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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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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第二天早上是被冻醒的。
折叠床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地上,诊所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安姐说夏天电费便宜,晚上开着不心疼,但翟尤觉得她纯粹是因为自己怕热才把温度调到了十九度。他捡起毯子裹在身上,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干什么。
找狗。
一个叫“寻找豆豆”的网友,昨晚在直播间里说她的泰迪走丢了一个月,问翟尤能不能帮忙。他当着三千多人的面答应了,现在想想,这个决定做得有点草率。他不是侦探,不是搜救队,就是一个宠物医生,连自己的午饭都经常吃不上,居然要去帮人找一只一个月前走丢的狗。
但他不后悔。答应都答应了,那就去。
翟尤打开手机,看到了“寻找豆豆”发来的私信。对方的真名叫方敏,三十一岁,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豆豆是一只棕色的小体泰迪,四岁,公,走丢的那天是上个月的十二号,方敏说那天她出门取快递,门没关严,豆豆自己跑出去了。她找了整整一个月,贴了三百多张寻狗启事,问遍了小区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还花钱找了那种专门找狗的团队,但什么都没找到。
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翟医生,我知道你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你愿意试试,我就很感谢了。”
翟尤看完这条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他太能理解那种感觉了。那种你的世界忽然缺了一块,你拼命想把它找回来,但所有人都告诉你“算了,再养一只吧”的感觉。
他给方敏回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我去找你,你先别急。”
发完消息,他起来洗漱,然后去给住院的动物们喂饭。招财已经在笼子里等得不耐烦了,看到翟尤端着罐头过来,整只猫从趴着的姿势瞬间弹起来,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导尿的病号。
“你今天真带我出去?”招财一边埋头吃罐头一边问,声音含混不清。
“带你出去?你一只刚导完尿的猫,出去干什么?万一尿闭复发了怎么办?”
招财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罐头汤汁,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说好了带我的!你昨天晚上亲口说的!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翟尤把笼门关上,慢悠悠地说:“我是说带你去,但不是让你自己走。我给你找个猫包,你乖乖待在里面,别乱动。”
招财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勉强的满意:“行吧。猫包要有透气孔的,我要看外面的风景。”
“要求还挺多。”
翟尤去药房找了个干净的猫包,铺上尿垫,把招财塞进去。橘猫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然后开始指挥:“出发出发出发,别磨蹭了。”
安姐这时候刚到诊所,看到翟尤拎着猫包要出门,挑了挑眉:“真去?”
“真去。”
“带上这个。”安姐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驱虫喷雾丢给他,“外面草丛里蜱虫多,你别把跳蚤带回来。”
翟尤接过喷雾,又检查了一遍猫包的拉链,确认招财不会半路越狱之后,出门了。
方敏住的地方离诊所不近,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换乘一趟地铁。翟尤拎着猫包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早上九点多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前面坐着一个大爷,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小姑娘。招财一开始还趴在猫包里往外看,看了几分钟就无聊了,开始跟翟尤聊天。
“你说那只泰迪,走丢了一个月,还能活着吗?”
翟尤在心里回答:“不知道。泰迪这种小型犬,在外面生存能力不太强,一个月不吃不喝肯定不行,但如果有人喂它,或者它找到了什么食物来源,也有可能活着。”
“那你怎么找?你总不能跑到大街上问每一只流浪狗吧?”
翟尤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想了想:“到了之后再说。先看看它主人提供的线索,然后在它走丢的那个区域走一走,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招财歪着脑袋,“你指望那只泰迪自己喊救命?”
“不一定非得是那只泰迪。别的动物也可能见过它,或者知道些什么。猫啊狗啊鸟啊,它们每天在这片区域活动,肯定比人知道得多。”
招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所以你带我来,是看中了我的猫脉?”
翟尤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猫脉,这个词亏它想得出来。
“算是吧。你是本地猫,如果这片区域有什么消息,猫之间的传话速度比互联网快多了。”
招财被这句话哄得很舒服,整只猫在猫包里伸了个懒腰,尾巴尖从透气孔里探出来,得意地晃了晃。
公交转地铁,又步行了十多分钟,翟尤终于到了方敏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居民区,没有电梯,楼体外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小区里种了很多树,主要是香樟和桂花,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了碎金。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
方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比翟尤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她看到翟尤拎着猫包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翟医生?你好你好,我是方敏。”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在担心自己手劲太大把对方捏疼了。
“你好。先带我看看豆豆走丢的地方?”
方敏点点头,转身带路。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翟尤注意到她每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往路边的草丛里看一眼,那是一种被一个月的寻找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豆豆是从方敏家里跑出去的。方敏住在四楼,她说那天她下楼取快递,门没关严,就虚掩着,想着取个快递就回来,前后不到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豆豆用爪子把门扒开了,跑出去了。
“我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豆豆不见了。”方敏站在家门口,声音有点发抖,“我一开始以为它躲在哪个房间,找了一圈没找到,然后我就慌了。我跑下楼,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都喊哑了。”
翟尤站在四楼的走廊上往下看。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走廊的栏杆是那种老式的铁艺栏杆,间隙不小,一只小体泰迪完全可以钻过去。
“豆豆之前有跑出去过吗?”翟尤问。
“没有,从来没有,”方敏摇头,“它胆子很小,出门都要我抱着,一放到地上就往我腿后面躲。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会自己跑出去。”
“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比如家里来了陌生人,或者外面有鞭炮声什么的?”
