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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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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回来后徐笙就回了自己的屋,刚刚路过南门给他师父买了份炸酱面和芝麻饼,他不饿,蒙了被子就睡。
小崽子买的饭,祁老没动,从厨房拿了个海碗盛着,端着进了小崽子的房间,轻轻拍他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竹生,起来吃完饭再睡,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肚子的。”
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装睡了,鼻腔里呼出的热气笼罩在整个脸上,耳朵发烫,脸发热,他跟自己脑子里的小人作斗争,最后还是应了,说不饿,不吃。
祁老无奈,他从来没对徐笙发过脾气,也貌似不会发脾气,他一直认为,人在发脾气的时候是最丑陋的,所以他经常用沉默表达抗议,看来这点儿徐笙就随了他。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减轻负担,但学校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大家都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能送进立国上学很不容易,孩子不上进最头疼的是父母,你这么做是耽误别人学习,以后不做了就成,钱我放在桌上,你周一开学记得拿给老师,困了就睡吧,醒了再吃。”
徐笙听到关门声才敢把头露出来,长呼一口气,扭头就看到了桌上的三张十块还有炸酱面。
刚刚他心里憋着气,好赖话都不想说,现在脑子清了,想说的话也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他并不是想赚零花钱,他是想给师父买副新的墨镜和鞋。
去年腊八节下了场大雪,雪快有一尺厚,祁老从南门回来摔了一脚,人没大碍,就脸上有点儿擦伤,涂了碘伏没几天就好了,就是苦了墨镜,两条腿都断了,还好镜片只是裂开,没有碎掉。
他用胶带缠了又缠,打算再坚持个十年。
徐笙让他买副新的,他说不用花那冤枉钱,戴墨镜只想让别人见了他没那么害怕,有点儿裂缝又何妨,一把年纪,不讲究这些。
他劝不动,就说起了鞋,祁老脚上一直蹬的是双黑布鞋,他说鞋底是母亲给他纳的,耐穿,可鞋底都快被磨平了,鞋面也是缝缝补补,脚趾头经常探出来见世面,一到下雨天脚完全泡在水里,脚上都起了疹子,到夜里发痒,抠到出血才肯停。
祁老对自己节俭,把钱基本上都花在了他身上,吃的用的从没有亏待过,胡同里的人见了他就说,让他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对祁老好,别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过年胡同口会放一些经典戏曲,每次演到《清风亭》的段落,身边七嘴八舌就盖了过来,让他长大以后千万别成了张继保,贪图荣华富贵,忘了含辛茹苦将他养育成人的卖豆腐的夫妇。
对于这些劝诫和警告,他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那些话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冒出来扎他一下,他脑子里也闪过后悔的念头,当初就一直在南门捡垃圾吃多好,不用赖着祁老,让一个本就生活艰难的人供自己长大成人。
因为徐笙给别人写作业收钱的事儿,师徒俩有一星期没怎么搭话,要是没有某人,他俩估计还会再犟一段时间。
这天是星期三,天气预报说没雨来着,徐笙他们刚放学天空就开始飘雨点儿,没走两步天就黑了,接着瓢泼大雨。
京园今天接待一位重要客人,经理把祁老留了下来,祁老说要去接孩子放学,经理说老板去接。
长这么大,徐笙头一次坐小汽车,没有想象中难闻的汽油味,耸了耸鼻子,是沉香的味道,师父会调香,怕他夜里睡不稳做噩梦,就在他床头点了安神香,沉香的味道重一些。
车子干净明亮,脚下还铺的灰色地毯,吓得他赶紧把脚抬起来,抱着膝盖东张西望。
驾驶座的男人似乎很忙,一会儿功夫接了三四个电话,最后好像是个女人打来的,说这周六是结婚纪念日,必须回家。
男人回了个“嗯”就挂了电话,然后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徐笙小脑瓜子刚刚一直在脑补电话中女人的模样,他在想,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管得了眼前这个大叔。
突然被询问,他失了神,半晌才应,说不吃饭,回家。
男人说他师父没那么快回去。
徐笙说那回去吃,他会做饭。
男人问他会做什么,徐笙说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
眼看徐笙报起了菜名,男人说够了,出去吃。
徐笙问吃什么,太好的吃不惯,也不想把嘴养刁,师父不好养。
男人搭在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说去吃火锅。
吃火锅的地方在前门儿大街,跟祁老他们家就隔了一条街,店门叫正宗重庆老灶火锅。
下午六点,人还不是很多,大厅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围着冒热气的九宫格谈天说地,有人吃不了辣,手边放了一堆空的豆奶瓶,徐笙见了直流口水。
男人跟老板看起来像朋友,又是拥抱又是碰拳,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除了最后的“要得”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学着老板的语气,可怎么说都别扭。
“你老家是哪里的?”
