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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侃侃而谈 她知道,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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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出去后,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如释重负。去吗?以什么身份?去了说什么?和陆沉打招呼?她想象不出那种场景,只觉得尴尬会像这闷热一样包裹住她。不如不去,保持距离,也保住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开营仪式即将开始,人流开始向礼堂涌动。许微随着人群走进那凉爽得近乎奢侈的空间,精神为之一振。
她目光扫视,很快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谢宥宜和陆沉。他们坐在一起,正低声交谈。许微没有靠近,而是在他们侧后方几排,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谢宥宜的后脑勺,和他偶尔侧头时露出的小半张侧脸。这样就好,她想。能看到,又不会被发现,像一个安全的旁观者。
仪式冗长而繁琐,各级领导轮番上台致辞,内容无非是欢迎、友谊、交流、展望。许微听得有些昏昏欲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直到科技交流环节开始,气氛才为之一变。主持人宣布,接下来由魔都学生代表分享他们的科技项目成果。上台的,正是谢宥宜和陆沉。
他们并肩走上舞台,站在明亮的聚光灯下。谢宥宜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陆沉则是简单的白色T恤。
两人手里拿着翻页笔和麦克风,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标题:“基于流体力学仿真的微型潜水艇尾翼机器人设计与实验”。陆沉先开口,介绍项目背景和设计思路,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谢宥宜接着讲解实验数据和结果分析,他调出图表和视频,指出关键参数,语气冷静而笃定。那些术语——雷诺数、涡流发生器、舵效——许微大多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流动模拟动画,她也看不太明白。她对机器人本身并无太大兴趣。
但她看得懂他们站在台上的样子。灯光将他们笼罩,在他们年轻的脸庞和肩膀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们侃侃而谈,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来自对岸海城的同学,没有紧张,没有磕绊,只有一种属于顶尖学霸的、沉浸在知识探索中的自信与从容。
那种光芒,不是外在的张扬,而是内在积累的自然流露。陆沉沉稳,谢宥宜清冽,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许微坐在台下,仰头望着。空调的冷气吹拂着她的手臂,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微微发热的感觉。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台上那两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优异的成绩,更是一种她所向往的、却似乎难以企及的生命状态——拥有明确的兴趣与目标,并有能力将其付诸实践,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她对他们的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不再仅仅是“成绩好”、“长得帅”的扁平标签,而是看到了标签之下,那具体而微的、属于优秀同龄人的内核。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仿佛他们站在某个更高的台阶上,而她还在下面仰望。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也变得“闪闪发光”的渴望和征服感,也在心底悄然萌动。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能有一天,也拥有那样站在光下、从容讲述的底气和资本。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许微随着人流走出凉爽的礼堂,重新投入夏夜湿热的怀抱。宿舍楼的方向灯火通明,海城同学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礼堂,那里刚刚容纳了一场她听不懂却深深记住的分享,和两个在她青春记忆里,刻下更深印记的身影。这个夏天,似乎因为这场短暂的夏令营,因为这一眼遥远的凝视,而有了不一样的、清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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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天紧挨着一天,却又因为塞满了新鲜的见闻而显得格外饱满。
前四天,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像一串被匆忙扯过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着陌生的光。
第一天去了魔都交通大学梅花校区。
校园极大,梧桐道又宽又直,老建筑的红砖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风一过,叶子翻起白茫茫的背面,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鸽子。
图书馆是崭新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七月白花花的阳光,亮得晃眼。
许微随着队伍慢慢走,心里有种奇异的宁静。这就是顶尖学府的模样,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知识的重量和自由的气息。
路过校园便利店时,她进去转了转,在文创货架前驻足良久,最后买了一个印着交大校徽的金属书签,和一支同款logo的黑色水笔。
付钱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心里默默许了个愿:一年后,要考到这里来。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像一颗钉子,楔进了对未来模糊的憧憬里。
从便利店出来,热浪扑面。她拐进旁边的冷饮柜,想买支雪糕降降温。冰柜里琳琅满目,她的目光落在一款浅绿色的开心果味雪糕上,包装纸设计得素雅,看着就清爽。
她伸手去拿,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边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微凉的,干燥的触感。像静电,细微却清晰。
许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地一跳。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颜色偏深的眼睛里。
是谢宥宜。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意外的神情,然后那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浮现出来。
“好巧。”他说,声音在便利店空调的嗡嗡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喜欢开心果味?”
许微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只挤出一个短促的“嗯”。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冰柜,却发现那款雪糕只剩最后一支了。刚才他们同时想拿的,就是这最后一支。
谢宥宜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一点,说:“你拿吧。”
“不、不用……”许微下意识地拒绝,手指却蜷缩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没关系,我换一个就好。”谢宥宜说着,已经伸手拿了旁边一支海盐柠檬味的,转身走向收银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门口明晃晃的光线里。
许微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浅绿色的雪糕,包装纸上的凉意丝丝渗入掌心,却压不住手背上那点残留的、微妙的触感,和心里那阵慌乱的余波。
好巧。他也喜欢开心果味。这个认知,像雪糕化开时那一点甜腻的坚果香气,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凉意的印记。
第二天去了魔都天文馆。建筑本身就像一件巨大的艺术品,流畅的弧线仿佛模拟着天体的运行轨迹。
馆内光线幽暗,巨大的球幕上映着璀璨的星河,人在其中行走,渺小如尘埃。
最震撼的是那个模拟太阳的巨型火球装置,炽热的光和逼真的火焰影像不断变幻,站在其下,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浩瀚宇宙的敬畏。
许多人在火球前拍剪影。许微看到谢宥宜和另外几个领队、志愿者在一起,其中有个女生特别显眼,高高瘦瘦,扎着利落的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单反相机。
许微记得她,是摄影社的社长,叫苏竹,名字里带个“竹”字,人也像竹,清秀挺拔。
苏竹正指挥着谢宥宜和其他人摆姿势,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她让谢宥宜站在火球前一个特定的角度,侧身,抬头,做出仰望的姿势。谢宥宜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配合了。苏竹半蹲着,调整焦距,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专注而熟练。
拍完一组,苏竹小跑过去,把相机屏幕凑到谢宥宜眼前,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刚才的照片。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苏竹颊边散落的碎发,和谢宥宜微微低头时垂下的眼睫。他们低声讨论着,苏竹指着某张照片说着什么,谢宥宜点点头,嘴角似乎有很淡的笑意。
那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许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台黑色的相机,看着苏竹自信飞扬的神情,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清晰的、混合着酸涩与羡慕的情绪。
她羡慕苏竹能那样自然地靠近他,羡慕她拥有记录下他某一刻样子的能力,羡慕她有一项如此鲜明而实用的特长。
如果自己也会拍照就好了,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强烈。不是为了拍他,她立刻在心里纠正,是为了……为了能像苏竹一样,拥有一个观察世界、表达自我的独特视角。
可心底那点细微的酸涩,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慢慢洇开,她知道,到底还是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