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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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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不过二月光景,山坳里的杏花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泼了满谷的春色。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药圃的畦垄间,也落在沈昭宁的发顶和肩头。
她蹲在药圃里,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鹤嘴锄,正小心翼翼地从土里起出一株党参。这株党参已经长了六年,根茎粗壮,须根繁密,稍有不慎就会伤到主根,影响药效。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锄下去,都要先用手指探明根须的走向,再顺着纹路一点点松土。阳光从杏花枝桠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几乎透明。
三个月前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断骨接续,内伤痊愈,就连后脑那个险些要了她命的大血肿也在慢慢消散。唯一留下的是额角一道浅浅的疤,被刘海遮住,不细看看不出来。
孙思归说她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了三成。
“因为你在拼命。”那天诊脉时,老者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的身体在拼了命地好起来,像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在等着你。”
沈昭宁当时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有非做不可的事。
“昭宁!昭宁——”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得像黄莺出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活力。沈昭宁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整个药谷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大呼小叫。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踩碎枯枝的咔嚓声,一个少年从杏花林里钻了出来。他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被水冲刷过的黑石子。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手里提着一个竹篓,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你又去捉蛇了。”沈昭宁头也不抬地说。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开口呢。”
“你身上有雄黄的味道,裤腿上有泥,不是药圃的泥,是溪边的——那种泥含沙量高,颜色发白。”沈昭宁终于将那株党参完整地起了出来,小心地放进一旁的竹篮里,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且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说明竹篓里装的东西不轻,但又不至于让你用两只手提——蛇类的重量分布不均匀,你在调整重心。”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她。
“你这个人,”他说,“越来越可怕了。”
沈昭宁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少年叫叶知秋,是孙思归的关门弟子,也是药谷里除了她之外最年轻的人。他五岁就被送入药谷,跟随孙思归学习医术和天机术,至今已有十二年。据说他天赋极高,十五岁时就已经能独立处理大多数疑难杂症,孙思归对他寄予厚望。
但在沈昭宁看来,叶知秋最大的特点不是天赋高,而是话多。
非常多。
多到孙思归有时候会把他赶出药庐,让他去山里采药,图个清静。
“抓了一条五步蛇,一条竹叶青。”叶知秋献宝似的把竹篓举到她面前,“五步蛇的毒液可以提取抗蛇毒血清,竹叶青的胆是明目的好药材。师父说今年要多备一些,山下村子去年被蛇咬伤的人不少。”
沈昭宁凑近看了一眼。竹篓里两条蛇缠绕在一起,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角形的脑袋警觉地竖着,嘶嘶地吐着信子。
“五步蛇的毒牙拔了?”
“拔了。我又不傻。”
“上回你就没拔,差点被咬。”
“上回是意外!”叶知秋的脸微微涨红,“那条蛇是母的,脾气大得很,我还没来得及——”
“蛇不分公母脾气。”沈昭宁淡淡地说,弯腰提起自己的药篮,往药庐的方向走去。
叶知秋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辩解。沈昭宁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叶知秋的话多到令人发指,但这种聒噪让她觉得安心。在失去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说话,反而成了一种确认——确认你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药庐坐落在药谷的正中央,是一座三进的小院落,青瓦白墙,被杏花林和竹海环抱。正屋是孙思归的诊室和药房,东厢住着叶知秋,西厢原本空着,三个月前住进了沈昭宁。
沈昭宁走进院子的时候,孙思归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正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叶知秋手里的竹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回来了?”
“回来了师父!”叶知秋响亮地应了一声,把竹篓放在廊下,“两条蛇,都处理好了,毒液已经提取了,蛇胆我一会儿去晒。”
孙思归“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册上,像是觉得这事不值得再多说一个字。
沈昭宁把党参洗净、分类、摆上晾架,又去灶房看了看煎着的药。那是一锅补气的四君子汤,给山下村子里一位产后虚弱的大嫂准备的。药谷虽然与世隔绝,但孙思归并非完全不问世事——方圆百里内的村子,有人生病了,还是会翻山越岭来求医。
孙思归从不收诊金,只收药材。村民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是一匹粗布,有时是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日子久了,药谷的灶房里堆满了这些“诊金”,吃都吃不完。
“昭宁,”孙思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过来。”
沈昭宁擦了擦手,走到廊下。孙思归把手中的书册递给她,她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机初解》。
字迹很老了,墨色都有些发灰,但笔锋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三个月了。”孙思归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你的伤好了,你的心也静了。今天开始,我教你天机术。”
沈昭宁捧着那本书册,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天机术”三个字。三个月来,孙思归偶尔会提起这个词,但从不深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她也在等——等他确认她有资格学。
“不过,”孙思归话锋一转,“在翻开这本书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孙思归坐直了身体,敛去了平日的慵懒随意,整个人忽然变得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沉静。
“你学天机术,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三个月前就问过。当时她的回答是——为了找到那个推她下悬崖的人。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沈昭宁没有急着回答。她把书册放在膝上,垂下眼睛,认真地想了很久。
这三个月里,她有很多时间来想这个问题。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采药的时候,煎药时盯着炉火发呆的时候,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
报仇?
