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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唐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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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眼徐笙就要上小学,可把祁老给愁坏了,嘴上都起了泡,唱曲都没劲儿。
距离前门儿胡同一公里远有个立国小学,教育部重点项目,师资力量雄厚,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是个顶个的优秀,很多有头有脸都家长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徐笙就更不用想。
其他学校要么太远,要么就是私立,不仅要交学费,学杂费更是离谱,一学期三百,伙食费四百,平时也有春游秋游,还得定期交班费,祁老想着兜里那点钱,不够徐笙上一学期的。
2003年的中秋节过得比以往小心翼翼,大街上都是戴口罩的人,虽然电视广播上说病毒已经消失,但大家还是不敢像往常一样走街串巷,闷在家里头吃月饼,远方的游子,大都只挂了电话报平安。
即使情况特殊,那个男人照样如约而至,靠在祁老家的墙上吸烟,一会儿功夫抽了快一包。
“徐笙上学的事你给弄的?”
祁老抱着三弦坐在老槐树下乘凉,眼前的桌子摆满了三大盒月饼,还有一沓钱。
“是我,祁大师还满意吗?”
嘴上的烟只剩下个屁股,男人又从兜里摸烟,只有个空盒,他叹了口气,拍拍身上沾的烟灰。
“谢谢,今儿中秋,张律肯不肯赏脸一起吃个饭?”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背离了墙,捏了把眉心:“我是受人之托,你别惦记,我在前门大街开了家弹弦唱曲的,想请祁大师去镇场,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
男人把话说得委婉,祁老心领神会,还提了要求:“带上徐笙一起,成吗?”
男人说:“十月七号开业,我让人来接你俩。”
男人习惯性撂下话就走,祁老对着他的背影说谢谢。
徐笙刚跟朋友丢完沙包回来,见桌子上放了月饼,饿狼扑食就要拆包装,被祁老精准打到了手:“不着急,洗洗手出来吃。”
徐笙飞速跑去厨房,也就几秒钟的功夫,手上还是水,边拆包装边问:“师父,那个大叔是谁啊,怎么每年都给咱送月饼?”
祁老长呼一口气,拍拍徐笙的头顶:“恩人,你唐叔叔留给保护我的恩人。”
祁老话还没说完嗓子就开始抖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唐辙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眼睛还没瞎,从伦敦留学回来在第一中学当老师,放了学就第一时间跟老朋友相聚,这天农历一月三十,他去参加唐辙的周岁礼,他听母亲的建议备了礼物和红包,路过南门看到卖拨浪鼓的,鼓面纹的小老虎,唐辙肯定喜欢。
想来已经到了□□,天气应该暖和些,没曾想来了倒春寒,慢悠悠飘起了雪花,早起看到故宫跟天坛一片白茫茫。
母亲一早给他备好了棉褂,中午让管家给他送去了萝卜炖羊肉和烤鸭,知道他不爱吃饼还有葱丝,就只带了黄瓜和白糖,山楂汁也是今早让厨娘现熬的,母亲知道他忙起来总忘记吃饭,就派了管家监督,说必须按时吃饭,得了胃病一辈子都不好受。
看他二十好几还被母亲管这么严,学生们都笑他,更有胆大的学生趴在讲桌上问他,先生你以后娶了媳妇儿也这么听母亲的话吗?
他瞬间脸红到脖子根儿,学生们哄堂大笑。
他回去跟母亲说,以后别送饭了,学生都笑他是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没同意,说饭必须送,不然就回家里帮忙,替他父亲打理生意,要有当儿子的觉悟。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送饭的事儿。
唐辙的周岁礼在杏花胡同办的,那是唐家的老宅,在城南,司机开车送他去,守在门口说等他出来。
孩子的周岁礼,忙的自然是大人,四合院里张灯结彩,正月里的灯笼还没取下来,这又贴上新对联,家有喜事。
来迎他的是唐辙的母亲,廖卿,说他太客气了,给小孩子带什么礼物,等会儿肯定要挨唐宥唠叨。
他特意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说唐兄不会的。
廖卿接了礼物,笑着领他进屋。
唐宥祖籍在苏州,年幼时随父进京,这座四合院是他父亲购置的,亲戚基本都在苏州,所以今天来的,基本都是朋友。
他穿过影璧,弯腰从一颗海棠树下穿过就进了正厅,屋子里笑声朗朗,他掀开门帘,笑声依旧。
最先看到他的是坐在太师椅上白发苍苍的老者,招手让他过来坐。
那是他的老师,裴戎,今天这屋子里最年长的人。
唐宥最先看到的是他手上的拨浪鼓,无奈地用下巴指向旁边的红木圆盘,各式各样的拨浪鼓堆放在一起。
