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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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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只橘猫知道。而那只橘猫除了催他喂罐头之外,对他的人生规划没有任何建设性意见。
“你应该去搞直播,”招财趴在笼子里,舔着刚吃完罐头舔干净的爪子,“你这种能力,放出去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钱,钱就是罐头。你赚了钱,就能给我买更好的罐头。”
翟尤正在给一只来做绝育的母猫做术前准备,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直播?我?”
“对啊,你往那一坐,我跟你说两句,你翻译出来,网友不就疯了?”
“网友不会疯,网友会举报我搞封建迷信。”
招财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对现在的互联网有什么误解?你知道那些给猫配音的视频有多少播放量吗?你这不是配音,你是真能听,真和假是有区别的。真的东西,骗不了人。”
翟尤想了想,觉得这只橘猫的逻辑居然还挺严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再说吧,先把今天的手术做了。”
母猫叫年糕,是一只两岁的银渐层,主人是个做自媒体的姑娘,姓沈,叫沈妙。沈妙长了一张很甜的脸,说话声音也甜,但做事风格一点都不甜——她直接把年糕往诊台上一放,说:“医生,绝育,要最好的方案,钱不是问题。”
翟尤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先是一喜,然后一酸。喜的是终于来了个不差钱的客户,酸的是诊所里最好的方案也就是那台用了三年的呼吸麻醉机,跟市里大医院的根本没法比。
但沈妙不在意这些。她把年糕放下之后就开始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方向,然后又低头继续刷。
手术很顺利。翟尤做母猫绝育的手艺是安姐手把手教的,从切口位置到缝合手法,每一个细节都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安姐说过一句话:咱们诊所设备比不过人家,就只能靠手艺。设备能花钱买,手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这话翟尤一直记着。
年糕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状态,舌头歪在一边,整只猫软得像一摊液体。沈妙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翟尤把年糕放进住院笼,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然后去写病历。
就在他写病历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好晕……天旋地转的……这就是人类说的喝醉了吗?”
是年糕。
翟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妙,沈妙正背对着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直播”“数据”“掉了”。
他又看了看年糕。银渐层的毛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肚子上的纱布贴得整整齐齐,麻醉还没完全退,四条腿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梦。
“你感觉怎么样?”翟尤在心里问。
“晕,想吐,”年糕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但是那个……那个伤口的地方,好像不怎么疼。”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就能吃东西了。”
年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没想到的话。
“她最近不开心。”
“谁?”
“我的那个人。沈妙。她最近总是在叹气,对着手机叹气,有时候还哭。我不喜欢她哭。”
翟尤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沈妙。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壳上的指环。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听不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年糕继续说,“以前她每天都笑,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还会抱着我拍照。但是最近……最近她很少笑了。”
翟尤放下笔,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沈妙旁边。
沈妙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但翟尤注意到她的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沈小姐,年糕恢复得挺好的,”翟尤说,“麻醉退了之后就可以喝水,晚上可以吃一点流食。”
“好的,谢谢医生。”
翟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年糕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
“它说,你最近不开心,它不喜欢看你哭。”
沈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种僵住不是尴尬,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的、猝不及防的破防。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开始发抖,那个好看的营业式笑容像一面墙一样塌了下来。
“它……它真的这么说?”沈妙的声音在发抖。
翟尤点了点头。
沈妙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转过身去,面朝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翟尤没说话,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沈妙才缓过来。她用纸巾擦了擦脸,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个是画上去的,现在这个是长出来的。
“我跟你说实话吧,”沈妙吸了吸鼻子,“我做了三年的宠物博主,前两年数据一直不错,但从今年开始,流量一直在掉。平台的算法变了,以前发什么都能有几万播放,现在有时候发出去连一千都不到。我每天都在想选题、拍视频、剪片子,累得要死,但就是没人看。”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爸妈说我是不务正业,我朋友说我该找个正经工作,我前男友说我就是个网红脸……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但是……但是真的好难啊。”
翟尤听着,没说话。
年糕在笼子里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麻醉似乎退了不少。
“告诉她,我喜欢跟她一起拍视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拍视频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她笑起来好看,我想让她多笑笑。”
翟尤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沈妙。
沈妙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趴在笼子前面,把手伸进去摸年糕的头。年糕还在麻醉恢复期,动作很慢,但还是努力地把脑袋往她的手心里拱。
“谢谢你,年糕,”沈妙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她站起来,看着翟尤,忽然问了一句:“医生,你真的能听懂动物说话?”
