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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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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好一会儿。
百分之八十三。还差百分之十七,新手任务才算完成。他不知道系统是怎么计算这个进度的,但他能感觉到,这剩下的百分之十七不是靠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就能填上的。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更接近真相。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老张头早就下班了,小李也走了,整个派出所只剩下值班室的几个人和裴凌这一个还在加班的。王哥把报告拿去给周所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不知道是在汇报还是已经回家了。
裴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快瞎了。他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一口喝干,又接了一杯,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四十二分钟。】
裴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地图打开,把那六个案发小区的点位又重新看了一遍。地铁三号线,从城北到城南,穿过整个城市的中轴线。六个小区分布在六个不同的站点周边,最近的一个出站步行三分钟就到,最远的也不超过十分钟。
这太巧了。巧得不像是随机选择的。
裴凌把地图放大,开始看每个小区周边的环境。翠屏小区,南门是一条小吃街,人流量大,北门是一条小巷子,没有商铺,路灯还坏了两盏。另一个小区,东门是一个菜市场,早上人多,西门是一条断头路。第三个小区,南门正对着一个公交总站,人来人往。
每一个小区都有一个共同点——有不止一个出入口,其中至少有一个出入口人流量大、监控覆盖不全。
这人不光有反侦察意识,还专门踩过点,选过位置。
裴凌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人是怎么知道这些小区里哪家哪户白天没人的?老小区,住户复杂,有的是租客,有的是老人,有的是上班族。光靠在外面观察,很难判断哪家白天没人。
除非他有内部信息。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物业。这些老小区都有物业,虽然管理不严,但物业那里有业主的信息,有每家每户的基本情况。如果这人跟物业的人有关系,或者他本人就在物业干过,那就不一样了。
他马上调出了六个小区的物业公司信息。翠屏小区的物业是一家叫“安居”的小物业公司,另外五个小区的物业也都不大,不是什么品牌物业。裴凌记下了这几家物业公司的名字,打算明天去问问。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系统提示,是王哥发的消息。
“小裴,周所看了你的报告,觉得分析得很有价值。明天上午你跟技术队的老李一起去翠屏小区周边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
裴凌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本来想再待一会儿,把几个小区的走访路线规划一下,但眼睛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像是灌了铅。他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跟值班室的小刘打了个招呼,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派出所离他租的房子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他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留下一串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裴凌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案子。
那个戴蓝牙耳机的细节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如果这是一个团伙,那这个团伙有多大?两个人?三个人?更多?一个人负责踩点和作案,另一个人负责望风和指挥,那还有没有第三个人负责销赃?
他想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有一辆黑色的SUV从拐角处慢慢跟了上来。
直到那辆车开到了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凌?”
裴凌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夹克,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上班族。但裴凌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质。
警察的气质。
“我是。”裴凌说。
那人笑了笑,推开车门下来,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明远,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之前在你们所里见过你,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裴凌跟他握了握手。手很干燥,力道适中,指节有力。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这个单位他知道,专门做犯罪心理分析和侧写的,是全省刑侦系统里最神秘也最高端的部门。
“周老师好。”裴凌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别叫老师,叫我明远就行。我也是刚调过来没多久,之前在公安大学读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学。”
博士。裴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周所跟你说了?”裴凌问。
“说了。”周明远靠在车门上,看着裴凌,“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六起案件的串并分析,嫌疑人特征刻画,作案手法归纳,逻辑很清晰。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聊聊。”
裴凌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周明远这样的人来找他,不会只是为了“聊聊”这么简单。
“您说。”
“你在报告里写,嫌疑人‘具备一定的技术开锁能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裴凌想了想,说:“翠屏小区的门锁是AB锁,这种锁用普通的锡纸工具就能打开。门锁上没有划痕,说明开锁的人手法熟练,不是那种暴力撬锁的。而且门框上装过针孔摄像头,说明这人知道怎么获取钥匙信息。综合来看,这人具备技术开锁的能力,但算不上顶尖,因为他选择的目标都是老小区的低级别锁。”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问:“你还写,嫌疑人‘不是本地人,但在本市有临时落脚点,大概率在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作案的六个小区都在地铁三号线沿线,嫌疑人如果是本地人,有固定住所,一般不会选择地铁作为主要交通工具,而是会选择开车或者骑电动车。坐地铁作案,说明他的临时落脚点离地铁站不远,但又不在市中心。城郊结合部的出租屋租金便宜,管理松散,适合作为临时据点。”
周明远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始终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学术气息的微笑。但裴凌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观察,而是一种系统的、有条理的、像是在做实验记录一样的观察。
“裴凌,”周明远忽然换了话题,“你考了几次公务员了?”