徐笙坐定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男人装没听见,把菜单和铅笔丢给他,让他想吃什么自己勾,他出去抽根烟。
徐笙看着菜单上那些从来没见过也没吃过的东西,冲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帮他点了几道特色菜,毛肚,耗儿鱼,麻辣牛肉,肥牛卷,鸭肠,黄喉,鸭血还有宽粉,说其他的让张律点。
问他想喝什么饮料,他说白水就行。
老板说还是喝豆奶吧,解辣。
“老板你是哪里人啊?”
老板嘿嘿一笑,眼睛都给笑没了,说当然是重庆的喽。
男人回来时服务员刚好在上锅底,跟其他九宫格不一样,他俩的是鸳鸯锅,男人说把微辣的朝徐笙那边放。
可男人还是高估了徐笙,微辣都吃不了,哈着嘴一直喊辣,豆奶一瓶接一瓶往嘴里灌,老板过来道歉,说就丢了两根辣椒,再淡就没味了。
男人给自己点了份辣子鸡,刚刚吃完一碗米饭,眼睛盯着徐笙看,摆摆手让老板走。
这顿饭吃得相当丢人,徐笙从店里出来就一直低着头走路,男人让他上车,他说自己走回去就行,对街就是他家。
男人坚持要送,走之前给他手里塞了一袋子胃药,说按说明书吃,乱吃死了他不管。
他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男人说,十点多应该能到家,有司机送,让他别操心,把门锁好,别放外人进来。
男人高大严厉,徐笙只有点头的份儿。
祁老回来是十点半,徐笙听到门响立马穿好鞋冲了出去,跟司机道完谢后就扶着祁老往里屋走。
把祁老扶到躺椅上坐好,徐笙又屁颠屁颠去暖壶里给被子里倒水,盖上盖子,放在祁老手边,说泡一会儿就能喝,小心烫。
祁老还没应他,他又从衣架下面拿了脸盆去院子里接水,端着半盆水进来,拿了暖壶放在脚边,用手探了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给祁老脱鞋脱袜,祁老像是头一次被人碰脚,直往回缩,说不行,他自己来。
徐笙当了回小霸王,抓着人的脚不松手,固执地脱掉祁老的袜子,眼前的画面吓得他手抖了一下,指腹轻轻划过树杈般交错纵横的陈年老疤。
“这什么时候弄的啊,脚上怎么会有疤?”
徐笙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掉了,祁老抬手在徐笙脸上乱摸,掌心贴着他的眼睛,小声安抚:“乖,害怕就不看了,我自己洗就行,你赶紧过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是谁弄的?谁欺负你的?师父,你告诉我,我替你还回去。”
祁老笑了,心又被提溜起来,小猫儿当年看到他的脚也这么说,还四处问到底是谁欺负的他,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当年的事,大家都谈之色变,让他一个小屁孩别犯倔,现在的法律可管不了当年的事儿。
小猫儿说他一定要找到当年欺负他的人,加倍还回去。
最后差点儿让他找到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
祁老手从徐笙眼皮滑下来,顺手拍拍他的脑袋。
“他们凭什么欺负你啊,太坏了,师父,他们太坏了。”
徐笙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滴在祁老脚背上,祁老心一抽一抽地疼,捏了捏徐笙脸颊的肉,问他:“晚上吃的什么?”
徐笙抹了把眼泪,说吃的火锅。
祁老说:“那个人嗜辣,你吃不惯吧?”
徐笙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是个玻璃胃,仰着头说还好,吃得惯。
祁老没拆穿他的谎言,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说厉害。
徐笙鼻子一酸,倒了热水在盆里,觉着温度差不多了,把祁老的脚放进去,问他不烫吧。
祁老摇头,说不烫,刚好。
徐笙又开始掉眼泪,说师父对不起,替别人写作业是我不对,我不该跟您置气,惹您生气。
祁老心颤得厉害,墨镜下划过一行泪,声音也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没本事,没办法让你跟其他孩子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从来没带你去过游乐园,也没带你吃过什么好吃的,还让你一直照顾我,你那么小,手被开水烫到也不跟我说,一个人跑房间偷偷抹眼泪。竹生,你别听胡同里的人瞎说,师父养你也不是为了给祁家续后,是想留下你徐家的血脉,你好好学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惦记着我一个瞎老头子,不值当的。”
相识四年,这是师徒俩头一次说心里话,徐笙胸口涨得难受,快要炸了,肚子里有一堆的话想说,话到最边就变成,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师父一辈子。
祁老说傻孩子,你总会长大,长大了就会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不用老惦记我。
徐笙说娶老婆麻烦,他才不娶。
祁老笑了,没再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