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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上课期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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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顾忌惊了一身冷汗。
他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那场大雨、那个站在雨中的少年、朦胧又遥远的轮廓，让他想到了夏天。
他坐在床上，眉头微微蹙着，冷汗慢慢消散，形成一层薄薄的冷意，窗帘在光中裂出一条缝隙，光照了进来，可顾忌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在心里决定——他要远离夏天。
他要远离一切、看似危险的人和事。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连梦里大雨过后藏在泥土里的味道，都清晰地让他颤栗。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腹蹭过锁骨，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雨滴划过皮肤时，那冰冷的湿意。
顾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去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就发现，夏天先他一步——率先远离了他。
他在走廊遇到夏天。
夏天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叫了一声“顾教授”，然后就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笑声爽朗，完全没有看他第二眼。
上课时，他不再举手非要回答他的问题。
下课后，也不再请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
吃饭时，更不会缠着他要把糖醋排骨让给他。
顾忌处处看得到他，可夏天给他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一般。
他在食堂吃饭，抬眼落下的视线，夏天总是在和同学谈笑风生，但绝不看他的方向一眼。
他在图书馆，会看到夏天坐在距离他很远的位置，安静看书，像个模范学生。
没有对话、没有挑衅、没有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更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这正是顾忌想要的，他告诉自己：太好了，他终于不来了。我可以回归我的规则，我的安全区。
可心里隐隐的不舒服越像丝线把他缠地越来越紧，紧到他的呼吸都出现了紊乱。
顾忌想不明白自己的状态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他牵引。
过去几周，夏天的撩拨已成为他古板生活的唯一“例外”和情绪刺激。
顾忌脑中似乎有一道来自夏天漫不经心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又极度清晰的：“你不再是特别的了”。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教案上。耳朵像雷达一样竖起来，捕捉夏天在教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笑声。
顾忌在讲台上写字，粉笔写着写着突然断了。
粉笔断裂的脆响，像一根针，扎破了他维持已久的、名为“规则”的薄膜。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从裂缝里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站在讲台，时间像在这一刻定格了一般。
因为他余光瞥见夏天正把头靠在旁边的男生肩膀上大笑。
那一幕——夏天靠在别人肩上——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眼前的世界。
规则、师生、道德，这些他赖以生存的坐标，在强光中扭曲、蒸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构建的整个安全世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在他看到夏天靠向别人时，他忽然感到左耳一阵尖锐的嗡鸣，右眼的视野像被水浸湿的墨迹般模糊、收缩，甚至有一瞬间，脚下讲台的地面仿佛消失的失重感。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某种即将冲口而出的、更不堪的东西。
然后，那句冰冷的话，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先于他的意志，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上课期间，遵守课堂秩序，不要有任何逾越身份的举动。”
最后一句，顾忌目光若有似无，扫了夏天一眼。
深重的悲色凝在他眼底，像是当众被人撕开一道隐秘的伤疤，刺骨的疼密密麻麻，漫遍全身。
顾忌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陌生而扭曲。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又来了。这种失控感。停下，必须停下。”
教室的灯光忽然变得惨白如手术灯，窗外的风声听起来像遥远而持续的轮胎摩擦声。
他捏着断掉的粉笔，指腹传来的不是粉末的触感，而是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的坚硬和潮湿。
夏天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挪开靠在旁人肩头的脑袋，视线漫不经心扬起，直直落向讲台之上的顾忌。眸光锋锐凛冽，如蓄势待发的苍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忌看到夏天缓缓移开的动作，在他眼中被无限拉长、放大，像一帧帧定格的、无声的慢镜头。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世间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有他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那句仍在空气中震颤的、陌生而扭曲的尾音。
他眼中，只看得到夏天，以及那双抬起的、坦荡又散漫的眼睛。
自那以后，鬼使神差地，顾忌开始期待夏天像以前一样出现。
期待他来问那个看不懂的词，期待他来抢排骨吃。
期待夏天，对他偶尔的、若有似无的肌肤间的触碰，眸光中的流转。
哪怕他是故意的。
可是，夏天再也没有来骚扰过他。
所有的一切都又变成了空白的灰色，厚而重，像压在天空上的乌云，迟迟不肯散去。
当期待一次次落空，这种“被忽略”的感觉，比夏天的“撩拨”更让他痛苦。
他开始渴望夏天来撩他，哪怕是恶作剧也好。
渴望他如月色下琴瑟和鸣的声音、渴望他在湛蓝的天空下明亮的笑容、渴望他手指冰凉的触感，甚至渴望他故意使坏让他主动联系他。
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就不要像现在这样，只留给他一段长长的、分崩离析的、撩拨完就撤离的怅然。
顾忌的体内无法遏制地迸发出一种类似乎偏执的执念。
那个执念好像一只困兽，被他兀自压在心底最深处好多好多年。
如今那只困兽想要逃出来，用他压制不住的力量。
他像一只虚弱又强行使用力量的驯兽师，一边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感受压了下去，一边又受着那股不受控的力量的强行反噬。
整整一周，顾忌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和压制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中。
从隐秘的期待，变成隐秘的痛苦。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某天下午，课后。
顾忌手里拿了几本书，穿过长长的走廊，再穿过那片空旷的平路，走去办公室时。
他看到夏天跟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站在那片空旷的平路上，几个人正围着夏天，一起在阳光下大笑。
笑声随着风穿过他的耳朵，又飘向更远的地方。
彼时，天空刚落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以及刚被大雨淋过的青草香。
顾忌隔着人群，随着他走路时的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轻轻晃动，他看得收不回眼，却又极尽全力地想要收回目光。
却忽然看到，夏天在朝他笑。
那个笑容是他喜欢的，甚至着迷的。
像是下了多年的绵绵阴雨，好不容易在清晨的曦光里，露出的朝阳。
夏天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是温顺的猫咪，在蹭着你的手掌撒娇，毫无攻击力，可你仍然明白，他手里有利爪。
是危险又迷人的存在。
可他的笑，正在一寸又一寸地长进顾忌的心里，慢慢有了轮廓，有了声音，在那里安了家。
而顾忌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反复叫嚣的声音——他为什么对着别人笑那么开心？
夏天隔着熙攘的人群，看到了顾忌眼中那片被瞬间击碎、又强行粘合的冰层。像盛夏午后骤降的太阳雨，雨停了，剩下的只有被灼伤过的、滚烫的地面。
在这一刻，夏天想，到了收网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