裴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三次。”
“三次都报了公安岗位?”
“是。”
“面试没过?”
裴凌沉默了一秒。“是。”
周明远又推了推眼镜,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你面试没过,可能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思维方式跟常规的公安工作模式不太匹配?”
裴凌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档案,”周明远说,“你的笔试成绩每次都很好,尤其是逻辑推理和案例分析,几乎是满分。但面试的时候,考官给的评语都很类似——‘思维模式较为特殊’‘表达方式不符合公安工作要求’‘给人的感觉不够亲和’。你知道这些评语背后是什么意思吗?”
裴凌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的思维方式太像罪犯了。
不是说他真的像罪犯,而是他在分析案件的时候,总是站在犯罪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会想“如果我是这个人,我会怎么做”“我会选择什么工具”“我会从哪条路逃走”。这种思维方式在破案的时候非常有效,但在面试的时候,在一个需要展现“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场合,这种思维方式会让考官觉得不舒服。
“你的报告,”周明远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周所拿给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这份报告是谁写的。他说是你。我又问,这个裴凌是什么背景。他说,一个辅警,干了三年,没受过专业训练。”
夜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周明远问。
裴凌摇了摇头。
“我在想,”周明远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把犯罪侧写做到这个程度,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本身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悬在两个人中间。
裴凌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本身就具备犯罪者的思维模式。
“周老师,”裴凌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个辅警,平时帮大妈找找猫,给醉鬼做做笔录。那个报告是我看了几天监控写出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您过奖了。”
周明远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微笑那么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很有意思,裴凌。”周明远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你去翠屏小区走访的时候,我也去,到时候见面再聊。”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SUV的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裴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系统界面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高威胁目标:周明远,犯罪心理学专家,反犯罪侧写能力A级。警告:此人可能对宿主构成严重威胁。】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家,裴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床垫睡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的轮廓。他搬进来两年多了,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舒服,甚至觉得这种不舒服能让他保持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剩余时间,三十四小时十八分钟。】
裴凌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案子、系统、周明远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得多,眼睛一闭,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不到五分钟就沉沉睡去了。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裴凌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毫无征兆的、从深度睡眠中直接被弹出来的醒法。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耳朵像雷达一样自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根本听不见。但裴凌听见了,而且他听出了一些东西——脚步声不是从楼下的人行道上经过的,而是在他这栋楼的楼道里。
有人在上楼。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裴凌住在四楼,是这栋楼的顶层。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说明那个人走路的动静小到连声控灯都触发不了。
这是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
裴凌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但系统界面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一行字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警告:附近检测到犯罪行为波动。来源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
裴凌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他的房门是老式的木门,锁芯是那种最便宜的弹子锁,用张硬卡片就能捅开。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眼睛盯着房门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插进了锁孔里。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身体被唤醒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涌上来,手指微微发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来了。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犯罪气场(临时)自动激活。】
裴凌感觉到那层薄薄的东西从他皮肤表面扩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门锁转动的声音停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不是往里走的——是往后退的。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忌惮什么。脚步声从四楼退到了三楼,从三楼退到了二楼,从二楼退到了一楼。
最后,楼下的大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那个人走了。
裴凌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一动没动。他盯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自己打开。但门始终没有动,走廊里也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行小字在屏幕底部慢慢消失。
【犯罪气场已解除。本次使用效果评估:目标犯罪行为中断,目标心理状态评估为“恐惧”。】
裴凌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没有再睡。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握在手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湿的水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刚才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入室盗窃案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怎么知道裴凌住在这里?
裴凌把这三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但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只是隐约感觉到,绑定那个系统之后,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辅警,他身边的世界也不再是那个每天帮大妈找猫、给醉鬼做笔录的平凡世界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了。裴凌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长相普通,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管你是谁,既然找上门来了,就别怪我把你揪出来。”
镜子里的男人回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