翟尤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他看着沈妙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夸张,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字:“能。”
沈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我有个提议,”她说,“你要不要开个直播?”
翟尤没想到沈妙会说出跟招财一模一样的话。
“我?”他指了指自己。
“对,你,”沈妙的情绪平复了很多,语速也快了起来,像是一个做内容的人本能地进入了工作状态,“你现在这个能力,放在传统媒体时代可能没人信,但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在是人人都有手机、人人都能发声的时代。你不需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只需要让一部分人相信,就够了。”
“而且,”她看了一眼年糕,“你有最真实的素材。你不用编剧本,不用写台词,你只需要把你听到的东西说出来。动物的反应骗不了人,那些主人看到自己宠物被说中心事时候的表情,也骗不了人。这种真实感,比任何精心策划的内容都有力量。”
翟尤承认沈妙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些顾虑。他不是那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他选择当兽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跟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动物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不会在你面前戴面具。
但现在沈妙告诉他,你要站在镜头前面了,你要面对成千上万个陌生人了,他们会质疑你、嘲笑你、甚至攻击你。
你能承受吗?
“你可以先试试,”沈妙看出了他的犹豫,“用我的账号,我有一万多粉丝,虽然不是大号,但至少有个起步的基础。你就播一次,不行就算了,不亏。”
翟尤看了一眼招财。招财正趴在笼子里,用一种“你快答应啊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年糕。年糕已经睡着了,麻醉退了大半,呼吸平稳,肚子一起一伏。
他想起Lucky说的“我保护她”,想起豆豆说的“我不在了她怎么办”,想起招财说的“她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这些声音,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那它们就永远只是他脑子里的回声。但如果他能让更多人听到,也许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行,”翟尤说,“试试。”
直播定在第二天晚上八点。
沈妙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发了一条预告,文案写得很有煽动力:“明天晚上八点,带你们认识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神奇兽医,是真是假,你们自己看。”
评论区的反应跟翟尤预想的一模一样。
“又是个骗子吧?”
“宠物博主的新套路?”
“要是真能听懂,我把手机吃了。”
“蹲一个,我倒要看看怎么编。”
也有几条友善的:“好期待!”“真的假的?有点意思。”
翟尤把每一条评论都看了,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是大学时候在食堂跟打菜的阿姨说“阿姨您手别抖了”,被阿姨骂了整整五分钟。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成百上千个陌生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那个打菜阿姨。
晚上七点五十,翟尤坐在诊所的诊台后面,面前架着沈妙的手机。招财的笼子被搬到了诊台旁边,橘猫作为今晚的特邀嘉宾,被特许吃了一整个罐头作为出场费。
沈妙在镜头外面调试设备,安姐靠在前台上,双手抱胸,表情介于“看热闹”和“为你捏把汗”之间。
“三分钟倒计时,”沈妙说,“翟医生,你准备好了吗?”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
“那就硬上。”
八点整,直播开始了。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翟尤看到屏幕上开始滚动数字。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五十,然后跳到一百,然后跳到三百。评论区开始刷屏,速度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沈妙在旁边给他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先打招呼。”
翟尤对着镜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大家好,我叫翟尤,是一名宠物医生。”
评论区刷得飞快:
“长得还挺帅的”
“这就是那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
“开始了开始了,我倒要看看怎么演”
“小哥你紧张啥,放松点”
翟尤确实紧张,但他很快找到了让自己放松的方法——不看评论区,只看招财。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嘉宾,”翟尤把镜头转向招财的笼子,“这只橘猫叫招财,因为尿闭来我们诊所导尿,现在是住院观察期。”
招财趴在笼子里,用一种“你现在才介绍我”的表情看着镜头。
翟尤在心里问了一句:跟大家打个招呼?