然后呢?
然后她要去哪里?要成为谁?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她不要回到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地方,不要做那个被人算计、被人丢弃、连名字都要靠一只银镯子来确认的可怜虫。
“我想知道我是谁。”她最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是那个被人推下悬崖的沈昭宁,而是真正的、剥离了所有身份和标签的、作为‘我’存在的沈昭宁。我想知道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想知道我这一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抬起头,直视着孙思归的眼睛。
“天机术是经世致用之学。师父您说过,真正的天机不在天上,在人间。我学天机术,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风吹过院子,杏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他膝头。
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点心,嘴巴张着,点心渣子差点掉出来。
孙思归看着沈昭宁,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三个月前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笑,像是一个守了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伸手翻开那本《天机初解》的第一页。沈昭宁凑过去,看见上面画着一幅图——不是文字,不是经脉图,而是一幅山水。
山川河流,城郭村落,农田水利,道路桥梁。一切都画得极其精细,每一座山的等高线,每一条河的流向,每一个村落的布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最吸引沈昭宁目光的,是图旁的一行小字。
字迹和封面一样苍老,墨色淡得几乎要消失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辨认了出来。
“天机者,万物之理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谓之通才。然通才不世出,故分而习之,各精一艺,合则为天机。”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分而习之,各精一艺,合则为天机。”她喃喃重复。
孙思归点了点头:“天机术不是一个人能学完的。它包罗万象,穷尽一生也只能精通其中几门。我这一生,主攻医术和农桑,水利略知一二,兵法只懂皮毛。你师兄知秋,天赋在针灸和毒理,对建筑和水利没什么兴趣。”
“那我呢?”沈昭宁问。
“你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孙思归说,“所以前半年,你什么都学。医术、农桑、水利、建筑、兵法、天文、地理——每一样都摸一摸,看一看。半年之后,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学得快,有些东西学得慢。学得快的,就是你的天赋所在。”
沈昭宁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本薄薄的册子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人体经络图。她认得这个——三个月来她已经把《黄帝内经》和《针灸甲乙经》背得滚瓜烂熟,这张图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第三页就不一样了。
第三页是一张星图。
满天的星辰被精确地标注在圆形的天球上,二十八宿、三垣、四象,每一颗星的方位、亮度、运行轨迹都有详细的说明。图的下面是一段话:
“医不知天文,无以明四时之气;不知地理,无以辨五方之病。故学医者,必先通天地之道。”
沈昭宁盯着那张星图,一动不动。
“怎么了?”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点心,含混不清地问,“不认识星星?没关系,我一开始也不认识,师父让我每天晚上观星,我观了整整三个月才——”
“不是不认识。”沈昭宁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奇怪,“是我觉得……我见过。”
“你见过?”叶知秋眨了眨眼,“你在哪儿见过?你不是失忆了吗?”
“我不知道。”沈昭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星图,从紫微垣划过太微垣,再到天市垣,“但我的手知道。”
她的手确实知道。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星图上时,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像是在虚空中描摹着什么。那不是有意识的行为,而是更深层的、刻在肌肉里的记忆——就像她第一次拿起银针时手不抖了一样。
她曾经看过星图。
不仅看过,而且很熟悉。
孙思归看着她无意识间勾勒星辰轨迹的手指,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你从前学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说,“也许不只是医术。也许你从前的身份,比你身上的衣料更不简单。”
沈昭宁缓缓收回手,将手指攥成拳头。
不简单。
这三个字让她不安,也让她兴奋。
她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那个“高处”不仅仅是悬崖的高度,更可能是一个她暂时无法想象的、复杂的、危险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以及那个绛紫色褙子的女人,到底是谁。
“师父,”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开始吧。”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杏花正盛,孙思归坐在廊下,一字一句地为沈昭宁讲解天机术的入门要义。
叶知秋蹲在一旁,一边剥橘子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被孙思归一个眼刀瞪回去。
沈昭宁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纸上记录要点。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孙思归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忧虑。
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一个人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后,学东西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除非——这些东西她本来就会,只是忘记了。
而这个“本来就会”背后,藏着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的深渊。
山风吹过药谷,杏花瓣如雪般飘落。
沈昭宁合上《天机初解》的最后一页,望着远处的山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谷之外的世界还很远。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得走出去。