方敏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翟尤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了。一只胆子很小、从来没有自己跑出去过的狗,突然主动跑出去了,这不太符合常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它。但方敏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那可能吸引它的东西,在人类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先在小区里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翟尤说。
方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到底怎么听”,但最终没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翟尤没有拒绝。他拎着猫包,从单元楼开始,沿着小区的每一条路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比散步还慢,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站很久,像是在听什么。实际上他也确实在听。他打开了脑子里那个接收信号的开关,把注意力放到了最大范围。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多了太杂了,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根本分辨不清。有鸟在树上吵架,有猫在车底下打呼噜,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让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翟尤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他试着像调收音机一样,把频率调到一个更合适的波段。不去听所有的声音,而是只去听那些离他近的、清晰的、可能有信息价值的声音。
慢慢地,那些杂音开始退去,一些更清晰的声音浮现出来。
首先是一只鸟。一只麻雀,蹲在香樟树的枝头,正在跟另一只麻雀吵架。翟尤听不太懂鸟类的语言,它们的声音频率太高,信息密度太低,传到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大概是“这是我的树枝”“你走开”“就不走”之类的内容。对找狗没什么帮助。
然后是一只猫。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趴在单元楼门口的电动车车座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很悠闲。翟尤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在心里跟它打了个招呼。
“你好。”
狸花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高冷,非常典型的猫的反应。
翟尤不放弃,又问了一句:“你在这小区住多久了?”
狸花猫这次连眼睛都没睁,但翟尤听到了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别烦我”的语气。
“三年了。怎么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只棕色的泰迪?小小的,大概这么大。”翟尤用手比划了一下。
狸花猫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次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是来找那只狗的?”
翟尤的心跳快了一下:“你见过它?”
“见过。一个月前吧,它从那个单元楼里跑出来,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它在楼下转了两圈,然后就往小区后门那边跑了。”
“后门?小区有后门?”
方敏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翟尤蹲在电动车前面跟一只猫对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听到他说“后门”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小区是有个后门,”方敏说,“但那个后门常年锁着,只有物业有钥匙,平时走不了人。”
翟尤把方敏的话在心里转了一下,然后继续问狸花猫:“后门是锁着的,它怎么出去的?”
狸花猫打了个哈欠:“后门旁边的栅栏下面有个洞,不大,但它那个体型能钻过去。”
翟尤站起来,往小区后门的方向走去。方敏紧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呼吸也有些急促。
后门果然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把两扇铁门拴在一起。但铁门旁边的栅栏确实有个洞,不是天然的破损,更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反复钻过后形成的。洞口不大,一个成年人过不去,但一只小体泰迪,绰绰有余。
翟尤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洞的另一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车库和杂物间,光线很暗,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塑料袋。
他又问了那只狸花猫一个问题,虽然狸花猫已经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了,但他还是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它钻过去之后,往哪边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但很清楚。
“往右。右边有个垃圾站,那边经常有吃的。”
翟尤站起来,从那个洞口上方跨过去,进了窄巷子。方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翻了进去。她的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她完全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往右走了大概五十米,果然看到了一个垃圾站。几个绿色的垃圾桶并排放在一个水泥台子上,桶身脏兮兮的,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看到有人来了,有的跑了,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翻。
翟尤站在那里,把接收信号的开关开到最大。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垃圾站里的那些猫,而是更远的地方。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有人吗……有没有人……”
翟尤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分辨不出那个声音的具体方位,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一只狗的声音。不是猫,不是鸟,是狗。而且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是绝望。一只已经在绝望边缘徘徊了很久的狗,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声音。
“它在那边。”翟尤指着垃圾站后方的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向一片更老旧的居民区,楼体比这边还要破,有些窗户用木板封着,看起来像是待拆迁的区域。
方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灰扑扑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走。”她说。
翟尤带着方敏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每走一段,他就会停下来听一下,确认方向没有错。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从“几乎听不清”变成了“能听清几个字”,从“能听清几个字”变成了“能听清完整的句子”。
“……有人来找我吗……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翟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一栋六层老楼的楼梯间门口,那个声音就是从楼梯间下面传来的。楼梯间下面有个狭小的空间,用几块砖头和一块旧木板挡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翟尤蹲下来,把木板挪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
光柱扫过的地方,他看到了两只眼睛。
很小的、圆溜溜的、棕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湿润的光。
一只棕色的泰迪,缩在楼梯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瘦得皮包骨头。它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方敏站在翟尤身后,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眼睛做出了反应。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豆豆?”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那只泰迪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翟尤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尖锐的、带着巨大情感冲击的叫声。
“妈妈!妈妈!妈妈!是你吗妈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出不去了!妈妈!妈妈!”