招财抬起一只爪子,在空中挥了挥。
“它刚才挥了一下爪子,”翟尤说,“它说,大家好,我是招财,今天来给你们当翻译助手。”
评论区炸了一下:
“我靠那猫真的挥爪子了!”
“巧合吧,猫本来就会挥手”
“但是那个时机也太巧了吧,刚说完就挥?”
“训练过的吧”
沈妙在镜头外小声提醒:“互动,找个人连麦或者回答问题。”
翟尤看了看评论区,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友善的问题:“有个网友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懂动物说话的。”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昨天。”
评论区一片问号。
“昨天???”
“笑死,昨天才获得超能力今天就开直播?”
“这也太假了”
“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翟尤没慌,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换我我也不信。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昨天我给招财做导尿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它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幻听,但它一直在说话,而且说的内容,是我作为一个医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沈妙在镜头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具体点”。
翟尤指了指招财:“比如说,招财告诉我,它的主人林晚,不是不要它,是没钱给它治病。林晚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不高,租房就要花掉一半。招财说——它不怪她。”
评论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这有什么难的,编故事谁不会?”
紧接着又有人跟:“就是,你还不如说说具体的事情,比如那只猫有什么只有主人才知道的习惯?”
翟尤看了一眼招财。招财正舔着爪子,似乎对这场直播的进度不太满意。
“问它点有难度的,”招财说,“别老问我爱不爱主人这种问题,这猫都爱主人,没什么好问的。”
翟尤想了想,对镜头说:“那我问招财一个问题,一个只有它主人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在心里问招财:林晚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招财几乎没有犹豫:“关闹钟。但她关了之后还会再睡五分钟,然后再关一次,再睡五分钟。她至少要关三次闹钟才能真正起床。而且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不管冬天还是夏天。”
翟尤转述了这段话。
评论区又开始刷了:
“这个太具体了吧!”
“如果是编的,那这个兽医对那个女孩的了解也太深了”
“有没有可能是猫的主人告诉他的?”
“林晚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就在评论区吵成一片的时候,一个ID出现了。
“我是林晚。”
评论区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疯狂刷屏。
“真的假的?”
“是本人吗?”
“快求证!”
那个ID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是招财的主人。翟医生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早上确实要关三次闹钟才能起来,睡觉也确实喜欢把腿伸出被子。这些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这也太邪门了”
“我起鸡皮疙瘩了”
“肯定是托,肯定是安排好的”
但更多的评论开始转向:
“等等,如果真的是编的,那这个林晚为什么要配合他?她能有什么好处?”
“你们看她主页,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不是网红也不是演员”
“我已经去私信求证了,等回复”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医生也太牛了吧”
沈妙在镜头外面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稳住,继续”。
翟尤没有继续炫技,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镜头转向了年糕的笼子。
“今晚还有一个嘉宾,”他说,“这只银渐层叫年糕,今天刚做完绝育手术。它的主人沈小姐,就在镜头外面。”
沈妙在镜头外挥了挥手。
“年糕在麻醉恢复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翟尤说,“它说,它的主人最近不开心,总是在哭。它不喜欢主人哭,因为它主人笑起来很好看。”
沈妙本来在镜头外站着好好的,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镜头前,蹲在年糕的笼子前面。
“年糕,”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年糕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它趴在笼子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沈妙,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翟尤听到了那个声音,比昨天更清晰,更有力。
“我说的是真的。你笑起来好看,我想让你多笑笑。钱不钱的没关系,数据好不好没关系,那些人说什么都没关系。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翟尤把这段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了。
沈妙没有哭,她笑了。那种笑不是节目效果,不是表演,是一个被自己的猫用最朴素的方式告白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又酸又甜的笑。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年糕跟了我两年,我每天跟它说话,它从来不会回答我。但是今天,通过翟医生,我听到了它的回答。”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笑容还在。
“值了。这两年的每一天,都值了。”
评论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开始出现一排一排的弹幕,不再是质疑和嘲讽,而是另一种东西。
“我哭了”
“妈的我的猫也在旁边趴着,我哭了”
“好想我家的狗啊,它上个月走了”
“这个医生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不一定是真的能听懂,但他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我要带我家的猫去找他看病!”
