相夷说道,“方多病。”
“可是之前说的在永嘉遇到的那位?”云彼丘听闻眼前一亮,他饱读圣贤书,对方多病在永嘉的事迹很是推崇。
“正是在下。”方多病朝二人行了个礼,算是结识了。
“在下肖紫衿。”
“在下云彼丘。”
“原是‘紫袍宣天’和‘美诸葛’,略有耳闻。”
既然都是李相夷的朋友,那自然坐下一同痛饮。
主要是李相夷、肖紫衿和云彼丘三人在聊,方多病无意加入,就光喝酒吃菜,他的胃口偏南方,淮扬菜正合他胃口。他在温州跟家人一起时,伙食不差,但百姓还苦着,他们也不好大鱼大肉,日常都是他和何晓惠轮流下厨做些家常小菜,如此丰盛佳肴是许久没吃过了,这可不得多尝尝。
酒过三巡,亭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那位花魁。
她来是找李相夷的。
这白衣剑侠果然是自古以来不变的审美,方多病吃饱了,决定看会热闹。
花魁提出要与李相夷对弈三十六局,输一局对一句诗。
李相夷应允,吩咐在外候着的小厮搬棋盘来。
方多病看这场景,甚是熟悉,忍不住大笑,引来了众人侧目。
“你在笑什么?”
“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何事这么高兴?”李相夷看向他,感觉有点不好的预感。
方多病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转而朝肖紫衿和云彼丘招呼道:“我们这些观棋的,可要添点彩头?”
“可以。”肖紫衿想了想,“我赌相夷输赢对半。”
“我赌赢面不少于三十局。”云彼丘跟在肖紫衿后下注。
方多病笑意更浓了,说道:“我赌他连输三十六局。”
此言一出,引得肖紫衿和云彼丘面面相觑,是惊讶又是不解,怎么会有人觉得李相夷会输。李相夷可是天下第一,在扬州短短数日便大败城内所有英雄豪杰,让所有人对其俯首。肖紫衿会赌输一半,是为了心中那些不能道明的心思,云彼丘是读书人,圣贤书惯爱教人中庸之道,那方多病是为何?
李相夷瞪了方多病一眼,他算是发现了,这方多病就爱看他出丑。
方多病不怕李相夷的金刚怒目,指着棋盘的一侧道了声请。
那花魁瞧着这段只觉有趣,用丝帕捂着嘴,轻笑着在另一端坐下,李相夷见此,只能在另一边落座。
棋局开始了。
肖紫衿和云彼丘本不把这种跟花魁下棋对诗的风花雪月之事放在心上,但如今多了个赌约,便不由得关注了起来,只有方多病毫不在乎地在那喝酒。
棋局一盘接着一盘,李相夷输了一局又一局,最终连输三十六局,得对诗三十六句。
花魁朝李相夷盈盈行了一礼,便坐到了方多病身边,与他敬了一杯。肖紫衿对方多病多了几分打量,借着酒杯遮掩了些许神色,云彼丘没想这么多,只是刷新了一下对李相夷的棋艺认知。
李相夷干了一杯酒,让花魁找盒胭脂来,他李相夷愿赌服输,对诗就对诗。
这种场合不适合少师,于是他拔出了吻颈,以剑尖作笔,胭脂作墨,在云巅亭里题诗。
“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一夜清诗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谪仙。......”
三十六句诗信手拈来,一气呵成,最后题名为《劫世累姻缘歌》,赢得满堂喝彩。
花魁得了李相夷的墨宝,很是满意,连忙让小厮抄下,好生保管。
几人又喝了一轮酒,肖紫衿放下酒杯,看向方多病,道:“此局是方兄赢了,不知方兄想的彩头是什么?”
方多病思索着,他就是想凑个热闹,还没认真想过赢了之后如何,而今思来想去,只想了个不太正经的,说道:“让李相夷跳舞如何?”
李相夷乐了,指着他道:“你拿我坐庄,还敢拿我做彩头,今夜可要小心了。”
“你说的,不砍朋友。”
“我可以不拿剑。”李相夷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小心你的楼。”
“好好好,我退一步。”方多病惹不起,那这个彩头就没了,又实在想不到新的,只能说,“能否留着?肖兄和云兄且放心,这彩头定不会让你们难做。”
“你们放心,他要是狮子大开口,我替你们还。”
“哪里的话。”云彼丘看他们这般你来我往,甚觉新奇,待听到李相夷说替他们给彩头,连忙开口道,“我自是相信方兄的。”
“我也一样。”肖紫衿跟着表了态。
这赌约的事,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这桌酒席不知不觉喝到了夜深,虽这袖月楼还是生意正旺的时候,但这几人已酒足饭饱,这宴席,不想散也得散了。
夜深了之后,风就凉了。方多病站在袖月楼门口,他没穿那身狐裘,这风一吹,把醉意都吹散了不少,恰好让他辨出了莲花楼停在何方。
李相夷提着一盏灯走到了门口,那灯不太寻常,看样式,似乎是上元佳节才会用的花灯。
“元宵那日,我与一众好友在袖月楼设宴猜灯谜,顺手送了几盏给楼里的姑娘。你要出城回莲花楼,那段路黑得很,带着走吧。”
“你这灯……可是找花魁姑娘拿的?”
“是啊,怎么了?”
“无事,只觉得花魁姑娘今晚怕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悲喜交加。”
李相夷不解,方多病没多解释,接过了灯,向他道别。
方多病提着那盏花灯平安地回到了莲花楼。
思索了片刻后,吹灭了里面的蜡烛,找了个小铁钩钩住了灯上的细绳,然后把它挂在了楼里一处显眼的地方。
他摸了摸那件青衫,还湿着,得明天才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