翟尤的眼睛红了。
他把手伸进楼梯间下面,试着够到那只泰迪。但洞口太小,他的肩膀卡在外面,只能把手伸到最里面。豆豆开始往他手的方向爬,但它的身体太虚弱了,爬了两步就没力气了,趴在地上喘气。
“方姐,你能来搭把手吗?这个洞太小了,我进不去。”
方敏擦了把眼泪,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然后二话不说,侧着身子往里钻。她的身材比翟尤瘦小,钻进去的难度小一些,但洞口还是太窄了,她的肩膀在砖墙上蹭出了血痕,但她一声没吭。
她钻进去之后,一把抱住了豆豆。
泰迪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尖叫之间的声音,舌头不停地舔她的脸、她的手、她能看到的一切。方敏抱着它,终于哭出来了,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是把一个月攒下来的所有眼泪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翟尤站在外面,把猫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招财从里面探出脑袋,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然后难得地没有说风凉话。
“找到了?”招财问。
“找到了。”
“活着?”
“活着。”
招财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脑袋缩回猫包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行吧,算你厉害。”
翟尤蹲在楼梯间门口,等着方敏和豆豆出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周围很安静,只有方敏的哭声和豆豆的呜咽声。
他拿出手机,给安姐发了条消息:“找到了。”
安姐秒回了三个字:“我就知道。”
然后又来了一条:“发个朋友圈。”
翟尤笑了笑,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方敏抱着豆豆从楼梯间下面钻出来的瞬间,阳光刚好打在她和豆豆的脸上,一人一狗都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都很亮。
他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找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了。豆豆,你妈妈来接你了。”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点赞和评论就炸了。大部分都是诊所的老客户和一些同行,但有一条评论来自沈妙,只有两个字:
“直播。”
翟尤看了这条评论两秒钟,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今天找到豆豆的过程,如果能在直播里呈现,那种震撼力比任何剪辑过的视频都要强。但他没有提前开直播,因为他当时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如果开了直播然后找不到,那就是一场公开的失败。
但现在,狗找到了。
翟尤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方姐,”他说,“你能让我拍一段你和豆豆的视频吗?我想发到网上。”
方敏抱着豆豆,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拍。你帮我找到豆豆,别说拍视频,你要什么我都给。”
翟尤没有要什么。他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了方敏和豆豆。
方敏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叫方敏,我的狗豆豆走丢了一个月。我贴了三百多张寻狗启事,找了好几个找狗团队,花了将近一万块钱,什么都没找到。昨天晚上我在一个直播间里,遇到了一个叫翟尤的兽医。他说他试试。今天他来了,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在这个楼梯间下面找到了豆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但这次她没有擦眼泪,而是把豆豆举到镜头前。泰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结成了毡,但它的眼睛是亮的,舌头在不停地舔镜头。
“豆豆,跟翟医生说谢谢。”
豆豆不会说人话,但它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翟尤把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
他没有用任何剪辑软件,没有加滤镜,没有配音乐。就是原片,连方敏那句“你要什么我都给”都没剪掉。
视频发出去之后的前十分钟,没什么动静。
十五分钟的时候,沈妙转发了。
二十分钟的时候,一个宠物领域的博主转发了,配了一行字:“我不知道这个医生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动物说话,但这段视频里的那只狗,不是在演戏。”
三十分钟的时候,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质疑的声音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声音淹没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能听懂,他确实帮一个人找到了狗。这就够了。”
“那个狗看到主人的反应,装不出来的。我养狗,我看得出来。”
“一个月啊,那只狗在一个没有食物没有水的地方活了一个月,它就是在等主人来找它。”
“我哭了。真的哭了。”
“翟医生,你在哪儿?我要带我的猫去找你看病。”
翟尤坐在回诊所的公交车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想再看那些评论了。不是因为烦,而是因为太多了,多到他有点晕。
招财趴在猫包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现在算是红了。”
“不算。”
“算。你帮人找到了一只走丢一个月的狗,这事儿传出去,你以后有的忙了。”
翟尤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豆豆在楼梯间下面说的那句话。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只狗在一个黑暗的、冰冷的、没有食物没有水的地方,待了一个月。它不知道主人会不会来找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它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一个可能性。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那个人来了。
翟尤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今天能听懂那只狸花猫的话,能听到远处豆豆的声音,这说明他的能力不只是局限在诊所里,也不只是局限在近距离。他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接收动物的声音。
但这个范围有多大?有没有边界?他能不能主动选择听什么、不听什么?还是说所有的声音都会一股脑地涌进来,直到他大脑过载?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今天找到豆豆,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能力,而是因为那个小区里有太多双眼睛——鸟的眼睛、猫的眼睛、流浪狗的眼睛——它们每天都在看着这片区域里发生的一切。他只是恰好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这个能力,不是让他变强的,是让他变多的。
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多了无数个看不见的线人。
招财在猫包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挺厉害的,我承认。”
翟尤低头看了看猫包,橘猫从透气孔里露出一只眼睛,琥珀色的,亮晶晶的。
“但是,”招财补充道,“你今天答应我的罐头,还没给。”
翟尤笑了。
“回去就给你开。”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普通的、没什么钱的、住在诊所折叠床上的宠物医生。
但今天,他帮一个人找回了她的全世界。
这种感觉,比有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