在线人数从三百跳到了八百,然后跳到了一千五。
沈妙在旁边看着后台数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举起牌子,上面写着:“涨了!!!”
翟尤没看到那个牌子,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评论区的一条消息上。
那条消息是一个ID发出来的,头像是一只金毛。消息的内容很短,但翟尤看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巴顿的主人。今天上午我带我家金毛去翟医生那里看病,他说我家狗可能是胆囊炎,开了药。我一开始不信,觉得他那个小破诊所不靠谱。下午我带巴顿去了市里的宠物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出来——就是胆囊炎。市里医院的医生说,用药方案跟翟医生开的一模一样。”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又炸了一次。
“所以这个医生是真有本事?”
“市里医院都确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今天还在评论区说他是骗子,对不起我错了”
“他那个小破诊所到底在哪儿啊?我要去!”
翟尤看着这些评论,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他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子里面,外面围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在看他、议论他,但他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
招财在笼子里打了个哈欠,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流量。你现在红了,记得给我加罐头。”
翟尤还没来得及回应招财,评论区又出现了一条让他瞬间清醒的消息。
“你说你能听懂动物说话,那你能不能让我听听我家的狗说了什么?我家狗上个月丢了,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它,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这条消息是一个叫“寻找豆豆”的ID发的,头像是一只棕色的泰迪。
翟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钟。
他不知道那只狗在哪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能力范围有多大。他是在诊所能听到,还是在外面也能听到?他只能听到身边动物的声音,还是能跨越距离?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不试一下,他今晚会睡不着。
“这位网友,”翟尤对着镜头说,“你把狗的照片和最后出现的地点私信发给我。我明天去找。不一定能找到,但我试试。”
评论区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因为发这条评论的人把字体放到了最大。
“不管他能不能真的听懂动物说话,就冲他这句话,我关注了。”
直播在九点半结束,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在线人数的峰值是三千二百人,对于一个第一次开直播的素人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沈妙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翟尤,用一种看金矿的眼神看着他。
“翟医生,你要火了。”
翟尤把手机还给她,揉了揉因为盯屏幕太久而发酸的眼睛。
“火不火的无所谓,”他说,“明天我得去找那只狗。”
安姐从始至终靠在前台上没怎么说话。等沈妙走了,诊所里只剩下她和翟尤两个人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真要去找?”
“真去。”
“你知道那只狗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翟尤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不知道。走着瞧吧。”
安姐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他天真,也不是觉得他莽撞,而是一种“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我早就知道”的笑。
“行,”她说,“明天诊所我看着,你去找你的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着了,记得发个朋友圈。”
翟尤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诊台。
招财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了。心软的人赚不到钱,我跟你说过的。”
翟尤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头也没抬:“你说过了。”
“那你还去?”
翟尤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招财哑口无言的话。
“你让我帮你跟林晚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也心软了。”
招财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把头埋进两条前腿中间,闷闷地说了一句:“行吧,你赢了。明天找狗的时候带上我,我帮你闻味儿。”
翟尤笑了,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你不是猫吗?闻味儿你应该找条狗来。”
招财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不重,就是表达一下不满。
“闭嘴,带上我就行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几只飞蛾在灯泡下面转圈。隔壁麻将馆的牌局散了,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和几声告别。
翟尤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摊开的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条寻找走失狗狗的消息,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主人的焦虑,是一只不知道在哪里的泰迪。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只狗,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大,不知道那些质疑他的人什么时候会闭嘴。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橘猫说得对,他心太软了。
但心软这件事,在当兽医这件事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