他说自己这个上面绣了老虎,不一样的。
这时有人吭声,说他送的上面也有只老虎,他媳妇儿亲自绣的。
说话的人是刑愠,斯斯文文的,干的却是开膛破肚,挖人脑仁的血腥活,法医。
他说自己亲手挑的,亲手买的嘞。
屋子里瞬间又热闹起来,唐宥笑他,问是不是谈对象了,怎么也开始跟刑愠一样耍嘴皮子了。
子虚乌有事的儿就是能让他脸瞬间烧起来,跑到老师那儿告状,说唐宥他们仗着年长欺负他。
他以为裴戎会向着他说话,没曾想跟他们穿一条裤子,说他二十有三,该找个人成亲,总是一个人,自然成了他们玩笑的对象。
也许是对不想成亲的反抗,他顺嘴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顾先生走后,您这么多年不也一直单着。
一句话让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唐宥直给他使眼色,他什么都知道,就图过一嘴瘾,也是真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能靠着仅有的一段美好时光去度过他漫长的一生。
太煎熬了,他不敢想。
他们把话题聊崩了,廖卿这时跟保姆推着婴儿车从里屋出来,刚刚冷掉的场子立马热闹起来,几个黑黢黢的脑袋把婴儿车里的小东西团团围住。
有人说,老唐,这孩子眼睛眉毛鼻子都随了嫂子,就嘴巴随你,以后啊,肯定也嘴上不留人哪。
唐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说隔壁老张今儿早上刚看过,说要定娃娃亲,他说且排着队呢,为此还挨了老张一拳头呢,现在肩膀还疼。
有人说他不要脸,唐宥笑得更开。
还说唐辙这孩子真不认生,一群糙老爷们盯着看,他还一直笑着,眼睛亮亮的,伸着个小肉手,也不知道要抓谁。
突然,小崽子的大眼睛停在他这儿就不动了,小肉手指着他的脸咿咿呀呀,众人跟着起哄,祁二,可以啊,还没开始抓周呢,就先看上你了,还愣着干啥,快给孩子发红吧。
他手刚伸进袖袍里掏钱,唐辙的小肉手就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牢牢抓住,指尖都发白了也不肯松手,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咯咯笑了。
他到现在还能想起唐辙当时的眼神,太纯净,太美好,美好到,他真的想娶妻生子,也想有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家伙。
小猫儿有时候弹弦无聊就会忍不住念叨,说他长这么可爱,师父都看不见,太遗憾了。
他说不遗憾,我见过你的模样。
小猫儿说他骗人,他总是一笑而过。
唐辙当天抓了支钢笔,大家都说他以后长大了肯定随他爷爷跟父亲,要么是大作家,要么是书法家。
现在想来,要真当了作家也好,不至于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往事不经回首,祁老嘴里灌进一阵冷风,呛得他直咳嗽,徐笙从里屋往出跑,拿了毛巾给他师父擦汗,嘴里念叨,师父,你是不是又在想从前的事儿?
祁老没应声,问徐笙晚上吃什么,徐笙说吃饺子吧,他来剁馅和面,祁老没拦,说剁肉时小心些,刚磨的刀,利得很。
徐笙说好嘞。
幼儿园跟小学不一样,老师留堂的概率大很多,这天放学,祁老怕小崽子等太久,从京园出来就直奔这儿,等了半个钟头都没见人影,他同学都陆陆续续走完了,还没见他的踪影。
有老师捎出话来,说徐笙被留堂了。
校办公室,老师给祁老拿了椅子,徐笙两手背在后面挨着他站。
“徐笙,你们家有困难我知道,但再困难,也不能替别人写作业挣钱啊,这是害人害己知道不,你今天替他写作业,明天你能替他考大学吗?能吗?”
徐笙摇头,说不能。
老师扶了下镜框,看着人说:“既让知道不能,就把钱还给人家,以后也别再干这种事了,知道吗?”
徐笙点头,然后又摇头。
老师皱眉:“又点头又摇头的,几个意思?”
徐笙说:“那钱是我的劳动所得,还不了。”
老师“哎呦”一声,眉头夹得更紧:“你这孩子怎么听不进劝呢,那是不义之财,人家长都告我这儿了,再闹下去就得告校长,怎么着,你真想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啊,你丢得起那个脸我丢不起。”
徐笙身子还是站得笔直,脸上波澜不惊,说:“检讨可以做,钱还不了。”
老师彪了句国粹后把希望寄托于祁老,拍拍人的肩膀:“祁老,拢共就二十块钱,还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还,那同学家长闹起来,我拦不住,明天周末,您帮我劝劝徐笙,周一我要个答复,不早了,回去吧。”
徐笙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搀起祁老就冲老师鞠了一躬,说老师再见。
人走远了,老师还透过纱窗恋恋不舍,随即拿起手边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的瞬间,整张脸都舒展了,手里悠哉转着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